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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瑶光冷眼,心界微倾

观星台课业尽数落幕,夕阳沉尽,暮色漫过层层玉阶。

白日喧闹散尽,一众世家子弟陆续离场,只是每个人眉眼间都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今日课业推演,所有人皆挑了视野开阔、天象清晰的绝佳站位,唯独沈微沅被挤在边角闭塞之处,天时地利尽数落空,在最不利的处境里,偏偏稳稳拿下全场唯一甲等。

这份结果,让自视甚高的世家子弟们难以接受。

一路走下高台,细碎的低语与私议此起彼伏。无人愿意承认是自己技不如人,所有人下意识将结果归于旁门左道,或是人情偏袒。有人说她仗着身世可怜博取同情,有人暗怨世子当众偏袒,更有人暗自揣度,是司天监最高位的那人,早已悄悄为她开了绿灯。

种种猜忌与妒意藏在人群里,无人高声喧哗,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的苛责与排挤。

沈微沅立于台边,垂眸整理着手中纸笔。

她指尖平稳,将凌乱的笺纸一一叠好,收入朴素的书囊之中,神色淡得像一汪静水,不见半分欣喜,亦无半分愠怒。入司天监至今,这样的非议与针对,她早已习以为常。

她出身破败,满门倾覆,孤身一人留在京城,本就是旁人眼中最格格不入的存在。世人偏爱以出身定高低,以门第判人品,从来无人愿意静下心来看一看,她日夜伏案、苦研星象推演的分毫付出。

口舌争辩最是徒劳,她从不愿浪费半分心力在此处。

收拾妥当,沈微沅抬步,顺着绵长的白玉石阶缓缓下行。晚风轻轻拂过衣袂,带起一丝微凉,她步履从容,不疾不徐,只想尽早回归居所,复盘今日推演疏漏,安稳沉淀自身课业。

可堪堪行至石阶中段,一道身姿挺拔的人影,骤然挡在了她的前路。

赵清瑶静静立在阶中,一身精工织就的锦裙衬得她容貌明艳夺目,贵气浑然天成。作为太傅赵启远的嫡孙女,她自小居于京中权贵顶层,自幼被众星捧月长大,才情、品貌、家世,无一不是拔尖,生来便站在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长久的顺遂与尊崇,养出了她刻入骨髓的矜傲。

她心性极高,眼界极挑,京中无数青年才俊入不了她半分眼眸,唯独执掌司天监、清冷绝尘的谢砚辞,让她多年倾心,始终放在心底。

京中人人皆知,谢砚辞性情孤冷,恪守规矩,半生疏离,从不许任何人近身,无论何等身份的贵女示好,皆被他淡淡拒之门外,不近分毫人情。

可唯独沈微沅是例外。

自这个罪臣孤女踏入司天监那日起,谢砚辞便屡屡破例。默许她留在高台修习,容忍她打破圈层潜规,纵容她在一众世家子弟的排挤中稳步立足。今日更是亲手敲定评级,将甲等殊荣落在了最不被看好的沈微沅身上。

这一桩桩一件件,落在赵清瑶眼中,早已积攒成了心底化不开的芥蒂。

此前她一直冷眼旁观,静静等待。她笃定无根无凭的沈微沅,没有长久立足的本事,迟早会暴露短板,在课业之中落败出丑,狼狈离开司天监。

可今日的结果,彻底推翻了她所有的预判。

眼前素衣清淡的少女,硬生生凭着一己之力,逆转绝境,压过满堂贵胄。

赵清瑶眼底凝着一层浅淡的冷意,望着沈微沅平静无波的眉眼,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世家贵女与生俱来的审视与优越感。

“沈微沅,你好会借力。”

沈微沅抬眸,澄澈的目光静静对上她带着敌意的视线,脊背挺直,姿态不卑不亢。

“课业推演,有据可查,录有卷宗,层层可稽。我所得评级,皆是凭自身课业所得,从未借力任何人。”

“呵”

赵清瑶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向前轻迈半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压迫感也随之而来。

“方才观星台之上,一众子弟群起诘难,若不是世子出面拦阻,替你挡下所有刁难,你早已当众受辱。事后谢大人又亲定甲等,独独对你格外宽容。这般明晃晃的偏袒优待,你竟说得如此坦荡坦荡?”

她的话语不重,却字字扎心,将沈微沅所有的努力尽数抹杀,只余下一句靠人庇护、凭势立足。

在赵清瑶的认知里,世间诸事,皆配得上对等的身份与筹码。沈微沅一无所有,无家世、无靠山、无门第,能在司天监安稳立足,能在绝境之中拔得头筹,唯一的可能,便是靠着旁人的怜悯与偏爱。

沈微沅神色未变,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唯有音色添了几分清冽笃定。

“赵小姐觉得,我今日所得,皆是旁人施舍?”

“不然呢?”赵清瑶眉眼微冷,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身负罪籍,身世泥泞,本就该步步谨慎,安分守拙。可你偏偏次次出头,屡屡争先。若无旁人兜底,你这般张扬刺眼,早已被人碾碎无数次。”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带上了清晰的警告意味。

“我祖父身居太傅之位,朝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朝中世家盘根错节,最容不得你这般越矩异类。我今日便劝你一句,收敛锋芒,低调蛰伏。继续这般出风头,迟早引火烧身,无人能次次护你周全。”

这是敲打,也是来自顶层权贵最直白的威慑。

赵家的势力,足以轻轻抬手,便碾碎她这株无根无依的野草。

若是换作旁人,早已心生畏惧,或是低头示弱,或是慌忙辩解。可沈微沅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无怯无惧,无怨无怼,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我沈家满门蒙难之日,我便已跌入谷底,再无半步可跌。”

“这些年,我试过安分,试过蛰伏,试过退让避祸。可世人欺我身世、轻我孤弱,从未因我安分半分,便对我手下留情。”

“既然退让无用,安分无用,那我便只能握紧自己唯一能掌控的东西。我的课业,我的本事,我的立身之本。”

短短数语,坦荡凛冽,没有半分卖惨博取同情,没有半分卑微乞求。

她只是平静陈述自己的处境,坦然接纳自己的命运,又倔强地不肯向命运低头。

赵清瑶猛地一怔。

这一刻,她心中多年固化的认知,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松动。

她一直以为,沈微沅是柔弱的、依附的、靠着旁人善意苟活的弱者。她以为这份看似坚韧的底气,全来自旁人源源不断的庇护与偏爱。

可此刻细看眼前之人。

身形单薄,衣饰朴素,立于漫天暮色与权贵威压之中,却脊背如竹,挺拔不屈。眼底干净通透,无贪无求,无攀无附。

她忽然明白,沈微沅从没有依靠任何人。

那些旁人眼中的偏爱与特例,从来都不是她主动攀附而来。她只是凭着日夜不辍的苦功、绝境不移的韧劲,硬生生在泥泞里站稳了脚跟,凭实力换来了旁人的正视。

长久盘踞在心底的鄙夷、轻视与不屑,在这一刻悄然褪去棱角。

原本尖锐的敌意,如同被温水浸润,慢慢变得柔和、钝缓。

赵清瑶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讶异,有改观,还有一丝她极度不愿承认的——认可与欣赏。

她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身处尘埃泥沼,却心有山海星河,不怨世道不公,不恨命运坎坷,只默默深耕自身,静静等待时机。

只是多年高高在上的矜傲早已刻入骨血,她绝不肯在一个素来轻视的人面前,流露半分心软与改观。

赵清瑶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波动,重新覆上一层冷淡疏离的薄霜。

她语气依旧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你既心中有数,便好自为之。”

话音落,她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

锦缎裙摆扫过青石阶面,带起细碎风声,背影依旧高傲矜贵,一如从前那般不可逼近。

唯有她自己知晓,方才短短一场对峙,她看待沈微沅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从前,她看沈微沅,是俯视,是偏见,是情敌之间的戒备与排挤。

从今往后,她心底多了一份平视的正视,一份发自内心的动容。

石阶之上,终于恢复清净。

沈微沅目送赵清瑶走远,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清楚赵清瑶的高傲,也明白今日这番对峙,看似平淡落幕,实则已然悄然改变了旁人对她的固有印象。世家贵女的偏见最难破除,一旦松动,便是往后诸多变数的开端。

她未曾停留,继续抬步,缓缓向下走去。

暮色彻底浸染天地,司天监各处殿宇次第点亮灯火,暖黄微光错落点缀在沉沉夜色之中。

而高高的观星台顶端,始终立着一道孑然清冷的身影。

谢砚辞静立于星台最高处,自始至终,静默俯瞰。

方才石阶下的每一句对话,每一寸神色波动,每一次心绪交锋,他尽数看在眼底,尽收耳畔。

他立于高处,隔着遥遥距离,静静望着那道素衣单薄的身影。

他看见她面对权贵威压,不卑不亢、寸步不让;看见她身处绝境泥泞,依旧风骨铮铮、心性澄澈;看见她不攀附、不讨好、不怨怼,以最单薄的身躯,撑起最坚韧的傲骨。

夜风拂动他月白的衣袍,衣角微微翻飞。

他指尖轻捻着腕间佛珠,一颗颗缓缓转动,节律沉稳,一如他数十年如一日恪守的戒律与克制。

他身居高位,掌司天监刑名课业,手握评判权责,最该秉公持正,无情无偏。

可今夜,看着石阶下从容对峙的少女,他素来古井无波的心湖,悄然漾开了一圈无人窥见的涟漪。

他从不轻易破例,从不纵容旁人越矩,可唯独对沈微沅,心底总有压不住的恻隐与在意。

他知晓她的难,知晓她的苦,知晓她步步荆棘、日日慎行。

方才无数瞬间,他明明可以移步上前,替她挡去所有诘难与施压,替她免去这场孤身对峙的难堪。

可他不能。

他位高权重,一言一行皆在众人注视之下。他若贸然干预,只会给她扣上更大的攀附罪名,只会让朝堂众人更加忌惮、猜忌,让她前路愈发艰难。

所以他只能忍。

静静看着她独自直面锋芒,独自化解刁难,独自撑起自己的方寸天地。

眼底所有汹涌的动容与疼惜,尽数压在清冷淡漠的皮囊之下,不泄露半分。

遥遥相隔的两人,一人立于高台孤绝之上,一人行于尘世风波之中。

无人知晓,就在这无声的遥遥相望里,两人之间无形的牵绊,正一点一点,悄然加深,默默缠绕,愈发根深。

夜色渐浓,灯火灼灼。

沈微沅的身影缓缓走下长阶,渐渐隐入夜色之中。

高台之上,谢砚辞依旧伫立晚风里,眸光沉沉,落在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移。

克制如故,深情如故,深藏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