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已熄,晏宁的春,才算彻底到来。
一日春夜,盛昭芸在房中研读诗书,听见门外动静,明白该是凌熠回来,忙起身出门去。
走到门前,她同凌熠对上了眼:
“回来了?”
凌熠见到是她的到来,心里不由得一暖,点点头:“用过膳了?”未等答语,他见她身上一件单薄的衣,和她因受冻而红扑扑的脸,将她推回屋去:“夜风冷,回屋再讲。”
屋内,盆里的炭火噼噼啪啪地响,暖起整个屋子。
二人并肩而坐。
盛昭芸倒是发觉自己冻着了,将手炉拢得更紧些:“我听闻,此次一战,速决,大捷而归?”
凌熠点头:“的确,我方五万大兵,不过是略伤皮毛,这其中,必是有阴谋。”他似想到什么,轻笑出声:“我还有一事要同你讲。”
盛昭芸沉默看着他,凌熠领会。
凌熠同她讲了那日同兄长谈起顾砺赏赐之事。
盛昭芸立马会意,这是要让纪桓作为顾砺府中安插的眼线。
凌熠见她领会,便转移了话题:“还有一事。”他从怀中掏出枚铜币,是那日她给他的。他将那铜币一弹,后者滚落在石桌上,转了几圈,金属的光泽一面凛冽,如苍境的铁骑;一面平滑,如晏宁的绢河。
“我派人前去苍境城,苍境的暗区,竟有身份不明,相貌不似晏宁的住民。”
如今只需调查清这些住民的身份,便能坐实了猜疑。
苍境城,一如既往。风裹入尘土。
苍王府,立于城心。
府内,一人在同顾砺汇报:
“王爷,近几日有人调查‘留民’之事。”
此时的顾砺,面上闪过丝惊讶,随即恢复以往平静。点头,便将那下人禀退。
倒是有些意料之外。
他想起多年前在宫里同小时候的凌熠谈天说地,那时候澜语还在,会撑着下巴,笑眯眯的听两个小男孩有些荒唐的想法。
不同于从前,彼此想法不会再有交叠之际。从前还带有一丝幻想,现如今,却被完全抹净。
你若要做,
那我必要拦你。
你若要拦,
那我便将你视作敌。
顾砺眉头紧锁,顿时头痛难忍,手指揉上太阳穴,他忽是想起些什么,将门外下人喊来:
“李鸢清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王爷,王妃娘娘在您前去前线半日后便回到王府。”
距他前去前线那日,已过了一周有余。
他同李勃,虽是一条船上的人,可李勃多疑,他对顾砺,丝毫不信任。
李鸢清就是李勃的手段,是李勃的眼睛。
可过了有这么久,李勃却是半点行动都无。
他对李鸢清是抱有一点儿信任,那日试探的信,便是筹码。
也许,她未同李勃透露。
“八日前......”顾砺嘀咕。
李鸢清大概是九日前的下午才到丞相府,几乎是没待多久,便离开。她为何不待久些?
或许是,她不得不离开?
想到这,顾砺起身,向外走去。
一路寻去王妃殿,却在殿门口的石凳上见李鸢清孤零零坐着。
她眼角还带点点桃红,眼泪顺着那红的印记,缓缓滑下。
她为何要哭?
顾砺踌躇不前,不知该不该与她交谈。
他将走之际,李鸢清发觉他的存在,先是难掩的惊讶,后是反应过来自己失态的模样,忙拿出帕子,转过身去擦干眼泪。
等再回头时,顾砺已上前了些。
这几行泪,他或多或少能理解些。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主动来找她,站在那里,瞬间竟不知步子要怎么踏出。
半晌:
“你若是无处可去,留在这苍王府便好。”
李鸢清不敢相信,前些时候还对她不闻不问,甚至有些厌恶自己的苍王殿下,如今会开口讲出这话。
李鸢清觉得,他那双眼能将她的心思看得□□,她在他面前,毫无遮掩。她如今,无处可去,可他却愿意赐给她一个容身之所。
涌出感恩,不知如何答。
她差点憋不住泪水,身子颤抖起来,她不受控地跪在了地上:
“妾身,谢过王爷。”
顾砺也并非是有什么神力,只是冥冥之中,他感觉她同一种人。
都是回不去的人。
顾砺常常被梦魇所纠缠。
梦中,他抬起双手至眼下,掌心满是浓稠的鲜血,不住地流淌着,那不是他的血,全是别人身上失去的血液!
粘稠,腥臭,令人作呕!
就如同现在的他一样。
时常,他不明白自己终究在执着什么,追求什么。
从前,他厌恶这世道,那是腐臭的。
要将这腐臭清除,哪怕是踏过千万尸体,他也在所不惜。
可现在,这究竟是对还是错,已探究不出。
他会不断地想起凌澜语的样子,好像这样能够麻痹自己。他会想:
你做的没错,顾砺。
时间长了,他都快记不起澜语的模样。
再也没有可支撑他之事。可事到如今,又能怎么办?
回不去了,什么都回不去了。
回到书房,他眼中晦暗不明,似经过极大的悲伤,痛苦洗刷过。同属下道:
“封城,不准外人进,也不准里面的人出。不放过任何一只老鼠。”
不过两日,凌熠派去手下全断了讯息。
铜钱一事,留猜疑,不留定论。
恰巧两日后,是凌澜语的忌日。
凌熠一早,着了一身素服,连早膳都没用,就忙出了门。
凌澜语同盛昭芸小时交情算深,故她请与凌熠一起去扫墓。凌熠开始是担心她如今的身份不宜多出门走动,可置于情理,他还是不忍拒绝。
马车慢行,凌熠难得地沉默,即使是到了凌澜语的墓前,他也是沉默寡言。
盛昭芸将花束轻放在墓前,凌熠开一坛酒,单膝蹲下,一手搭在大腿上,一手抬起,将玉液徐徐倾倒在面前那方黄土上。
酒液染深了那小块土,散出浓香。
等最后一滴酒落下,凌熠将酒坛搁在一旁,手抚冰冷的碑石。
他还小小时,被人称为“灾星”。
他生于子时,说他带来阴气。不过几年,生母自缢,说他克母。
只有二姐,不信一切流言,常带着他玩。
宫里人啐他,凌澜语就骂回去,别的小孩欺负他,凌澜语掰起拳头就打过去。二姐护着他,宠着他。
如今盛昭芸知晓当年真相,仿佛更能懂凌熠的痛。那样好的一个姐姐,死在自己亲生父亲的手上。她半蹲下身,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安慰的情绪,透过指尖,传至他全身。
一人蹲下,一人半蹲,缄默不语。
忽然间,被闯入其中的脚步声打断。
盛昭芸忙将手松开,直立起身,手心渗出汗。
凌熠维持着蹲下的姿势,猛一转头,确认来者。
顾砺呈现在他视野内。
短暂间,顾砺眼中的悲立马被隐藏起,面色镇定。
凌熠站起身,手扶在盛昭芸肩上,凑到她耳边,低声:
“你先回到马车上。”
盛昭芸想,这面上的纱料,要是再厚些,便好了。
她往回走去,与顾砺擦肩而过。
顾砺的眼神,也细微的擦过她的面庞。盛昭芸感受到了目光,身体一僵,吞咽口水。偏偏这时的风不听话,撩拨起她的面纱,露出一角。她忙快走了两步,脱离了顾砺的视线。
凌熠见状,忙上前走去,对顾砺开口:
“顾兄,又见面了。”
顾砺将视线悠悠从盛昭芸身上拉回,转向凌熠行一礼,拿着祭品就走前去。
本是想多呆些时候,方才他已在远处盯着凌澜语的墓碑许久,这一上前,只是为了放下祭品,就准备走。
凌熠的目光抓住了顾砺,见他放下东西又起身。就在顾砺离去之时,凌熠开口:
“她怎会容许你这样做?”
顾砺停住离去的脚步:“熠兄这是何意,敢请赐教。”他转过头,嘴角牵起一丝笑:“熠兄身旁何时有这样一位美人了?”
凌熠不语,顾砺的话里带有什么意味,他心知肚明。
见凌熠不在讲话,顾砺转身离开。
转身的动作,卷起一小点风,又牵动他腰间的玉佩。
两股流苏被打散,两边的小珠碰撞出声音。
“砺哥哥!”
顾砺耳中传出一声娇脆。他身子一顿,浑身像被拉住了,停滞不前。
“你瞧,这玉是我叫全晏宁手艺最好的匠人打的,这配饰,都是我亲手做的,送你!”
依稀记起那时,不知是晚霞太过红艳,还是少女的面庞的绯色,她指指自己腰间的小玉佩:“这个和砺哥哥的……是一对儿的。”
顾砺即使留恋,可他还是将其斩断,扬长而去。
指甲嵌进手掌的肉,快要刺出血来。
枯枝在寒风里,颤得脆弱。
人已去,
春风也不及当时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