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敛知从前没少来这儿,也从没觉得,女子的闺房这般香得紧。
表妹爱花,爱一切鲜艳华丽的事物,从小千宠万爱下长大,养就了她天真烂漫的性子。而这里,竟然和记忆中的样子分毫不差。
虽说大晋民风开化,但终归男女大防,他本不该出现在这,传出去总会影响她闺誉。可他管得了自己的心,却管不了自己的腿。
女子装扮总是繁琐,他右手抵额,难得放松片刻。
柳昭昭收拾好出来时,人已经醒了。
她下意识问:“为何不去床上休憩?”
问完后才知不妥,双颊通红。
谢敛英直勾勾盯着他,“现在不急,以后有的是机会。”
柳昭昭假装不懂,捏着一罐白色药瓶坐下,指尖蘸上一些,轻轻涂抹在男子眉上的刀疤上。
她离得很近,近的能看清脸上细小的绒毛,也看清长而卷翘的睫毛。怕他疼似的,还鼓起腮帮吹了吹。
像在平沙镇看到的那些小松鼠。
谢敛英就这样望着她,两人的目光很快交接。
“你这疤是如何来的?”柳昭昭轻轻摸了摸。
“是不是吓着你了?”
“才没有,我有那么胆小?”
“难道不是?从前我猎兔子给你,你都不肯给我一个好脸色。”
还说呢。知道她害怕还故意吓她。
“你都说了,那是从前。现在我不怕了,我想知道。”
谢敛英握住那只莹白的手,很软,也很暖和,尽管回忆不那么美好,他也愿意事无巨细的同她分享。
“那时我刚到平沙镇,天寒地冻,有天夜里我实在冻的受不了,准备从外面拾些干柴好取取暖,便碰上了北狄人。他们见人就杀,见粮就抢,所到之处尸横遍野,整个镇子都是凄厉的惨叫。其中一个北狄兵看见了我,拿着弯刀向我砍来。我和他殊死搏斗,这个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我一个人力量实在有限,没办法救走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些北狄人屠了整个镇子。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保命而已。”
柳昭昭体会的了那样的日子,刀口舔血,身不由己,哽咽道:“不,能保住一命已经很不容易,你记住,只有活着才能做更重要的事!”
谢敛英笑而不语,眼前的女子是真的长大了。
都能安慰他了。
“晚间厨房会做你爱吃的蜜渍羊排,你要留下来吗?”
“不了,我还有事,恐怕要走了。”
柳昭昭有些失落。
“等我忙完这阵,就带你去郊外放风筝去。”
柳昭昭这才给个笑脸。
*
月黑风高夜。
赵王府内,下人们忙的头脚倒悬,再过半月永安郡主就要大婚,一切可都马虎不得。
郡主想喝梨汤,侍女玉瓷前往厨房,吩咐厨子们赶紧准备。
待梨汤熬好,她端着小心离开。天上的月亮可真亮啊,她有点想念阿娘,可阿娘早就不在了,她是被郡主买回来的。
经过长廊,刮起一阵凉风,吹起了她的衣裙,她更小心的护好梨汤。
突然,一股极大的力道袭来,颈间一痛,她失去了意识,汤碗被打翻在地。
谢敛英扛起人,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一柱香后,玉瓷揉着肩醒来。面前坐着一个黑衣男子,蒙着面,看不清脸。
她吓得惊叫一声。
“别叫,我不伤你性命。”
玉瓷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见她还算配合,谢敛英故意吓她,“不过,我要是从你口中听不到实话,我就捏断你的脖颈,扔到乱葬岗去。”
“我……我说。”
“护国公府的谢二小姐被绑架的事,是不是你家郡主一手策划。”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之前服侍郡主的侍女叫红意,是和我同时进府的,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郡主打死,我这才在郡主的跟前侍奉。”
“那你可有听她提及此事,你最好想仔细了。”
“好……好像有提过那么一句,当时她喝醉了,说到郡主找了两个人,一个叫薛岐,另一个人叫……叫……”
“是不是叫孙文秀。”
玉瓷摇头,“不是,是郡主的未婚夫婿柳绍。”
“不想死,今晚的事就别对任何人说。”
谢敛英掌心一挥,将玉瓷劈晕在地。
他早该想到的。
“给她一锭银子,把她送回去。”
冯虎扛起柔弱的女子,大步离开。
三日后
一大早,柳宅门口套好马车,柳昭昭带着荷珠前往锦绣阁。
锦绣阁是京师技艺最好的成衣铺,有百年传承,达官贵人的夫人小姐们都爱来这里量体裁衣。百年前锦绣阁的老板锦绣自创了一种飞针法,可以将繁杂的事物绣的栩栩如生,自此成名。
她爱美,自然也经常光顾这里。
掌柜的叫陶福禄,名字喜庆,人也长得憨厚,笑起来脸上堆满肥肉,也识得她。
“呦~我说今早外面的喜鹊怎么喳喳叫,原来是柳小姐要来,您随便转转,看看是否有相中的?”
柳小姐可是他们锦绣阁的大主顾,出手阔绰的很。
“陶掌柜客气了,老规矩,把你们这最贵最好的衣服拿上来。”
“得嘞,贵人你稍等。”
荷珠捏了捏荷包,提着一口气,生怕今日出门银子没有带够。
陶掌柜很快回来,手里捧着一件芳菲色襦裙,上面绣着春日百花图,花儿争相斗艳,蝴蝶翩翩起舞,果然好看。
“就这件,按照我的尺寸改好后送到柳府。”
陶掌柜的喜色抑制不住,他就喜欢这么爽快的主顾。
这时来了一个伙计,站在陶掌柜身旁说话:“掌柜,永安郡主的喜服做好了,您看该放在哪儿?”
“她们晚些会来取,就先放在我房间里。”
“既然陶掌柜有事要忙,那我就先走了。”
“好的,衣服稍后送到,柳小姐慢走。”
柳昭昭掏出一张二百两银票递过去。陶掌柜收下,脸上肥肉一颤,竟然还多赚了五十两。
街上正热闹,孩童的戏耍声,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三俩孩童拿着拨浪鼓,围着卖糖葫芦的小贩打转,眼睛骨碌碌盯着,口水都快要流下来。
谢敛英掏出一粒碎银,要了四串糖葫芦,其中三串分给了孩子们。
他蹲下身子,递过去,“想吃吗?”
“想。”孩子们异口同声。
“喊我一声听听。”
“哥哥好~”
谢敛英揉了揉孩子们的脑袋,得到糖葫芦的孩子们十分开心,其中一个女童凑上来,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笑盈盈说道:“大哥哥你对我这么好,长大了我一定要嫁给你~”
柳昭昭用袖子掩住笑了一声,看着少年一脸错愕的脸,觉得有趣。
谢敛英早就看到她了,对着她指了指,朝女童说:“那恐怕不行,看到没,那个最美的姐姐就是我娘子。”
柳昭昭蹬了一下脚,快羞死了。他胡说什么。
见她要走,谢敛英赶紧追上,拽住她的衣袖,递上剩下的一串糖葫芦。
“我又不是小孩儿。”
“不是吗?还和我闹脾气,不是小孩儿是什么?”
柳昭昭不想理他,接过糖葫芦咬下一口,酸酸甜甜,她很喜欢。
谢敛英看的眼馋,“好吃吗?”
“好吃。”
“那我尝尝。”话毕,他俯下身子将剩下的大半颗吃进了嘴里。
意犹未尽道:“是挺好吃。”
柳昭昭瞪大眼睛。
“今日天气不错,走,带你放风筝去。”
剩下的糖葫芦,柳昭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刚刚那个,她吃过了的。
马车摇摇晃晃,荷珠凑到柳昭昭面前小声问道:“小姐,锦绣阁的事办妥了吗?”
“办妥了。”
“我还是好奇,小姐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就办妥了?”
“银票。”
荷珠疑惑问:“银票?”
“我在上面抹上了特制的毒粉,常人触碰无碍,但只要一接触到金线,便会释放出毒素。陶掌柜回房后必定会接触那件喜服,而那衣服上,必定有刺绣用的金丝。”
“可是如此一来,接触过这件喜服的人不就都会中毒了?”
“不会,此毒需要接触持续一个时辰才会发挥作用。”
如此,一切便都能神不知鬼不觉。
荷珠望着小姐脸上渗出的笑,突然脊背发凉。
身子都快颠的散架,荷珠浑身酸痛,掀开帘子一看,终于快要到了。
马车停下,外面伸进来一双手,掌心有茧,手指细长。柳昭昭把手搭上,俯身下车。
荷珠咧着嘴笑,心想:好一对璧人。
谢敛英选的地方极好,是一片花田。嫩黄色的花朵竞相开放,草儿吐绿。柳条开始抽芽,树下的燕子啄着春泥。
谢敛英扯着丝线,将风筝调整好角度,没一会儿,风筝就飘在半空。
“高点,再高点。”
丝线松开一截,风筝又远了一些。
玩得有些累,两人都出了些汗。柳昭昭选了一块空地,两人并肩躺下。
谢敛英双手撑在脑后,侧头看她,“阿昭,今日开心吗?”
“当然开心,我好久都没放风筝了。”
“我也开心。”能回京见到你,我就开心。
或许是太累了缘故,谢敛英竟不知不觉熟睡过去。柳昭昭摩挲着他的眉毛,将剩下的药粉撒在地上。
忘忧,能让他熟睡至少一个时辰。
她站了起来,看着柳枝上拴着的红线,那种打结方式,是千牛卫特有的记号。穿过花田来到一片密林,大树下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
“师父。”柳昭昭喊了一声。
“我还当你醉倒在温柔乡就不记得有我这个师父,怎么?谢敛英回来了,便忘记了你是谁?”
“属下不敢。”
“你是虞七娘,不是柳昭昭,他们谢家的人就是一把刀,先帝掌控不住,我那好侄儿更是握不了。从我收你的那天就告诉过你,你的婚事我自有安排,过几日你便启程去青州。”
“待你从青州回来,也是时候和谢敛英做个了断。”
马车很快离去,一切都像是一场错觉。柳昭昭望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回去躺好,闭上眼睛,感受微风拂面。这样惬意的日子,也就只能维持片刻。
只听她呢喃道:“三哥哥,若我不再是我,你会厌恶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