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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霜台试轨,冷眼砺锋

秋气浸骨,薄霜凝缀百尺玉石雕栏,凝而不坠,浸得整座楼台清寒彻透。穿堂晚风浩浩荡荡席卷而过,卷尽暮色最后一缕余温,森森凉意铺陈开来,覆满层层石阶与廊柱。年度季度星轨核验课业如期启考,台内烛火次第摇曳,明暗交错之间,整座试炼场地气氛紧绷肃然,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这场季度星轨试考,是司天监核定学徒品阶、锚定课业资历的重中之重,成绩优劣直接挂钩后续师门择徒分派、宫内差事定级,于一众学徒而言至关重要。满堂出身名门的世家子弟皆正立肃容,神色紧绷肃穆,目光死死凝注于台心的水镜星盘之上。

玉质盘面澄澈透亮,澄澈如秋水,天幕微光尽数落覆盘面,星纹周天分野清晰规整,经纬刻度分毫可辨,是最标准直观的推演参照范本。

众子弟心照不宣,纷纷缓步上前,默契抢占台前光线最盛的席位。错落人影层层围立,不动声色间便封堵住所有投向背光角落的正向光源,将明亮视野尽数垄断。整座高台唯一一处背光暗影死角,被众人刻意空悬出来,无一落座,专专属留给了沈微沅。

夜风穿梭廊间,细碎的私语声簌簌窜动,压得极低极轻,飘在空气里,字字裹挟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笃定。一众世家子弟心底皆是同一番思量:失了星盘参照,无天光可凭、无光影可借,仅凭肉眼记忆徒手推演繁复星轨,这一介无门第依仗的外监学徒,今夜必定错漏百出、破绽遍地,当众沦为全场笑柄,彻底丧失继续留在司天监修习的资格。

沈微沅身着一身洗旧泛白的素色长衫,衣料轻薄柔软,抵不住高台凛冽晚风,衣角袖摆被吹得轻轻翻飞晃动。她独自静立在晦暗冰冷的暗影角落,脊背挺直,垂眸敛神,不争台前寸寸光亮,不抢半分优势,神色安然沉静,无半分局促窘迫,亦无半分怨怼局促。

入司天监修习数月以来,当其余世家子弟结伴嬉闹、闲散偷闲、虚度时日之时,唯有她日日独守观星露台,熬过无数星夜。岁岁夜夜仰观星河起落流转,将漫天星象刻入心底。日久深耕,朝夕沉淀,她早已彻底脱离盘影天光的依仗束缚,练就凭天道星律推演、随心落笔画轨的过硬本事。

微凉炭笔轻握入手心,指尖触到冰凉笔杆,寒意浅浅漫开。她抬眸抬望天际,夜幕初垂,疏星点点次第浮现,澄澈眼眸映着细碎星光,腕骨沉定稳健,落笔从容不迫。炭墨在素白纸面缓缓游走,线条疏密得当、排布规整,星位倾角、时辰偏移、经纬交错,每一处刻度都严丝合缝,精准贴合天道运行轨则。

台前满堂子弟坐拥明亮星盘,反复对照比对、频频涂改斟酌,落笔犹豫再三,迟迟不敢定稿落笔。唯独暗处一隅的沈微沅,落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全程毫无停滞停顿。她脊背挺拔端正,周身沉静无波,任周遭风声窃语四起,自守一方安然沉静。

高台顶层主阁高居最上,凭栏可俯瞰整座观星台全景,视野开阔无遮。

谢砚辞静凭雕花玉栏而立,一身月白绣纹官袍垂落如静夜寒月,身姿孤挺清峻,气质疏离出尘。修长指腹间,深色佛珠随呼吸缓缓捻转,节律恒定不变,不急不缓,是他常年恪守清规、克己守律、克制自持的惯常姿态。

台下一众子弟抱团排挤、刻意遮光刁难、暗中针对同窗的细碎小动作,悉数落入他澄澈淡漠的眼底,分毫未漏。

以他司天监掌事的至高权柄,只需淡淡一语吩咐,便可即刻重整考场位次、肃正试炼风气,顷刻扫去笼罩在沈微沅身前的所有阴霾与苛难。可他捻动佛珠的指尖未有半分停顿,始终静默伫立,冷眼静观全场纷扰,未曾出声干预半分。

他心知,少年人这般狭隘攀比、结党排异的算计,不过是修行路上最浅显轻薄的磨砺。往后朝堂波诡云谲、人心翻覆叵测,官场纷争、权谋博弈,远比今日台间的细碎纷争凶险百倍。唯有亲身冲破桎梏、立足绝境、自证锋芒,凭一己之力站稳脚跟,方能扛住往后层层风雨磋磨,立身不败。

他淡漠眸光轻轻落向台下那道纤瘦素影,静静看着她身处逆境却自持从容、身陷绝境仍风骨不改。纤长长睫微微轻颤,眼底常年凝结的寒凉悄然微动,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便被心中森严律法与恪守规矩强行压平,神色复归一片淡漠清冷,无迹可寻。

静谧肃穆的石阶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缓却利落的脚步声,清脆落地,骤然打破高台之上凝滞肃穆的氛围。

景世子一袭利落玄色劲装裹身,衣身剪裁利落凌厉,收束身形,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修长。长发高束于玉冠之中,无半分凌乱拖沓,腰间长刀规整悬挂,哑光银纹刀鞘随轻微步履轻轻晃动,隐带凛冽锋芒,自带一身少年人独有的桀骜坦荡、磊落锐气。他素来不受繁文礼法拘束,性情随性散漫,最不惯司天监这般条条框框、刻板压抑的氛围。

抬眼一瞥,看清台下众人刻意围堵遮光、联手刁难的乱象,他眉峰骤然一蹙,清亮眼底掠过一抹显而易见的鄙弃不耐。他向来最见不得世家子弟依仗门第出身,抱团结党、欺压弱小、落井下石的狭隘卑劣做派。

他稳步拾阶而上,清朗敞亮的声线不高不低,穿透力极强,偏偏稳稳覆过满台风声与细碎私语,字字清亮落地:

“诸位世族子弟,满口礼教家风,行事却这般龌龊。考场封光占位,刻意刁难同窗,传出去,倒是让世人好好看看诸位的教养。”

一句直言,毫不避讳,当众戳破所有人藏在暗处的小心思与龌龊小动作。

满台细碎私语骤然死寂,落针可闻。一众子弟脸面青白交错,窘迫难堪,再也端不住平日世家身段,慌忙纷纷撤身散开、避让退让。层层围堵遮挡的人影尽数褪去,漫天天光骤然倾泻而下,通透明亮,稳稳铺满沈微沅身前整方案台。

纵使周遭光影骤然大变、环境豁然明亮,沈微沅笔下力道依旧沉稳如初,心神未被半分惊扰,从容收完卷面最后一笔。通篇答卷规整无瑕,推演周密严谨,自始至终未曾受外界动静半分牵绊。

顶层阁楼之中,谢砚辞侧眸淡淡瞥来,清泠声线冷冽简短,带着身居高位多年、早已固化的惯有口吻:“无事便在府中静养,何必日日闯司天监搅乱课业秩序。”

景世子侧身慵懒倚住冰凉石栏,刀鞘轻轻轻点青石地面,下颌微微扬起,带着二人自幼相伴长大、旁人无有的熟稔随意,语气懒散不羁,又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针锋相对:“我特地上来看热闹,哪能说走就走。掌事身居高位,倒坐得住冷眼。”

谢砚辞视线平稳落回下方考场,指尖捻珠的节律分毫未乱,无半分起伏,语气淡冷无波、不带半分情绪:“温室养不出筋骨。”

“拿刻意刁难当作磨砺,未免太过刻板迂腐。”景世子挑眉扬唇,眉眼间少年桀骜锐气尽数铺开,语气轻飘飘漫不经心,只是老友之间习以为常的随口抬杠,无半分怒意,“也就你守着死规矩不肯变通。”

二人自幼相识相知,年岁相伴,性情截然相悖。一者守律克己、清冷端严、万事循规;一者随性坦荡、磊落刚直、嫉恶如仇。虽是观念相悖、时时拌嘴,却最是深谙彼此心性。常年相处,惯是这般句句轻怼、寸步不让,心底却坦荡相知,从无半分生分隔阂。

谢砚辞未曾再应声辩驳,只默然垂眸静观台下试炼收尾。他心底通透清明,自己绝非冷漠无情,只是身居司天掌事高位,身负法度重任,绝不能因私念轻易破律、徇私偏袒。

片刻过后,全场学徒星轨推演尽数收官,答卷统一收缴呈上、逐一核验批阅。绝大多数答卷皆是涂改杂乱、线条错乱,星位刻度错漏百出,各处纰漏比比皆是,不堪细究。唯独沈微沅一纸素面星轨答卷,推演缜密精准、排布章法严谨、通篇零错零漏,字迹工整利落,凭一己之力稳稳稳压满堂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整座观星台鸦雀无声,死寂无声。先前暗自轻视、私下嘲讽、冷眼看戏的众人,此刻尽数垂首噤声,人人眼底盛满错愕难堪、羞愧难堪,再也无半分嚣张倨傲的气焰。

深秋晚风裹挟薄霜,簌簌掠过檐角飞瓦,清冷风声漫过整座高台。

沈微沅缓缓抬眸,越过层层层叠的白玉栏杆,遥遥望向顶层那抹孤立清冷的月白身影。

她心知肚明,他全程静默观望、冷眼不语,恪守法度规矩、处事不偏不私、无半分偏颇。可她亦深深明白,他这般看似纵容苛难的冷眼磨砺,从来不是放任欺凌、漠视不公,而是给身处弱势的自己,唯一一次不靠门第、不凭庇护,仅凭自身本事立足、彻底堵上漫天非议流言的机会。

一念通透,万般释然。她从容敛下眼眸,垂手静立,安然静待最终核验名次与结果。

顶层主阁之上,谢砚辞沉沉视线牢牢落定下方那道安然素色身影,常年匀速捻动佛珠的指尖,倏然微微一顿。

霜风穿台而过,星河漫漫垂落长夜。

他恪守数年、从未逾越的戒律方寸、律条底线,在少女身处逆境却依旧自持坚韧、逆风而立的清峻风骨里,将漾开的温柔涟漪,深藏心底,敛于神色之下,无人窥探,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