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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千里归乡空旧院,一腔悲绪启新工

回乡路途遥远,他坐在车上,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勾画往后团圆的光景。

他暗自盘算,等安顿妥当,便广发喜帖,大摆宴席,把街坊邻里、亲友故人尽数请来。从前人人都笑他家境贫寒一无所有,纷纷惋惜温知遇选错人,往后注定吃苦受累。如今他学有所成、事业稳定,便是要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妻子三年孤守从没有白费,她赌上一生托付的人,从未负她。往后所有安稳富足,他都会亲手送到她面前,替她赢回该有的体面与荣光。

他还要陪着温知遇风风光光回温家登门回门。年少时一穷二白,站在岳父岳母面前,他满心自卑毫无底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二老日日忧心女儿常年受苦。如今他手握过硬技术,收入稳定前路坦荡,终于能挺直腰杆站在温家人跟前,抚平当年所有遗憾,消解二老长久以来的牵挂,兑现迟到数年的责任与担当。

除此之外,那些三年里缺失的陪伴与疼爱,他也想一一补齐。寻回离散在外、独自吃苦的小妹顾承秀,守在妻子与许久未曾好好拥抱的幼子身边,走遍大街小巷采买四季衣衫、软糯吃食、家用杂物。这三年错过的朝夕相伴、亏欠的百般温柔,他想一点一滴尽数补上。

一路风尘仆仆奔赴故土,心中满是赤诚热切的期盼,前路仿佛铺满春光,满眼都是阖家团圆的美好光景,满心憧憬往后安稳平淡的日子。

可这份滚烫热烈的欢喜,在他推开旧院附近巷子、望见自家院落的瞬间,碎得一干二净,半点不剩。

熟悉的老旧小院铁门锈迹斑驳,一把沉重铁锁牢牢锁住院门。院墙四周荒草丛生,杂乱破败,窗台落满厚厚一层尘土,院内死寂空旷,听不到半点人声。没有袅袅炊烟,没有屋内灯火暖意,听不见孩童嬉闹,更没有等候他归家的亲人。

入目尽是萧瑟荒凉,半点人间烟火、旧日温情都寻不见。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眉眼骤然冷僵,心底滚烫的期盼瞬间冻成寒霜,一股刺骨的惶恐顺着脚底直冲头顶,浑身冰凉。

他心绪大乱,挨家挨户敲开邻里家门,急切追问这三年多家中发生的一切。

几番奔波打听,那些被距离隔绝的磨难、一桩桩横祸,尽数涌入耳中。他终于清清楚楚知晓,这三年多的时日,妻儿从未有过半分安稳,日日深陷煎熬。

温知遇独自拉扯体弱多病的幼子,孩子常年咳喘不止,频繁高烧引发肺炎,病痛缠身年年不得安宁。她一边坚守讲台教书育人,一边独自操持家事、夜夜看护病儿,常年身心俱疲。

无数个深夜孩子突发急病,她只能仓促请假带孩子求医;频繁的误工请假堆积在一起,引来一众家长联名投诉追责。

原本在人人艳羡的市中心重点小学任职,她被一次次调动下放,几经磋磨,最终安置到偏远简陋、师资薄弱的城郊乡村小学。

当年通讯不便,书信往来艰难,岗位调动仓促,数次搬家流离,她连托人捎信告知近况的机会都没有,所有苦楚全部独自隐忍咽下,不愿远在外地的他分心牵挂。

听完所有沉甸甸的过往,顾长安心中所有欢喜尽数碎裂,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愧疚、心疼与悔恨。

他疯了一般跑遍城区大小学校,一次次满怀希望登门寻访妻儿下落,又一次次失望而归。妻儿踪迹渺茫,小妹顾承秀也失联许久,不知身在何处、境遇如何。三年相思千里奔赴,到头来只剩空荡院落、满心苍凉。

焦灼、悲痛、无力层层叠叠压在心头。恰逢全社会创业浪潮兴起,遍地皆是时代机遇,顾长安强行压下翻涌的悲痛,收起满心伤痛,和好友孙厚财合伙,开办一间机械加工厂。

孙厚财有现成租好的厂房,置办齐全的基础机床,常年挂靠国营大厂承接来料加工订单,手上货源稳定,唯独缺少一位能全盘把控精密加工的核心技术主事。

厂里返聘了深耕机械行业数十年的周老师傅,老师傅手艺扎实,厂里所有技术相关事宜,孙厚财全都信任听从他的判断。

一日午休闲谈,周师傅看着厂子只做低精度粗加工,产品精度上不去,订单规模始终难以扩大,便主动向孙厚财举荐自己最得意的徒弟顾长安:“我这徒弟早年外派进修,车、铣、镗、图纸绘制,加工方案样样精通,是车间里样样拿得起的万金油,再精密复杂的轴承工件,他都能加工得分毫不差。这人做事认死理,一心追求成品质量,半点残次工件都不肯交付客户。你若是请他过来主管生产,厂子整体档次能直接提一大截,客源只会越积越多;若是犹豫不决,别家作坊瞧见他的本事,转头就会高薪挖走,再想找这般全能靠谱的技工,难上加难。”

孙厚财早前去大厂对接货源时,与顾长安仅有几面之交,不过点头问好,算不上熟识。二人原本并无交好的契机。

全靠周师傅从中搭桥作保,孙厚财才放下心中顾虑,主动登门与顾长安详谈合伙事宜,将备好的厂房、机床全盘托出,诚心邀约他入伙主管生产。

彼时,全国国企岗位调整,人员分流的苗头已经开始,消息愈传愈广。他们厂里订单一年比一年缩减,每月工资发放拖沓,大批工人整日惶恐不安,死死守住手里的铁饭碗,生怕一纸通知下来丢了生计。许多上有老下有小的工友,就算长期放假只发微薄生活费,也咬牙不肯离职,离开大厂,没有一技之长根本难以谋生。

顾长安刚外派进修归来,顺利拿到转正名额,薪资翻番,是全厂人人羡慕的技术骨干。身边工友全都劝他安分守己,如今下岗风波迫在眉睫,多少人挤破头想保住岗位,手握正式编制万万不可冲动辞职。

孙厚财托周师傅送来合伙邀约,不仅开出优厚薪资,年底还能参与工厂盈利分红。一边是众人争抢、实则日渐衰败的国营稳定工位,一边是前路未知,却能放开手脚施展才干的私人加工厂,利弊拉扯之下,顾长安夜夜辗转难眠,迟迟拿不定主意。

他第一层顾虑便是前路难料:国营大厂有国家兜底,就算停工停产,好歹能发放基础生活费,晚年还有退休保障;孙厚财的私人小厂虽有厂房设备,可生意好坏全靠订单,一旦行情低迷撑不下去,自己辛苦得来的转正待遇便会彻底落空。

可细细权衡之下,合伙的诱人之处也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其一,是敬重的周师傅亲自出面劝说,师徒情分深重,老师傅看人一生稳妥,绝不会刻意坑害自己,单单这份托付,他便不忍心直接回绝;其二,几番相处下来,孙厚财性子仗义实在,行事敞亮,能看出并非那种事业有成便算计合作伙伴、过河拆桥的小人;其三,私人工厂工时更加灵活,不像大厂规矩死板,卡点上下班,迟到早退分毫都要扣钱记处分。跟着孙厚财做事,家中有事可随时告假,不会被严苛工时牢牢束缚。其四,虽说是已经转证,那也是刚刚转证,可工厂经营承压,订单缩减,产能收缩。还有没有坚持到底的必要,这都要考虑在内,不能被动被裁,需要提前打算。

而最打动他心底的,是长久积压的一身抱负,还有无法避开的下岗大势。

大厂内部人浮于事,订单持续缩减,日后裁剪富余工人是必然趋势。普通工友没有过硬技术,离开工厂难以谋生;可他一身全能加工手艺,走到哪里都不愁立足。与其留在车间,等到日后被动下岗,和一众无手艺工友争抢寥寥岗位,不如主动让出编制名额,留给家中负担更重、没有谋生本事的同事,自己趁早跳出大锅饭的束缚。

国营厂分工固定死板,每人只负责单一工序,纵有一身车、铣、镗、图纸绘制的全能本事,也只能机械重复手上活计,完全没有施展全部才干的机会。他深耕精工多年,心中早已规划好一套壮大工厂的思路,若是和孙厚财合伙,全厂生产由自己全权把控,添置设备、人员管理、品质把控全都能依照自己的想法推进。既能证明自身手艺价值,靠精工打出口碑,未来也能把小小的来料加工坊,发展成自主生产成套精密轴承的正规大厂。

反复权衡利弊,一边是人人追捧却日渐没落的铁饭碗,一边是有风险、却能施展一身本领,还能给难处工友留出安稳岗位的合伙前路,再加周师傅劝说、孙厚财待人真诚值得信赖,顾长安心中几番纠结拉扯,终于下定决心,递交辞职报告,舍弃大厂安稳编制,答应入伙与孙厚财一同经营机械厂。

单单在招工、留住核心技术人员这件事上,顾长安与孙厚财二人的经营思路便截然不同,合伙共事期间,分歧频频出现。

孙厚财总盯着眼前人工开销,偏爱招收薪资低廉的新手学徒,一天能省下二三十块工钱,全然不顾新人上手生疏,操作工序频频出错,大批量工件报废返工,原材料、工时白白损耗,算下来隐性亏损远超省下的工钱。顾长安的选择截然相反,宁愿给从业多年的老师傅、核心技工开出更高薪资,也要牢牢留住车间老手。旁人见他每月人工支出高出一截,都替他心疼本钱,只有他心中算得清晰透亮:老师傅单日产量抵得上两名新手,残次工件极少,省下的原料损耗、返工成本,远远超过多发的薪水。他心底始终记着,拼尽全力经营这间工厂,终是为了攒下家底,早日寻回妻儿与小妹,车间根基稳固,才是一家人往后团圆安稳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