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到了，罗玉梅身为国公府主母，十分忙碌。
不只是她，大婚后这三日，武昭连易元白的影子也没见着。
犹豫着要不要摆出正常新娘该有的焦急和无措，但易府上下按部就班，一切如旧，若不是门楼上的大红灯笼还没有撤下，她几乎要疑心，自己从未嫁入易府。于是，看了这样子，疑惑之余，也便入乡随俗，权当自己是个吉祥物罢了。
林、赵两位嬷嬷为此十分紧张，偏偏刚嫁进来几日，身份拘束，又不好贸然四处探听。总不能去问府里的下人，“世子去哪了？怎么不和郡主同房？”
许是因少了旁人牵绊，这几日静观其变间，武昭倒渐渐和田依柔熟络起来。
田依柔性子温顺谦和，待人绵软和气，毫无半分长辈的架子，相处起来格外舒心。
武昭也隐隐察觉，田依柔说起儿子时，看向她的眼神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愧疚，想来，她心里也清楚，儿子这般刻意避而不见，冷落了刚嫁进门的皇家郡主，实在是有失情理。
倘若武昭真是满心期盼出嫁，只怕这两天要委屈死了。
田依柔此人，虽出身低微，却自有一身旁人难及的本事。据说不仅能歌善舞，还谙熟各类花草香料的品性。
只是依武昭看，她在府中得宠倒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另一样：她精通推拿按摩之术。
裴国公平日里伏案理事，批阅公文劳神耗身，每每疲乏困顿之时，便会遣人唤田依柔过去近身舒缓筋骨、放松疲累。
那日，二人正闲坐说话间，外头恰好有丫鬟来传国公之命，唤田依柔即刻过去伺候，她赶忙唤丫鬟准备了揉按时要涂抹的药膏，武昭才知晓，田依柔竟还有这本事。
入夜时分，易府阖家齐聚一堂，围坐一席用晚膳。
罗玉梅指着席间的菜色跟武昭介绍：“今年的桂花开得倒早，时令正好，这道桂花虾饼你快尝尝，梦阳总说，府上厨子这道菜做的是最好吃的。”又对着下人说，“去催催那道蟹粉扒白菜，还有瓢儿鸭舌，都是鲜嫩可口的菜式，让郡主尝尝。”
武昭浅笑着道谢，目光扫过满桌精致淮扬菜式。她虽已来金陵数十日，可随行带来的行馆厨子，惯做的还是京城口味，这般地道的江南佳肴，倒是着实让她开了眼界。
吃到一半，闲谈间，易同方开口道：“今秋科举桂榜不日便要揭榜，各地赴考举子此刻大多滞留在金陵等候消息。恰逢重阳，想来栖霞山必定游人云集。”
罗玉梅颔首附和道：“正是呢，我正想和老爷说这事。”说罢，她给易同方夹了一片晶莹剔透的鱼肉，“不如，今年重阳赏菊登高的旧例，便免了吧？秋闱这几日人多嘈杂，世家女眷出行多有不便，张罗起来也麻烦，不如留在府中过节省心。”
易同方不答，转眼看向易元白和武昭，武昭一愣，见易元白无甚反应，便垂眸温婉应道：“全凭母亲做主安排便是。”
罗玉梅便对一旁默然用膳的易元白叮嘱道：“元白，既如此，你这几日得闲时，便陪着郡主去花苑挑几盆上好的秋菊，移栽到新房屋内摆放，添些重阳意趣。”
“是，母亲。”
***
家宴散尽，易同方和罗玉梅回房后，易元白依旧分毫不作停留，径直又往书房去了，完全没有留下陪武昭闲话片刻的意思。
武昭也不在意，回房后，林、赵两位嬷嬷来报，手下人已差不多摸清了易府的布置，并绘制好了一幅地形图。
武昭接过细细查看，图中亭台楼阁、跨院廊道，一一标注分明，格局规整，和其他的勋贵府邸并无太大差异。
易家果然是带兵出身，行事自带军旅风范，府邸的布局也是透着章法，院落分区清晰，廊道四通八达，暗合几分攻防排布的心思，虽不张扬，却处处透着沉稳利落。
不过，武昭的目光最终还是定格在了图纸上标注的易元白书房处。
这几日易元白一直在书房。寻常富贵人家的书房有小塌歇息也不奇怪，紧凑一点罢了。可是像图纸中这般大的书房，放十张床都绰绰有余了，比国公爷的书房都要大些。
她不由得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边缘。二人成婚至今未曾行过夫妻之礼，这本就不合常理。
按寻常世家规矩，新婚次日便有长辈旁敲侧击问询房中诸事，可易府上下，从主母罗玉梅到下人乳娘，竟无一人有半句过问，仿佛这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这份刻意的缄默，反倒比直白盘问更显诡异。
武昭心知，再这般无声僵持，一味被动等候终究不是办法，趁着今日重阳罗玉梅的吩咐，她打定主意，起身朝着易元白的书房方向走去。
赵嬷嬷、林嬷嬷紧随其后，连同数个侍女跟着，一行人倒也算是浩浩荡荡，一路上引得一众好奇的目光。
林嬷嬷小步快走，凑近武昭身侧，低声问道：“郡主此番径直往书房而去，心中可有周全打算？若是有什么安排，不妨稍稍指点奴婢一二，也好让奴婢心里有个底。”
武昭脚步不停，头也未曾回，只淡淡出声叮嘱：“嬷嬷不必多言，随行便好，什么都不必问，也不必说。”
不多时，便行至书房门前，武昭也不命人通传，只静静立在廊下，眉眼微微一垂，一副受尽冷落，满心酸楚的模样。
易元白听见外面异声，推门而出时，便撞见她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等他开口，武昭便强忍着哽咽道：“世子，我知道这几日你刻意避着我，才夜夜宿在书房。我愚笨，实在不知道我有何错处，能让世子这般厌恶？”
易元白措手不及，一时呆住了。
此时的武昭，与方才家宴上其乐融融、温婉得体的模样大相径庭，眼底含泪，神色郑重又悲戚。
不过，虽然武昭来的突然，易元白却并无慌乱，他很快反应过来，敛去了表情，道：“你们都下去吧。”
话音未落，书房旁边侍立的几人便退下了，武昭身后的裴国公府下人竟也直接听话退下。
武昭心里一冷。这是什么意思？若易元白要和她进屋去谈，还遣退下人做什么？
果然，易元白走近武昭，并未侧身邀她入内，只站在庭院中，语气平淡地开口安抚：“郡主莫要动气，实在是这几日事务繁杂，我一时分身乏术，并非有意冷落郡主。”
武昭试探道：“世子不请我进去说么？”
易元白沉吟片刻，道：“书房内太过凌乱，实在不成体统，改日收拾好了，再请郡主入内一观。”
武昭不依不饶：“你我已经成婚，夫妻本为一体，什么凌乱见不得，又何来不成体统？”她见易元白表情犹豫，直接摊开说道，“难不成是世子心中有心悦之人，藏身在这书房中？若是如此，那裴国公府实在是过分了。”
说罢，她语气又软了下来，恳切道：“我既已嫁了进来，便是易家的人，此生名分已定。世子若肯坦诚相告实情，我绝不会向外泄露半句。我愿替你遮掩，守好这个秘密，保全易家体面，只求世子不必再这般刻意回避。”
说罢，她恰到好处地落下泪珠来，赫然一幅委屈又隐忍，识大体的样子。
易元白望着她含泪的模样，终究生出几分不忍。更何况，武昭觉得他金屋藏娇，此事一旦闹开，才是真真的不成体统，他沉默良久，终是松了口：“......进来吧。”
进了书房，一瞬间，武昭就懂了七八分。
屋内一尘不染。如地形图中所画，这间书房极大，迎面立着一座雕花素玉屏风，屏上绘着远山古寺，孤僧听松。笔墨淡远，禅意扑面而来。
绕过屏风，正中设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陈设极简，一方温润端砚，一支素毫长笔，一只青瓷净水盏，并无半点公文卷宗。
不过，书案两侧实在宏伟。依墙立着数架高耸的博古书架，层层密密，满满当当，武昭随意走近一架快速扫了一眼，仿佛是各类佛经典籍：梵经、律藏、论本、祖师语录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此外，四壁悬挂的也不是寻常山水字画，皆是名家手书的偈语禅诗，墨色清古。屋角设着一张蒲团禅榻，旁立三足铜香炉，内里静焚檀香，香气清寂。周遭不见待客的桌椅陈设，反倒处处皆是清修布置，一幅不染尘俗的样子。
这哪里是处理公务的世子书房？分明就是一座藏于公府深处，专供闭门礼佛诵经的禅室。
武昭的直觉觉得眼前这番布置，定然与易元白连日避而不见的原因息息相关。可她也隐隐察觉，此事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内里定然藏着更深的隐情。可是看到书房的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眼下时机未到，贸然开口追问只会适得其反，于是她临时决定按捺住疑虑，不操之过急。
顺着易元白的示意，武昭在书案对面缓缓落座。
易元白开口道：“郡主方才所言，元白实在万万不敢应承。若这话传出去，被外人捕风捉影、凭空捏造流言蜚语，我便是百口莫辩。一旦惊动圣上龙颜大怒，裴国公府世代积攒的清誉名望......”
说罢，他也知道自己理亏在先，又道：“这几日我心绪不宁，俗务缠身，实在分身乏术，疏忽了郡主，确是元白的不是。还望郡主念在我....身不由己，莫要动怒。秋来气燥，伤了身子，便是我的罪过了。”
武昭本打算顺势再委屈哭诉一番，拿捏住他的愧疚，可转念一转心思，索性见好就收，也不戳破他的话，敛了委屈，说：“世子不厌恶我就好.....今日家宴上，母亲特意嘱咐，让世子得空陪我去花苑挑选几盆秋菊，不知世子明日可有空闲？再者，眼下正值重阳佳节，本就该为长辈表表孝心，我想着择一日去往城中寺院，为太后娘娘焚香祷告，以祈求安康，不知世子可否应允？”
易元白心里一松，忙道：“重阳礼佛祈福本是应有之意，郡主有心为太后娘娘上香，更是应当。我让人安排便是。”
话音未落，忽然有下人来报，国公夫人和田夫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