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刑台血落之后,人间再无楚服。
可深宫风月最是养魂,执念最深之人,往往不入轮回、不散尘缘。
世人皆道巫女身死罪消,魂魄当入忘川、渡尽前尘。
唯独未央宫的风不肯忘,檐角的铜铃不肯散。
楚服本是山野巫祝出身,半生引灵气、渡亡魂、安人心,自身魂魄清透干净,无恶业、无怨念,唯独心底系着一重情深执念——放不下未央宫里独坐孤灯的陈阿娇。
魂魄离体那日,她本该随秋风归山林、随流水入冥途。
可她回头望了一眼连绵百里的宫墙,终究驻足不前。
她舍不得。
于是一缕残魂舍弃轮回,不入地府,不赴来生,轻飘飘落回椒房殿檐角,缠在那枚锈铜铃里,永世不离。
自此,铃即是她,她即是铃。
人间无人察觉异常。
宫人只觉椒房殿秋风总比别处凉些,铃声总比别处柔些,深夜走过殿外,偶有衣袂轻拂风声,却始终不见人影。
宫中老内侍私下传言:
“废后居所阴气清润,无厉鬼、无邪气,反倒温温柔柔,像是有人常年守着殿宇,护着那位独居老人。”
岁岁年年,秋风入夜。
每当阿娇独坐窗前、默然垂眸、暗自思人之时,檐角铜铃便无风自鸣。
叮叮、浅浅、温柔绵长。
旁人听来只是寻常风响。
唯独阿娇听得懂。
那是楚服在轻声应她。
她晚年眼神昏花,视物朦胧,可每一次铃响,窗前烛火都会轻轻摇晃,光影叠出一抹极淡的素衣人影,立在灯影边缘,不远不近,安静凝望。
人影极浅、极透明,似风似雾,似幻似空。
不会说话,不会近身,不能触碰,不能相拥。
只是岁岁陪着她,从深夜到黎明,从青丝尽白到暮年终老。
深宫数十年,无人惊扰这缕铃魂。
阳气不侵,神道不渡,地府不收。
只因她一生从未作恶,一身执念只为护人,情纯魂净,天地不忍拆散。
有人夜里偶然窥见椒房殿窗影,见白发废后独坐,窗前似有白衣女子垂立相伴,转瞬又空,只当是眼花梦魇。
却不知——
那是一个巫女弃了轮回、舍了来生,化作铃魂,守了她整整一生。
阿娇晚年时常轻轻抬手,对着空无一人的檐角轻声呢喃:
“是你回来了吗?”
铃声轻颤,温柔作答。
她看不见人,触不到影,却知道,她从未真正离开。
人间一别,阴阳相隔。
可我化风、化铃、化长夜微光,生生世世守你未央。
你守空城守余生,我化铃音守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