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阖宫内,李桢看着堆满的弹劾奏折,气的全扫落在地。
太监康德全惯会看眼色,适时开口:“陛下,平西将军谢敛英正在门外候见。”
“敛英来了怎么不赶紧通传,快宣!”
谢敛英早已卸下盔甲和兵刃。
进了大殿,撩袍跪下,“臣谢敛英参加陛下。”
“快快请起,你我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礼不可废。”
李桢觉得有点意思,“昔日在皇宫拉着朕上树掏鸟蛋,下水摸锦鲤的少年,如今竟然和朕说礼不可废?谢敛英,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儿时的事都已过去,这是兵符,臣交还给陛下。”
掌心摊开,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虎符。
李桢接过,顺势扶起谢敛英,“敛英,这次你立了大功,想要何赏赐?”
“为国尽忠,不该谈赏。真要赏,就赏给那些征战沙场的将士们。”
“那是自然,他们要赏,你也要赏。”
谢敛英不再推脱,“既如此,臣恳请陛下将昔日的护国公府赐予微臣。”
九年前护国公嘉渊关大败,先帝震怒,谢家上下所有男丁发配边疆,女子沦为贱籍,充入教坊司。
护国公府也被一并查封,成为一座荒宅。
“朕允了。”
“既然回来了,自然是要替朕分担些,半月前兵部主事薛岐突然暴毙,刑部连同大理寺都没能查清死因,朕现在命你为大理寺卿,负责弄明缘由查清此案。”
“臣遵旨。”
宫门外,一个黑壮汉子抱着刀,倚在墙边。看到主人出来,迎了上去,“将军,那边来消息了,薛岐生前和一人关系十分要好,鸿胪寺寺丞徐文秀。”
“此人现下何处?”
“薛岐被杀后此人也不见了踪迹,我们暗中拿着他的画像四处探查,说最近有人在普陀寺附近见过他。”
普陀寺。
谢敛英搓了搓手指。
*
了悟害怕极了,实在不知自己是怎么招惹到眼前这个黑面神。
才下了早课,寺里突然来了一堆官差,其中一个凶神恶煞的刀疤汉拿着一张画像,问他是否见过此人。
了悟目光躲闪,为首的一俊朗男子紧盯着他,“你见过。”
“是……是见过,这位施主就在后院禅房,此人奇怪的很,自来到寺中就不曾出门,连斋饭都是我送给他吃的。”
“前方带路。”
了悟不敢耽搁,生怕被他抓到衙门,七拐八绕,终于到了禅房门口。
“这间便是。”
“敲门。”
他只好照做,边敲边喊:“施主,施主。”
里面没有动静,奇怪,以往只要他喊总会应的。
谢敛英察觉有异,伸腿一踹,门被暴力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
谢敛英赶紧过去,蹲下摸了摸脖颈,已经没了温度。
了悟没见过死人,吓得跌坐在地上。
谢敛英斜眼过去,“寺里今日可有什么异常?”
“没……没有异常,今日天冷,寺里无香客上香。”
他检查起四周,发现屋内没有打斗痕迹,死者生前受了非人折磨,断了一根尾指,左眼也被剜去。
究竟是何人竟然如此心狠。
赵虎在战场上也杀了不少人,如此虐待死者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将军,如今线索全断了,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谢敛英直起身,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
“断不了,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
千牛卫花木堂。
柳昭昭贴好人皮面具,取出锦盒里的一颗黑色药丸,吞了下去。
“青鸾。”
片刻后,声音变得冷清些,竟变得和原来完全不同。
青鸾和荷珠是一对姐妹,三年前她出京执行任务时在雪地所救,荷珠当时病重,柳昭昭拿了银子给她瞧大夫,这才捡回条命。二人为了报恩也就留了下来。
“从前我最怕血了,三哥哥每次把猎来的野兔带给我时,我总会两三天不搭理他。可现在,我这双手已经不知道沾了多少血了。”
“师父带我来千牛卫那年,我才十岁。那些人都瞧不起我,经常背地里欺负我,可他们顾及师父,不敢伤我性命。那些剑都太重了,我提不起来,师父就用鞭子抽我,抽在身上,次数多了,渐渐也不觉得疼了。师父说,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兵刃,而是毒。”
“我都没发现,我竟然还有制毒天赋。那些人为了争夺指挥使的位置,互相争斗,终于,他们打不动了,我只用了一小包自制的毒粉,就让他们全都死了。”
“三十三人。我噩梦了整整一月。”
柳昭昭回忆起往事,那些记忆仍在午夜梦回时,化作梦魇折磨着她。
“大人,这世道本就如此,你活着,就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
是啊,为了护国公府那一百五十六口,也为了曾经被掩盖的真相。
“青鸾,他该来了。”
谢敛英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眼衙门前那块匾额,千牛卫三个字还是先帝亲笔所写。
先帝在时,设立千牛卫为自己搜集情报,打击罪臣,更是破例让宠爱的成阳公主担任第一任指挥使。
先帝走后,成阳公主推举了新人,是她的亲传弟子,虞七娘。
只是这位虞大人神秘的很,她的行踪向来无人知晓。
通传过后,他被引至前厅。
少年身着紫袍,长身而立。双手背在身后,眼睛明亮有神。
柳昭昭调整神色,问道:“真是稀客,谢大人如今可是当朝新贵,怎么有空来我这千牛卫?”
“虞大人这是何意?不是你邀请在下来的?”
面前的女子丹凤眼,眼尾狭长,腮帮微窄,有些瘦的脱相。
“我邀请你来的?”
谢敛英掏出一把小木梳。
“这是在死者徐文秀衣服里发现的,不是大人你放的?”
“一把木梳而已,凭何断定是我。”
谢敛英摩挲着木梳上的图案,“木梳不稀奇,稀奇的是,它浸着的毒叫醉相思,此毒,只有你会制。”
“都说谢大人文武双全,心思细腻,没想到还是个断案高手。既然如此,我就开门见山,我想和大人交个朋友。”
“朋友?”
“我知晓了一些陈年旧事,和谢二小姐有关。”
话音刚落,谢敛英神色突变,拔出手里的剑直直朝对面刺去。柳昭昭躲闪一下,也抽出袖子里的钢刀迎了上去。
对方的剑挥的很快,只见他左手指尖轻轻一夹,那剑竟然变换弧度,弯下去又很快反弹回去。柳昭昭眼疾手快,一个后空翻扬手一挥。
白色粉末自空中洒落,谢敛英吸了一口,瞬间失去力道。
他咬牙切齿道:“卑鄙!”
柳昭昭也不恼怒,“大人突然对我出手,又谈何光明磊落。”
“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软筋散而已,不会伤及性命,我只想让大人省些力气。”
谢敛英恢复神色,语气冰凉,“你到底何意?”
“我说了,我只想和大人交个朋友,薛岐和孙文秀是我杀的,皆是因为他们二人当年参与了绑架谢二小姐,而我今日得知,当年的幕后主使,正是赵王爷的爱女永安郡主。”
“谢大人,这个朋友你交还是不交?”
“不交。”
“你……”
“坦诚相待才是朋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想必不是好人!”
谢敛英放下话,头也不回的离开。
青鸾从屏风后出来,神色担忧道:“大人,谢大人不肯配合。”
“无妨,本就没打算真和他交好,消息带到就行。”
“可大人为何要把真相透露给谢大人?”
柳昭昭撕下面皮,眉眼含笑,“杀人杀累了,隔岸观火倒也有趣。”
*
回府路上,柳昭昭绕道去了一趟香满楼。
丫鬟荷珠早就等的着急,一个人吃了一大桌子的菜。
小姐说有事要办,带着她来香满楼后,扔下她便不管了。点了那么多菜,她怎么能吃的完?
肚皮撑的实在难受,她出门透气,正巧碰上归来的小姐。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我让你打听的事。你打听清楚了吗?”
“打听清楚了,永安郡主的婚服是在锦绣阁做的,他们约好,三日后会去取。”
荷珠不知道小姐要她打听这个做什么。
可既然是小姐吩咐,她不能过问。
马车抵达柳府,柳昭昭弯腰下来,听门口的小厮提及谢敛英刚刚过来。
她抄近道回房,换了身衣服,戴上送给她的那支蝴蝶珠花,出了房门。
花厅内,柳丰喝了口茶,眼里的喜色抑制不住道,“敛英,多年不见稳重了些。”
“表兄倒是没变。”
“这倒不错,这些年刑部的事务越加繁忙,我也告诫自己勿忘本心。公事增多,倒也对阿昭疏于陪伴。”
“阿昭很好,性子更活泼了些。对了,她人呢?”
“哦,从普陀寺回来就又去了花满楼,这会儿估计快回来了。”
“那我过去找她。”
“去吧。”
花园水池边,柳昭昭正坐在岸边给锦鲤喂食。余光中正瞥见俊朗身影悄然而至。
走到半道她后悔了,这么上赶着,显着她倒贴似的。
锦鲤们争相吃食,甩动尾巴激起水花,动静不小,打湿了腿边的襦裙,黏黏的,贴在腿上很不舒服。
她打算回房去换。
终于,还是按捺不住道:“登徒子,还不过来。”
谢敛英嘴角一牵,抬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