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全景玻璃落地窗宛如画框，将山和湖和树圈进视野里。窗外树叶微动，窗前人身陷轮椅中，眼神有些许迷离，好似那风穿透玻璃幕墙，吹到了他面前。
“四时景色各异，窗内人几年如一日的守着着同一片景致。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外公现在的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什么。”
楚厉森站在房间外远远看着白发苍苍神志不清的宋鹤清，不忍发出了感慨。程竹喜与楚厉森并肩站着，他有些日子没有见自己的师傅了。德高望重的徽派竹编大师如今的景象，外人不知，也很难想象。
“师傅这段日子还好吗？”
“记得名字不认识人，有时候当着妈妈和我的面还是会喊着自己的女儿或外孙的名字，问他们在哪儿。他也经常念叨你，会把我错认成你，拉着我说一些关于徽派竹编的事，我如果接不住话茬，他就会伤心，然后喃喃说着唯一的徒弟就剩下你了，不能连你也忘本了之类的话。”
程竹喜去打量楚厉森的表情，没有看出撒谎的破绽，却还是忍不住怀疑的问：“你不会是为了劝我回上海，才拿师傅来做文章吧。”
“啧，你以为我是我妈。”楚厉森没有程竹喜被信任，立即变了脸，后悔道：“我就应该把外公念叨你的样子录下来放给你看，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想你回上海也是基于你愿意配合我的商业规划的前提下，而这又和外公现在的想法背道而驰，按理说我更不应该告诉你这些，强调外公的理念等于违背我意愿，我只是坦荡，但不蠢。”
程竹喜点点头，“说得有道理。”
楚厉森看程竹喜一脸风轻云淡，追问道：“你打算守着那宅子到什么时候？”
“徽派竹编传承者又不止我一个。你人脉和资源这么广，找不到一个听话的手艺人吗？”
“听话的艺术家根本创作不出好的作品，我那精明能干的表弟已经用沉痛的实验验证过。再说了，徽派宋氏竹编传承的人就剩你了，我当然是要等你回心转意，否则我开发非遗板块干嘛呢？”
“如果师傅清醒的时候知道你的想法和理念或许会很开心，但是一定不会同意。”
“他是老古董，我不指望获得他的认可。但是说动你，还是有希望的。”
楚厉森自信张扬，是个心态乐观的人。尽管程竹喜并不认为他能改变自己的想法，但还是冠冕堂皇道：“功夫不负有心人，祝福你，总有一天你会死心的。”
楚厉森对程竹喜无可奈何，只能倒抽一口凉气，将气恼都忍下。
门口的两人还在拌嘴，屋里的宋鹤清发出了动静。
“不，不要喝。”
楚家的保姆是个耐心十足的麻利女人，她小心翼翼哄着宋鹤清吃药，却被宋鹤清推到老远。连姨看看手里的药，又看看依靠在轮椅里的人。不知如何是好。
“老爷子，你不吃怎么行呢。”保姆连姨尝试再喂，神志不清的宋鹤清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不耐烦，若是强行喂药只怕要闹腾。
“算了连阿姨，我外公不饿，等他饿了自然会吃的。”
楚厉森迈着长腿信步走进房间，连阿姨只好收拾了药准备走，抬头看见楚厉森身后跟着一人，先是不可置信，再是惊喜。
“竹喜！”
“啧。”楚厉森发出质疑，“连姨你是不是有点夸张？”
“哪里夸张了。”连姨赶忙走到程竹喜面前，“竹喜，你什么时候回上海的？你许久不来，老爷子和千意时常念叨你。”
“连姨，我也念叨师傅和你们，所以这不是回来了。”
“是啊，你来了真好，这次住下吧，别走了。”
看着连阿姨期盼的眼神，程竹喜温和的说到：“会常来住的。”
对话终于引起轮椅上人的注意，宋鹤清睁着天真的眼神看过来，掷地有声的喊道：“你是我的爱徒吗?”
程竹喜半跪在轮椅前，放慢语速跟宋鹤清打招呼：“师傅，我是竹喜，我来看你了。”
“他把你欺负走了？我给你打他。”
宋鹤清抬手指向楚厉森，程竹喜立即握住宋鹤清的手，解释道：“师傅，没人欺负我。”
楚厉森揉了揉山根，颇为无奈道：“怎么一见到你，他们反应一个比一个夸张啊？我承认你很有魅力，但是也不至于吧，你这受欢迎已经远超我了，我看你不像是来看我的，倒像是来篡位的。”
程竹喜问：“你现在在这个家族的位置，能替我直接说动你表弟吗？”
“不能。”
“那不就得了，没有可被篡位的价值。”
“我说你……”楚厉森的牢骚没发出来，宋鹤清坐直了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竹编箬笠胸针，递给程竹喜，有点委屈的说：“坏，坏掉了。”
“坏掉了？”程竹喜盯着完好的箬笠，好奇道，“这不是很完整吗?哪里坏掉了师傅？”
“里，里面。”
程竹喜接过箬笠，揣进兜里，又重新拿出来，佯装换了一个新的，对宋鹤清说：“那我拿去修补，这个没坏的给您。”
宋鹤清老老实实捏在手里，果真安分了。
“你可真会糊弄人。”楚厉森吐槽。
然而程竹喜淡道：“要不是你之前跟师傅说这个箬笠是坏的，他怎么会因为这个箬笠闹腾呢？”
楚厉森惊讶道：“这你都知道？我妈跟你说的？”
“伯母只说你故意惹师傅生气，不过我想你从师傅手里拿走箬笠，应该不仅仅是为了刺激他，你想拿这个箬笠试水，试探徽派竹编在市场上的认可度？”
楚厉森终于不再嬉皮笑脸，“如果我真这么做了的话，你打算怎么应对？”
程竹喜摇摇头，“我不觉得需要应对你，因为你想劝我，所以要拿出可预见性的结果才能作为筹码，这是你做事的习惯，而就算你发现自己的商业规划和路径走得通甚至前景乐观，也不会就此逼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对吧。”
楚厉森苦笑了一下，好看的眉弓中间拧了一道浅川，“好赖话你全说了，你这是在告诉我，无论现在将来，我都拿你一点办法没有对吧？无论我怎么劝，你都会油盐不进。”
“不是，恰恰相反，是我害怕你现在开口劝我，而我真的不能答应你。”
“你怎么知道我这次要劝你？”
“猜的。”
楚厉森原本酝酿了很久的说辞现在都没有发挥的空间，顿时感到挫败。楚厉森很少甩脸色，程竹喜却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时机，他咬了咬牙，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算了，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先去看看我妈吧，我原本也不指望你今年能够开窍。只是想着你好不容易回上海，才计划能够趁机说服你。既然你这么死心眼，我也就不费口舌了。”
程竹喜冁然一笑，拍了拍楚厉森，“我哪年没有回来？怎么就好不容易了，好像我很少回来一样。”
“你说的每年回来是指拜年吗？真对你服气。”楚厉森好像真的有点恼火，转身出去了。
连姨适时劝解道：“竹喜啊，厉森很挂念你，你去和他多聊聊吧，老爷子有我呢。这会子他也该睡觉了。”
程竹喜看了眼宋鹤清，果然已经靠在轮椅中闭眼打起了盹。程竹喜于是辞了连姨，去找楚厉森了。
绿色的草坪中间，一块块石板泛着白光，铺就出的一条路延伸到湖边，楚厉森就站在那里抽烟。
“在等我？”
“谁要等你？”楚厉森少见的态度不好。
程竹喜知道楚厉森脾气来得快去得快，没再说话。楚厉森夹着烟兀自吸着，周遭格外安静，只有烟燃烧的呲呲声。他猛吸了最后一口，将烟头按进树下的灭烟筒里。一阵白雾升腾起来，楚厉森道：“走吧，该吃饭了。”
本来我组织了去外面吃这顿饭，结果我妈知道你们要来，一早就开始张罗。看在长辈的面子上，为了不扫兴，就既来之则安之吧。
“我们？”
楚厉森褪去平日的随意和轻松，对程竹喜说：“我表弟已经到了。竹喜，一顿饭的功夫不足以了解一个人，所以我事先提醒你一句，如果你确实没有筹码去和我表弟谈作品入展的事，不如考虑我给你的建议。”
程竹喜在原地怔愣了几秒，看着楚厉森迈着长腿远去，忽然笑了。
“你不是指望拿我的手艺给你拓展版图吗？如果我拿竹编传承人的身份去跟你表弟做交易或是合作，你的商业计划不就等于失败了。一直都劝我的你不会生我的气吗？”程竹喜觉得楚厉森虽然看上去我行我素，任性不羁，但是总将自己的目标和需求放在第一排序，果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朋友，心里很是感动。
“现在和失败有什么区别吗？如果你只是不想按照我的计划走，但是愿意走出箬村改变想法，我一样支持你。我表弟是个商业天才，艺术家在他手里，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总比你现在偏安一隅躲着不见人强。”
“我没躲啊，待在箬村，守着老宅，一样可以传承竹编手艺，一样可以将宋系竹编的价值赋能给需要的地方……”
“但那终究很有限，你以为发表两篇论文，编纂几本书籍就能传承手艺，你以为你偶尔打破原则做两场直播就能就能将宋系竹编毫无偏差的发扬光大吗？竹喜，如果你愿意改变你天真闭塞的想法，哪怕你选择把自己和手艺交给别人而不是我，我也认了。”
程竹喜没再争辩，两人谁也说服不了彼此，这样的局面也不是今天才有。感动散去，程竹喜这一刻只觉得楚厉森执着得有些不可理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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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Chapter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