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烟火尽时灯满城 > 第21章 共赏雪狐鹿成双

第21章 共赏雪狐鹿成双

华千高烧缠绵不退,内里脏腑像是焚着一场无人可见的烈火,皮肤烫得惊人,可偏偏手脚四肢寒凉彻骨。

一热一冷,经脉凝滞,翻搅得他脑子一片昏沉。

屋内炉火将熄,余温微弱,堪堪烘得一室浅浅暖意,却烘不透病骨寒凉。

慕火守在榻边,心里慌得很。

他不敢离开,怕一走师哥的病又加重,却又知道空腹是难养伤病的,高烧之人最需温润流食固本安腑。于是万般纠结之下,终究是替华千掖好被角,跑到后厨去要了碗甜粥来。

粥的火候熬得极透,米油稠厚,清甜不腻。

回到屋内,风雪依旧在窗外呜咽盘旋,簌簌敲打着窗棂。

慕火坐回榻边,取过银匙,将粥羹凑在唇边细细吹凉,才送向华千干涩发白的唇边。

病中人神志昏沉半醒,眉眼轻阖,长睫垂落,覆着一层病中倦色,感受到那股温度便下意识张口,被动吞咽着。喝了几口,华千的眼睛也渐渐温柔下来,淡笑着看着慕火。

慕火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他觉得师尊肯定会来的,他刚刚在传音阵和师尊说过了。

他不相信师尊不在乎自己的徒弟!怎么可能不管啊!那可是华千啊!最早跟着师尊学习仙法的弟子!是陪着师尊开山立规、守山护道、劳心劳力十几年的亲传弟子!

这样一个人重伤濒死、高热缠绵、独自挣扎于生死边缘,师门怎么会置之不理?!

慕火心底执拗地抱着最后一丝滚烫的期盼,静静等候。

但可悲的是:

一盏茶尽,一粥食尽。

人呢?

屋内依旧只有风雪簌簌、炉火噼啪,寂寂空空。

其实旁人畏苦、厌苦,皆是常态,唯独华千不行。

从前师门给他调养小疾,微苦的草药他都要蹙眉隐忍的,放半个时辰都不一定喝得完。可今日重伤缠身、高热灼骨,那一碗调养伤势、清退高热的苦药,慕火吃了都要皱眉的药,华千就在无人劝、无人陪、无人哄、无人怜的情况下仰头饮尽了!

现在就缺个人来看病!到现在还不来!

有人情吗?!

就在即将失去希望时,

“嘎吱——”

门开了。

寒风卷着冰沫子飞进来,把纱帐吹得猎猎作响。

满屋炉烟被吹散,冷意骤然侵肌。

慕火见门外无人,也有些怒了,骂道:“什么鬼妖风?!偏要卡着这时候吹吹开门,找死是么?!”

他在华千背后放了个靠枕,自己向门边走去。

可脚才抬起,还没踏出两步呢,袖口忽然被一股力道攥紧。

不重,孱弱虚浮,却非常执拗。

慕火心头微诧,蓦然回头。

身后,华千不知何时已然撑着那残破的病体坐到了床沿,正死拽着他的衣袖,凤眸此刻蒙着一层浅浅水雾,絮语着:“慕火,你别走行吗?求你了,多陪我会儿……”

轻若游丝,柔若风絮。

慕火怔住了,心口的酸涩汹涌而上。

不过转念一想,

一定是病得太重了。

一定是高热焚乱神志才让他这般依赖、挽留,一定不是自愿的,一定不是有意识的。

因为清醒的华千,永远清冷孤绝。

他也没有再想什么,用灵力引了一下门。

“咔哒。”

房门自动关合,隔绝了外面的风雪。慕火自己转回来坐在华千身边,很温顺。

华千是真的很难受了,人有些坐不住。他的身体顺着枕褥躺回榻上,呼吸浅浅淡淡。

忽从窗外飘进来几片亮丽的羽毛,旋舞着恰落进华千手中。

“华千,你咋把门关上了呢?我进不来了!”羽毛中传来华烨的声音,“还有啊,我刚刚去逛了一趟,好看是好看,但你们这山快给我爬死了!”

华千笑了,笑得纵容。趁慕火不注意,把几片羽毛又抛了出去。

门外的华烨把羽毛接下,上面一行字,没平时那么的刚劲,但多了几分柔美:“灵鸟的羽毛可少见,那日我收在袖子里,现在就被你这般糟蹋了!我现在有些不适,顾不上陪你,你自行随处赏景散心便可。”

“呸!”门外华烨捏着羽毛,翻了个大白眼,“我嘞个豆啊,华千你什么意思?!不想让我进去直说!”

虽然其实他并不介意多玩一会儿啊,这山上太美了!

峰峰覆雪、树树凝霜,云海浮沉、琼枝玉树,一步一景,非常适合拍照啊!

但他一个大男人拍什么照啊!见鬼!

屋内。

不得不说,小狐狸就是小狐狸,顽皮!

看华千睡着了,慕火的小心思就压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抬手撩开垂落的青纱帐,弯腰轻身,悄然钻进帐内。案头笔墨齐备,素纸平铺,狼毫静卧。

慕火随手拈起笔杆,指尖摩挲着笔身,打算画幅画打发时间。

但等拿起纸笔他便犯了难:他想画一种极致风姿,一眼惊鸿、一眼沦陷、令人一见就能此生难忘的绝代眉目,温婉清丽、眉目含韵的女子!但是,怎么落笔啊!

所以榻上的华千就在这样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惦记上了。

慕火正画得专注开心,忽觉背后一凉。

慕火缓缓地转头。

华千静静倚靠在枕褥之上,一双狭长雅致、清冷剔透的凤眸盯着慕火。

四目相对,猝不及防。

被抓包的人语无伦次地辩白着:“师哥,我、我……”

华千无怒无嗔,带着几分病中的慵懒沉静,音色清淡柔和:“画什么呢?让我瞧瞧如何?”

说着,他温笑着扣住了慕火的腕子,另一只手将那张尚未完工的素纸顺了出来,捏在手中展平。

视线落于纸面那一瞬——

华千那白如玉的脸瞬间浸染绯红。

那抹红来得很彻底,从面颊蔓延至耳根,从耳根晕染至脖颈,层层叠叠、灼灼浅浅。

来不及细看,华千本能地飞快抬手,将素纸狠狠团成一枚紧致的纸团。掌心倏然腾起一簇明火,焰光燃了画面。

火光寂灭,灰烬轻扬。

华千稍稍平复下心绪,眼眉眼依旧带着绯色,轻咳一声,说:“咳,好看,但以后别画了。”

慕火见华千没说自己,也格外高兴,眉眼明亮地笑着说:“师哥,疏影长老那里的梅花开得艳呢,你不是喜欢梅花嘛,我带你看看去!散散心也好呀!走吧!”

华千病得有些重,伤也没好,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腿有些发软,本不想去的。但他忍习惯了,且难得慕火愿意陪他,盼他欢愉,他也不忍心拒绝,便说:“好,那便走吧。”

慕火很识趣地去扶华千的胳膊,但没用太大力。第一是华千要强,不喜人照顾;第二是当时华千为了让他松手,保下那点分寸,在手臂上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对此慕火其实挺愧疚的,那道极深的伤口因他而生,因他而痛。如果再因为他让伤口更严重,那他真的就不知道此生还怎么有脸见师哥了!

华千对他这个动作,没有说好,也没有把手抽出来,任凭这小狐狸摆弄自己。

门外的天地苍茫无际。

慕火拿着昨日那柄赤色圆伞,把两人罩在伞下。

他第一次如此心无旁骛地观察师哥。华千比他高了不少,大概多了半个头,身姿清丽。脸是病中的苍白,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让人内心莫名的悸动。这让慕火完全无法将这个人和平日里冷漠、不近人情的师哥联系起来。

那双眼睛最勾魂,眼尾微微上挑,似是含着笑。

慕火低头才发觉:华千竟把他的手攥紧了。

掌心相触,一片刺骨的寒凉瞬间漫过来,慕火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慕火心软,想要替师哥焐一焐手。

华千摇头,推开了他的手。或许是因为羞赧,华千的脸很红:“不用你暖着,我一向体寒,手从春到冬都是冷的,早就习惯了。”

慕火沉默着把手移开,华千确实就是这样,师哥的手嘛,春寒、夏凉、秋冷、冬僵,没有暖过。

小狐狸默默把那伞檐往华千那侧偏了偏。

一路沉默着穿过竹径、踏过雪阶、绕过寒松,到了疏影长老的羡梅峰外,慕火才说出了那句他刚刚就想说的:“师哥,对不起。”

华千停下脚步,清和地望着他:“什么对不起?”

慕火沉默着,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仰头盯着碧天,好像低下头或者眨眼,眼泪就要落下来似的。

“哈,小狐狸这脾气没改呀,”华千轻笑了一声,那玉白纤细的手轻轻抚过他泛红的眼眶,擦去他的泪水,“记好了,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再说对不起,况且,你好像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呢。”

他能自己忍的,怎么会狠下心怪师弟呢。

慕火抬脸看着华千那双天生带柔的含情眼,很认真地问道:“师哥,明月真的会渡尽世人吗?”

“会的。”华千脚步不停。

“那会照自己吗?”

慕火继续追问。

华千忽觉得喉头哽住了,强压下啜泣,说:“那要看你的明月是谁。如果是临影,你放心,他会对自己很好时,但是,我想要你知道——有些明月,不是自愿挂在天上的。”

那对狐耳轻轻晃了晃,慕火轻眨了几下那水灵灵的眼睛,结束了这段有些沉重的对话,任由风雪漫过肩头。

迎面吹来一阵风,很强,差点把华千掀起来。

华千蹙眉,微讽说:“某些仙君啊,在外装得自矜自持,在自己的羡梅峰便如此不羁了?真是张狂的很!”

话音落,狂风骤散、罡风停歇。

风散去后飘飘然落下一位仙长。如果抛开那人此时满身的落雪,那长得还是很俊美的。

但是加上这雪嘛,确实狼狈。

那仙长拍着满头的雪沫子,哈哈着打招呼:“哎呀,华千啊!一听声就知道是你!哎对了,你不是不喜出门嘛,今天怎么来我这里了?我这羡梅峰倒是真荣幸啊!”

慕火笑眯眯地乖巧说:“疏影长老,你这山上梅花不是开了嘛,我带师哥来看看,随便逛逛。”

疏影长老终于拍光了雪,也不觉尴尬,继续笑:“甚好甚好!这般雅事怎能少了我?不介意我跟着一同赏梅吧?”

“宗门诸位长老皆是百岁仙身,但道行皆能保容颜常驻、风华不老,”华千戏谑说,故意有点欠地把尾音拖得很长,“唯独你这引梅仙君啊,是个小孩子心性,神出鬼没、自在不羁。”

一番打趣,疏影长老故作气恼,噘着嘴佯瞪了一眼华千:“嘿!你这小子,竟是瞧不上老夫?哎,正好!我方才从忘忧长老处讨来一坛陈年佳酿、绝世好酒,既然你今日难得出山,来,给你一坛,你俩分着喝!接着!”

“你这性子改改吧!天天就知道戏弄算计别人。”把酒抛出去后他又继续自顾自继续往下说,“但也是气人,为什么偏你长了这么张脸呢?!你让山下那花魁怎么活?!”

“我这性子改不了,你去说我师尊呗,他惯出来的!”华千摊手,一脸的不在乎,“还有,你别说我这脸了,又不好看。”

慕火抬手接住凌空飞来的酒坛,指尖捏住瓶颈,拇指一弹,利落拨开坛口的封泥,清醇酒香瞬间四散漫开,清冽绵长、沁人心脾。

他夸了句“好酒”,又将酒坛递至华千身前:“师哥,喝吗?”

华千摇头拒了:“病中不宜喝酒。”

“行吧,那我给疏影留着。”慕火的狐狸眼睛全是无害。

华千啐了一声,伸手把慕火拎着的酒夺过来:“我喝行了吧,你别给他!”

慕火弯眸轻笑,心中了然。

投喂这只灵鹿啊就得这样刺激他一下,不然华千不领你情。

而且他知道华千爱喝酒,刚刚说不喝,内心肯定馋得很,只是面上不带出来而已。

山间风雪渐弱,温柔簌簌、落雪无声。三人并肩缓步,一同踏入漫山梅林深处。

梅落霜雪,翩然凝了满地胭脂粉,灼灼芳华,爰(注:读yuan,第二声)有鸣禽,繁花锦簇,满目生机,鲜活又明艳。

这一衬,显得华千的脸更白了。慕火看出华千有些乏了,便找了块青石,拍去雪粒,又把自己的棉衣盖在石头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身轻轻拉着华千的衣袖,示意他坐下休憩。

这下倒真让华千不知所措了,瞧了瞧身边的慕火小狐狸,又瞧了瞧笑看风雪、想吃瓜的疏影长老,最终还是站起来,静立在灼灼梅树之下,默然看雪赏花。

赏梅的三人各怀心思,却谁也不说话。

直到华千感受到体内一阵明显的灵力波动。碧霄峰山门处似有一股阴寒浑浊的漆黑灵力翻涌袭来,阴森可怖。

华千反手攥紧慕火的手腕,转身便朝着来路极速奔返。刚进门,便看见那熟悉的羽毛:“华千,我在碧落长老的那座山山门前看见黑气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了?我现在马上回来,你不用担心我。”

华千立刻留下字:“知道了,碧霄峰有难,华烨你回来后就待着,别出门。”

脑海中同时传来师尊的声音:“华千,碧霄峰遇险,你来看看,现在山上所有长老、弟子都在这里。”

两道讯息一前一后,如同两道惊雷炸在心头。

慕火看着华千惨白的脸色,关切道:“师哥,你是不是受寒了?”

华千咬着单薄的唇瓣,齿尖用力,狠狠碾压唇肉,丝丝缕缕的鲜红血色渗出,染红苍白唇色,凄艳惊心。

他颤声道:“碧落峰结界破……魔族……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