那句话就像魔咒一样盘桓在火尘脑子里了。
或许在更早，在游山说这句话之前，他就时不时要纠结一下：自己能为彦卿做些什么？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每次都是“想留在彦卿身边”的想法压倒一切，让他忘了去想别的事，问题还是存在。
“火尘，你明天放假吧？”
他在想事情，翻来覆去睡不着，而他许久未见的守护甜心出现在窗外，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问他。
“是放假……你这是怎么了？”
前天他赶到丹鼎司着急看彦卿，手里拎着的一大袋黑化蛋被他交给白露。
丹鼎司一大堆人等着诊治，白露大人忙得脱不开身，暂时也腾不出手净化，扣下了所有路过的守护甜心帮忙看着黑化蛋，小燃就一直待在那边。
待了两天。
他就说这两天跟彦卿待在一起怎么这么安静。
小燃飘进来幽幽道：“我都以为你把我忘了。”
确实忘了。
“啊、哈哈，我是觉得，你肯定不会有问题，用不着我操心……”
火尘心虚找借口，好在小燃也早就适应了他这样，见怪不怪继续说：“白露大人忙不过来，想培养新人净化那些黑化蛋，你也来试试呗，反正你明天也是打算在丹鼎司待一天吧。”
“培养？净化的力量是能培养的？”
“大概吧。”
确实。
他在小燃面前瞒不了什么，不过好在也没什么好瞒的，索性直接问了：“你觉得，我能为彦卿做什么呢？”
“想不明白就直接问，”小燃就跟他不一样，从不纠结这些，只窝在自己的小床里打哈欠，“反正你每次想来想去都要想岔。”
“我问了，”他不解，“彦卿说我只要坐在那里就好了。”
啊这。
小燃深思：“好像在哄你。”
火尘确信：“就是在哄我。”
第二天。
彦卿精神好一点了，病房里就好像时时有人在。
他一大早过来时，正撞见房间内有人在，还是熟人：
“白露大人……”
和一位陌生青年，黑发，神情淡然，见他推门进来，并不惊讶，只微微点头。
火尘不知道怎么好，也忙不迭点头，就当是打过招呼了。
“丹恒老师，这就是火尘……啊，对了！火尘，你的测试作品带在身上吗？”
有人躺在床上依然片刻不得安歇，见着人了就开始喊。
白露坐在凳子上，无奈地摆摆尾巴：“养伤养伤，知道什么叫‘养’吗？成天惦记这个惦记那个的，几时才能好全呢？”
名为丹恒的先生也点头赞同。
“这次是有用的东西……”
他们几人说话间，火尘已经把彦卿要的东西拿出来了，是他年末考核的测试作品，一副能让守护蛋并未外显的人也看见守护蛋的眼镜，此前测试过几次，在避难洞天里青雀也用过，想来没什么大问题了。
翻出来，递过去，丹恒先生接过问：“这是……”
彦卿躺在床上叭叭着解释情况：“丹恒老师看不见守护蛋，如果要帮忙，有这副眼镜最好不过。”顺便给自己辩解。
火尘巴不得有人多管彦卿伤势说几句。
彦卿并非不清楚自己的伤势情况，只是仗着长生种体质不怎么在乎而已，现在能让他老实躺着养伤的唯一理由，就是半个月后的演武仪典。
一个用以彰显武德和实力强大的仪典，守擂者要是输了，“罗浮一切如常”说法的说服力就会大打折扣。彦卿很有压力。
丹恒先生听了解释已经戴起眼镜，效果立竿见影，视线分别在他们三个脑袋边停留一阵，才感叹：“原来你们都有啊。”
“是啊，”彦卿不吝啬夸奖，“丹恒老师戴眼镜的样子很酷，像大学者。”
丹恒不太自然地扶了下眼镜：“……多谢。”
再加一句：“祝你早日康复。”
“承您吉言，”彦卿倒应得很自然，这话他这两天经常听，“丹恒老师会来观看演武仪典吗？”
“我留在罗浮，只是暂时不放心白露小姐和那位新来的司鼎，待观察一段时间后，我或许就会回到列车上。”
这就是不一定能看到了。
彦卿没显出多少失望，只当闲聊：“这样啊。”
丹恒见他轻轻放过这个话题，又像是忍不住要多说两句：
“我此前同你说的，你应该都记得。”
彦卿一怔，回想起来眼睛一亮：“啊，您说只要我有当初那样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勇气，就足以应付绝大部分对手。”
“感谢您的鼓励，彦卿牢记于心。”
丹恒颔首。
要退出房门时又回头看他：“多谢你的眼镜。”
火尘微怔，还是点点头。
一个上午陆陆续续有人来找彦卿，或是云骑军中认识已久的朋友，或是这次事件才认识的新朋友，像是同样一身伤却有余力四处逛的曜青几人，话题有深有浅。
火尘摸不准哪些能听哪些不能听，飞霄将军同貊泽先生过来时，他就像将军来那天一样坐到门外去，靠门听见几个伤患互相交流病情、再说些鼓励康复的话。
椒丘先生的眼睛看不见了……
他靠着门，想起初见那天还会在惊讶时睁开的金色眼睛，忍不住叹气。
这次战斗付出的代价果然很大啊。
同在丹鼎司的话，找机会去看望一番才好吧……
门开了，他回神。
飞霄将军一步跨出门槛，偏头看到他就笑道：
“你说得倒真没错，‘丹鼎司这种地方，打个仗屋子就塞满人了’。”
好像乌鸦嘴。
火尘扯出一个笑。
“按你那天说的，你现在应该会更害怕一点？”
战场不止竞锋舰那一处，云骑军在各处洞天对抗步离人，伤亡不大，但也总有伤亡，偶有外出活动的伤员，显得丹鼎司热闹非凡。
他照旧老实道：“各位已经辛苦赢下了战斗，我在这里怕来怕去的，总感觉不太好。”“而且事情太多了，想不起来怕。”
待在彦卿身边，也想不起来怕。
飞霄将军哈哈笑两声，拍拍他肩膀就转身走了。
火尘从椅子上跳下，折回房内。
已经中午了，彦卿非要自己坐起来吃饭，火尘也不知道他好到什么程度，抖手抖脚地把人扶起来：
“痛的话要说。”
“好——”彦卿拖长音应他，一边笑，“火尘像在照顾学龄前的小朋友呢，连饭都要喂到我嘴边的话就更像了。”
“那怎么了？”这个人永远一点伤患自觉都没有，他不爽得很，“你本来就是小朋友。”
……
“火尘不吃饭吗？”
“你吃完，我收拾了餐盘再去。”
到了下午再有人找彦卿说话时，他索性端了点心坐到外面去晒太阳，靠门坐在长椅上，两盘点心就放在旁边。
刚进去的女子在他看来很眼生，断断续续听了几句，才晓得是联盟派来接手丹鼎司事务的司鼎。
那她可有的忙。火尘想起丹枢，回神后又自顾自摇头。
里间的对话还在继续：
“您若昨日来，正能碰上将军。”
“我就是与他岔开走呢。”女子似乎笑了笑。
“想到此前所言所行，实在羞惭不已，来见彦卿大人，是因为我多少还有些能帮上忙的地方，至于见将军……还是待丹鼎司的治理有些成果了，再寻机会谈私事吧。”
“唔，原来如此，若有用得上彦卿的地方，还请灵砂司鼎尽管开口。”
……
他垂眼听着，近处突然多了个人：
“喂，灵砂姐姐说话也要偷听，卑鄙的家伙。”
啊。
不抬头就知道是谁，但火尘还是偏头看一眼，然后放下手里没吃完的点心，搬出三盒新的推过去。
无论在哪里，分享食物都是表示友好的行为。
就见对面猛地一个后撤步。
火尘懒得理她。
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这样没面子，云璃僵了一下，又气势汹汹上前一步：“你发癔症了？还是下毒了？”
不吃别吃。
他懒声解释：“这是上午送来的慰问品，说是答谢击退呼雷的主力。”
“你当时也在上面吧。”
至于彦卿……
【我不用啦，现在不太方便吃，两口点心而已，不好老叫人扶我起来。】
【你帮我吃吧，火尘？我怕放坏了。】
偏偏最该吃到的人没吃，搞得他吃东西也很不爽；他当然知道彦卿不缺这两口吃的，他只是不爽。
对面听了是慰问品眼一亮，整盒端起炫完了，又别别扭扭开口：“你……”
不知道是要讲什么，他不打算听。
“你跟彦卿道歉了吗？”
对面一下就要气死了：“你就只会这一句是不是！”
正当此时，里间声音变大，听得出是人正往门边走。
“希望彦卿骁卫早日康复，按常理那时还不该放你出院，但毕竟是演武仪典，只能如此了……啊，妾身也会去看的。”
他听得彦卿答话：“那真是再好不过，灵砂司鼎慢走。”
新司鼎就推门出来了，正卡在两人中间，左右看看，掩嘴惊讶：“吵架了？”
“没有！”
“没有。”
不远处，三月小姐和开拓者正抱着一堆零食玩具走来，跟他打个招呼就和云璃一道进了屋，火尘依然百无聊赖坐在外面。
我要不也学点什么吧。
多的是他去不到的场合，多的是他做不到的事，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就……
有列车组的两个人在，里间欢声笑语不断，他靠门坐着，陷入深思：
现在总有种做再多都嫌不够的感觉。
“哦，那很好啊，”小燃结束一天的辛勤工作回到他身边，活动自己两头身的筋骨，“人贵在有主动性。”
“比起以前那样，主动想做什么会让你看起来更像活人嘛。”
“你总有一天，会像青雀的守护甜心一样消失……回到我心里吧？”他对这一套理论依然心存不解，“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小燃飞到他面前，煞有其事托腮思考，“可能是，你对活着这事不再心存怀疑的时候吧。”
火尘沉默片刻，又回头看闭上的房门：“那大概还要很久。”
“所以暂时不用担心啦。”
里间几人出来又走掉，已是黄昏，今天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探病了。他进去，见彦卿正两手举着个大毛绒娃娃观瞧。
听到他推门的声音，彦卿转头，娃娃掉了，人还躺在床上，手已转了方向朝他摊开：
“抱。”
火尘：……
抱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