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黑幕笼罩了整个苍岷山脉。
一个人影踉踉跄跄晃了过来,他斜拎着酒壶,壶口还往下滴着酒液,另一只手胡乱地甩着,嘴里念叨着:“今朝有酒今朝醉……”和世家纨绔极其地吻合。
在他身后跟着七八名侍女小厮。他们都敛着步子,不敢出声,没人敢上前去扶,更无人敢强劝。一群人就这么黑压压地进来了。
等刚跨进大门,他突然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拿起酒壶想喝,可惜酒壶不能如愿,酒水九成都洒在脸上。
他一气,把酒壶砸得老远,把下人吓得不轻。
他像一摊烂泥一般躺在地上,还是几名小厮把他抬回房中。
门一关上,他骤然恢复。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他演的。
他叫谢炜,谢家嫡长子,谢婉婷的胞弟。他本是谢家最有天赋的小辈,在紫阳宗这些年一直都好好的。不久前发生了一起意外,他在西境边境任务中不幸受了重伤,导致他修为尽失,成了现在的废人。回了谢家之后,他开始了醉生梦死的生活,因为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众人皆不意外。
他问自己心腹:“长姐回来了?”
那位心腹甚至比他还小心,凑到他耳前才回答:“对,大小姐回来了,被家主罚了禁足,强迫她炼制丹药,丹药炼不完不许她离开。”
谢炜忧心如焚:“你当时没把我的话转达吗?我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回来!”
“属下怎敢不说。但就算大小姐不回来他们照样有办法,宗门里有很多他们的人,大小姐躲在宗门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我现在能去见她吗?”
“不行,现在全是眼睛,您这时候去不是正好中了他们的计。”
“就没了办法?”他念了念,等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突然浮现一个妙计,有了!
他之前在紫阳宗跟欧阳令仪那小子打过交道,他为了讨女弟子欢心,天天研究新招数,他当时制了一个名叫隐水的宝物,最适合用来传递消息。
他给心腹做了吩咐。
他在房中待了不到两刻钟,又给自己身上浇了些酒水,酒气混着酸馊味,隔着老远都觉得恶心,而后他又晃晃悠悠出了门,嘴里喊着:“再来一壶!喝不够!”
一路上,他闹得动静大极了,就怕别人不知道他醉了酒。
又是一样的阵容,身后还跟了那几名下人,他们一群人乌压压地来到刑房。与此同时,身后还多了好几条尾巴。
刑房位置藏得极深,是谢家用来审问、囚禁和惩罚犯人的地方。家主不吩咐,其他小辈禁止前来,这是铁律。
瞧见他进了刑房,身后那几条尾巴差点笑出声来,本想现在就去禀报家主,惩治于他。但转念一想,现在他又没做什么过分之事,就算告诉又能怎样,家主本就疼惜长子,定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不如再等等。
谢炜进了刑房,取下了一把磨得锋利的大刀,那刀的刀刃足足有六尺长。
刑房灯火很暗,他拿起大刀,眼睛盯着打量,刀刃上面反着银白色的亮光让他感到兴奋。他“嗤”的一声后,猛地把刀砸在地上。他对着那名守在刑具面前的小厮大吼:“这就是你说的最锋利的刑具?”
“是……是的,大公子,这刀贴着骨头划过去,皮肉当即就能分开。”
“再磨!”
“是……”
那名下人颤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大刀,在磨刀石上打磨。
左右两边全是刑房,一片漆黑,唯独过道上点了些烛火,火苗颤颤地晃着,亮一阵暗一阵。这些烛火还是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小厮忙着点的,因为刑房有一项惩罚,会把犯人关在极黑的环境里,看不到任何光亮,听不见任何声音,活生生把人逼疯。
关在里面的犯人耳边听不到别的声响,只有断断续续的磨刀声,一下又一下,沉钝又清晰。
先前还有人挪动手脚的窸窣动静,现在就只能听到抽吸声,细细碎碎的,听上去怕极了。
谢炜没有多等,让小厮随便磨了两下后,他就抬着大刀往刑房深处走去。这中间没有任何停顿,目标非常明确。
他单手提着大刀,刃面上映出了他的半张脸,像从阴间来的修罗,不见半分活气。
那几条尾巴人叠人地守在刑房门口,幸灾乐祸地笑着,脑海中已经有了天之骄子堕作草芥的画面。自从谢炜回来,他们的嘴角就没一日不笑的。只是说着说着,其中一条尾巴突然惊醒:“里面是不是还关着旁支的那几个草包?”
另一条尾巴接了话,他大梦初醒似的,声音抖得厉害:“不止,还有三房的。而且因为他们控制不住自己,还被链子锁着。”
一瞬间,他们明白谢炜要做什么了,顿时吓出一身冷汗——修罗要来清算了!
尾巴慌了,乱了。
族里有规矩,知而不报照样定罪。他们是尾巴,又怎知尾巴之后没有尾巴?现在上报,是罪;现在不报,被别人告密还是罪。但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他们没能阻止事态恶化,要是被那几房的人知道,他们的儿子被杀,他们这几个人全蹲在门口看笑话,他们又会遭到怎样的报复?
离得最近的这几条尾巴都是些不起眼的小角色,身份不够,资质不好,也不勤勉,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东西,最大的爱好就是到处看笑话。平日在谢家,他们充其量就是墙头草,谁给了饭碗,他们就跟在谁屁股后面“汪汪”地叫两声,帮点小忙,告点小状。
你说他们一生下来就是软骨头?错!怎么可能,还不是被这世道磨的。在他们看来,要是一个世道会吃人,就算做不到吃人,也必须能在旁边鼓掌呐喊,再差再差,也必须学会屏蔽一切,默认这生存法则。
他们应该算好人和坏人之间更偏向坏人的中间派。势力平衡的时候,他们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当坏人挤走了好人,他们就会沦为坏人座下的走狗。
那几条尾巴瞬间作鸟兽散。绝大多数人跑进刑房,想去阻止,还有部分人朝着议事堂的方向跑去。
何止他们,他们身后的尾巴照样如此。试问:谁又是真正的好人?又有几个人不是利己的?同在泥泞里,又怎能确保不脏身?
刑房门口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炜颇为满意地一笑,收起屠刀,坐了下来,看上去不羁又放肆。
他们一群人刹住了脚步,停在了两丈远的位置,眼睛瞪得大大的,嘴是张的,但却发不出声来。
那间刑房的灯火是最亮的,所有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眼前的景象实在是令人触目惊心。
刑房里面放了四口大缸,缸里全是半截半截的副件和杂碎,缸口位置还挂着刚剖出来的肠子,坠着湿乎乎的黏液,随意地搭在缸沿。肠壁外翻着,沾着些粉白的碎脂,往下滴着浑水。有的还没被掏出,但却打了好些个死结,部分地方剁得七零八碎的。
缸里越来越满,里面的血水逐渐漫了出来,那浓稠的血水往外流着,所流过的地方都瘆得吓人。
谢炜不以为意,甚至还觉得远远不够。
他是罪恶的侩子手,但他们又能是什么善类!能关在这的族中弟子,都是十恶不赦之徒。他们学了吞噬之法,当了邪修,杀了人,能让他们涨到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修为,他们刀下的枉死鬼没有上千也至少上百。
族中长辈你一言,我一语,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他们这些罄竹难书的罪行概括为——他们不是有意为之,因为他们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就能免罪吗?天底下从未见过此等丧心病狂之事。
死的不是他家的,他们自然无动于衷。家中议事堂随便定个罪,小惩大诫就草草了事。甚至还把长姐都给囚禁起来,就为了给他们这些败类炼制丹药。
他们贪心,修为吞得太多,控制不住了,他们才下了狠心,把他们关来了刑房。若不是这样,他还没那么容易找齐呢。
谢炜卷起袖子,从大缸里随便掏了把,乱七八糟混在一起,黑的白的红的,什么都沾了一点。他仰着头,朝他们走去。
“接着!”他大吼一声后,给这个赏了些,又给那个赏了些。有个胆小的抖着手接了过来,“呲”的一声后,发出“哗哗”的短响。谢炜笑了,低头瞧了瞧,因为单他手里这些可发不出这么大的声响。
手里的东西分没了,他有些不高兴,转念一想,乐滋滋地拽着没东西的人往牢房走去。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不好。
那个被他拽着的尾巴,脚下像灌了铅似的,难拖极了,他的头都到这边了,脚还横杆在那头。他又加了把劲儿,那人终于来到了缸前。
他揪着发髻就把他往缸里一闷,里面的东西猛地漫了出来。“咕噜咕噜”几声后,瞧着差不多了,他才把他拎了起来,进而又走向下一个人。
喜欢凑热闹是吧?天塌了也只当个乐子?
他就是要让这些见风使舵的人看看,当了邪修有何后果?闻闻他们的血,尝尝他们的肉,这些沾满了人命的东西是不是都恶臭极了?说教没用,那就只能上些手段咯,就算装睡的人今日也得全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