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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雪夜身伤心亦伤

日色西沉,如褪尽的胭脂般淡淡铺在连绵的山峦之上。

屋内,暖炉里的星火黯淡下去,仅剩零星余温。漫天飞雪盖了屋檐,丝丝寒意透入屋中,渗进骨髓。

慕火眉眼轻阖,长而密的眼睫垂落,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晃了晃毛茸茸的脑袋,驱散眼底残存的惺忪朦胧,澄澈茫然的目光,细细打量着这间清雅的屋舍。

青帐绣青鸟,窗外是青竹掩映摇曳,再远些是青翠的远山交相辉映,温柔缱绻。

他本想唤华千,但在看清周遭满目青苍的景致后,最终改成了:“临影师哥!”

慕火有些怅然,他暗自懊恼地在心底思忖:这一片苍翠的屋舍,怎会是华千的呢?他的这位华千师哥喜静,居所皆是洁白清素之色。还有院子里成片的紫藤花,一年四季,即便不是花期,也总有一缕淡淡的,易消易散却从未散去的紫藤花香,怎么会弄错?

“在想什么呢?这般专注。”

临影缓步走到榻边,唇角噙着一抹温笑,问道。

慕火转头,看到这干净温润的人,方才的胡思乱想便瞬间散去了。

不过很快,他的担忧又回到了心中,且更加浓烈起来。

此刻风雪穿堂,寻常人穿厚衣尚且觉得寒凉,可慕火惊异地发觉临影只穿了一件单衣,忙道:“师兄,天气冷得很,你快把厚衣服披上吧,染了风寒可不好。”

临影闻言一怔,但眸色依旧清澈温和,轻声反问:“嗯?为何突然这般说?我虽身体不好,但又没有体寒症,不惧严寒,无妨的。”

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慕火的脑海中炸开。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温润无害的临影,大脑一片混乱。

是啊,他怎么忘了。

从来都是这样的。临影师哥虽然常年生病,但向望舒长老学过治病,并不畏寒。岁岁畏寒、一到寒冬便四肢冰凉、彻夜难眠的人,从来都不是临影,是华千。

还有前几日他怕临影病未痊愈,熬的驱寒暖身的汤药。他特意备了蜜糖,但其实临影不爱甜腻的东西。

偏爱清甜、畏寒怕冷的,从头到尾,只有华千一人。

但他为何会生出这般颠倒错乱的念想?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临影伸手想揉慕火的狐狸耳朵。

可就在临影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耳尖的刹那,慕火下意识侧身躲开了这个亲昵的动作。

但他又觉得自己很失态,犹豫了一下,还是站回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对着温柔待他的临影师哥,竟这般生疏起来了。

屋内一时陷入短暂的安静,唯有窗外风雪,清冷又寂寥。

慕火觉得尴尬,慌忙寻了个借口打破凝滞的氛围:“哎,师哥先前在山下的时候还亲口说过,处理完琐事便过来探望你的,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看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话音落,不等临影回应,慕火便匆匆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山顶屋舍之中,是全然不同的凄冷光景。

庭院寂静无人,落雪无声,压弯了院中枯枝,一片素白,清冷荒芜。

华烨耐不住院内枯燥,跑出去玩了。华千身上带伤,但也不想麻烦别人,独自一人端坐在屋中默默调息疗伤。

华千背上的伤其实比所有人想象的都严重,渗血的地方算轻的了,有些伤口已经开始化脓。疗伤更是疼,简直是撕筋裂骨。而且现在只有他一人,他也本就不是什么不畏疼的人,如今已经有些哽咽了。

“华千,你伤势沉重,切莫硬撑,若是伤痛难忍,便去寻望舒长老医治,莫要耽搁伤情。”

一听见师尊声音,华千忙擦了泪,沉静道:“知道了,师尊,我……”

“怎么了?有不适的话也无需勉强,我让望舒亲自前去寻你诊治也是可以的。”师尊温柔道,“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华千本想说自己头晕,似是受了风寒,但被师尊这么一关心,他反倒说不出口了。毕竟师尊本就是担心他的身体的,平添师尊的担忧也不好。所以他最终只是有些哽咽地说了一句:“我无事,师尊不必担忧挂念。”

师尊把传音断掉的一瞬,华千便扑到床上泣不成声。

但是无人看见,无人知晓。

“为什么……所有过错,从来都是我的原因……

“宗门弟子学艺不精,沧渊长老又不愿教导防身功法,所有全是我一字一句、一招一式手把手教的……

“前前后后耐着性子教了二十多遍,没有一个人认真听……我也不想说他们,不想罚……本就不是我该干的,不过是怕他们在外受伤罢了……可如今呢?祁明受伤却要怪在我身上了……”

说到这里,华千的泪水已经彻底决堤了。

“我怎么能不气?我也气啊,亲手教的武艺在外面输了,也是我丢人……说来也是我自作自受,管这些杂事做什么?!……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受伤,丢了性命……”

华千是觉得自己再哭下去哭出来的就是血了才停下的。

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唇瓣已经是失了所有血色。

他斜靠在榻上,抬手取过案上静置的茶盏泡了杯清冽的热茶,搁在竹案上。

随后,他坐起身来,手指尖清淡的灵力慢慢注入体内,顺着经脉游走,缓解着疼痛。

“师哥!”

恰在此时,慕火推门进来了。

华千不愿让慕火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起身放下纱帐,把慕火挡在外面。

“你有什么事,说吧。”华千淡淡开口。

“师哥,刚刚你在山下的时候不是答应我要和我一起去看临影师哥的嘛!”慕火依旧笑眯眯的,“我等了你好久都不见你过去,特意过来叫你一起呢!”

华千差点又一口血喷出来,被他强压下去了。

“师兄,走嘛~我们快些过去!”

慕火站在帐外,撒娇般催促着。

华千内心很无语:我为了疗伤连外袍都没穿,大雪天的穿件单衣跟你往外跑,我疯了?!

可他看着帐外少年殷殷等待的模样,还是把到了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你……等我一下。”

华千迅速披了件雪色绒袍,系好腰间玉带,撩开纱帐。

天光风雪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

日光点点,余晖如金粉洒在他脸上。慕火看呆了。

华千脸泛起些微红,沉下脸道:“不是你让我陪你去吗,怎么不走了?来寻我开心?”

慕火赶忙摇头,捉住华千微凉的右手,朝着临影的屋舍方向快步走去。

动作牵扯到后背的伤口,华千捂着肩膀,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吟:“慢些……”

慕火转过头,讶异地看向华千。但华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耳朵尖红透了,艳色灼灼,似是羞愧得很。慕火耳朵动了动,或许是他多虑了,华千怎么会因为短短一段路,就虚弱到哀求自己走慢些?还有,华千刚刚的语气怎么会有娇弱呢?实在是不像他这位大师哥。

不过他还是放慢了脚步,拉着华千的右手依旧握得很紧,所以华千的耳朵更红了。

虽然觉得这么牵着手有些过于亲密了,但华千总是不敢于抽出手来,他怕一松手,将来便再无机会了。

就是这么一只自认没人疼过的白鹿,在可怜又卑微地祈求这一点点的剩余的温暖。

“临影!”慕火在跑进屋时自然而然松开了华千的手。

果然啊,小狐狸只是怕他走得慢而已,把他带到这里,已经完成任务了,怎么还能奢求慕火一直牵着自己的手呢?

华千努力给自己洗脑。

但是说不在意是假的,不过他也不能说什么了,也迈步走进去。

屋内暖意融融,青帐轻摇,竹影婆娑,温柔静谧。

下一秒,屋里传来很响的一声“啪”,惊走了满林停落的飞鸟。

“临影,为什么这么做!师哥做什么了?!”

慕火一脸不可置信,方才一路奔赴而来的欢喜雀跃尽数烟消云散,震惊地看着临影,不知所措。

华千双手撑着桌子,微低着头,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屈辱、酸涩与破碎。

唇角一道细碎的裂口缓缓沁出温热的血色,一滴、两滴,猩红透亮的血珠顺着苍白失色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滴在干净素白的桌面之上。

落得极轻,却砸碎了华千最后一点自持的体面。

殷红血渍晕开小小的一点,在清雅素净的桌案上刺目至极,荒唐又凄凉。

临影眉头蹙起,眼底凝着几分愠怒。

他伸手拉过还处在怔愣之中的慕火,将人护在自己身后,隔开两人之间紧绷的气场,而后抬眸,目光落在华千身上:“师哥,你知不知道慕火有多担心你!他不见你来,在屋中等了你好久,放心不下,才冒着风雪亲自去找的你,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字字如冰,扎在华千的心口。

良久,一直垂首沉默的华千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只有一片沉寂死寂的荒芜,像大雪封尽的空山,寸草不生,寒凉彻骨。

半晌,华千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你倒是也知道,我是你师哥啊?”

“也是。”他的目光越过临影,落在那些他无数次默默旁观、从未参与的热闹光景里,“你与慕火朝夕相伴,日日凑在一处,谈风论月,闲适自在,开心得很,不是吗?”

华千见他们不说话便继续说下去,如泣如诉:“别以为我不知道每年元宵你们都在干什么,每次的汤圆不都是慕火给你做的?还有你们的生辰,我送的生辰礼都去哪里了?你们倒是找出来啊!

“是啊,我这般不识趣,拖着一身伤病贸然前来,倒扰了你们的清静。如此说来,自然便是我的错了。”

说完,他也不愿多留,转身便走出了门。

门外风雪滔天,暮色沉沉,茫茫天地尽是素白。风雪扑面而来,瞬间卷满他的衣襟发丝,将他单薄孤寂的身影,裹挟进无边风雪里。

屋内暖意融融,屋外风雪凄寒。一屋之隔,便是两个天地,也是他毕生求而不得的温暖与遥不可及的圆满。

慕火耳中反复回荡着华千那句清冷自嘲的话语。他的眼眶红了。

仓促转头,他望了一眼默然伫立的临影,不顾一切追着那道孤寂素白的背影,冲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但就是那一眼,他刻进心里了,他相信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忘记临影的那个眼神:毫无温度,像是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厉鬼被斩杀,而他又是局外人一般的眼神。

风雪凛冽,刮得少年眉眼生疼,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

“师哥!师哥你等等啊!”

慕火的声音被呼啸的风雪撕碎了。他脚步飞快,穿过落雪满径的竹道,终于在道路尽头攥住了华千纤细的手腕。

寒凉刺骨,像攥住了一捧冬日最冷的落雪。

少年眼眶通红,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落雪的地面,瞬间消融无踪。他死死拉着那只手,哽咽着苦苦哀求:“师哥,你跟我回去!我给你去解释清楚!师哥,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啊!”

风雪吹乱他额前碎发,湿漉漉贴在白皙的脸颊上,狼狈又真诚。

“怎么?”华千头也未回,背影挺拔却单薄得摇摇欲坠,声音带着被风雪吹出来的干涩冰冷,“回去,再被他打吗?”

慕火内心像在淌血。

他不愿让师哥走,华千这个样子,让他觉得自己真的是罪无可恕!都是因为他,师哥才成了现在这幅样子!

慕火一下子跪倒在华千面前:“师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

“撒开。”华千的语气还是那么的淡漠。

“不……”

“撒开!”华千猛的睁开眼睛,手上一股狠戾的灵气打在慕火手上。

如万根细针扎在手上。

慕火疼得伏在地上,却始终没有松开华千。华千也无奈了。他也不再攻击慕火,而是把灵力转向自己。

一道白光过后,他的手臂上赫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你还不想松开我是吗?”

慕火颤抖着手,无力地垂下。他不敢不松开。华千这个人,对别人温柔,对自己是真的狠,把他逼急了他能废了自己的手臂!

华千不再停留,抬步继续往前走去。手臂上的伤口滴落一地的血痕。

他的步子迈得极快,像是仓皇逃离,却又不曾真的跑开。

慕火僵立在漫天落雪里。寒风穿过他的指缝,寸寸冰凉,彻骨生寒。那一刻,少年胸腔里像是被生生剖开了一道大口子,冷风灌满五脏六腑。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华千。

要狼狈逃离,要自问自辱的华千。

慕火再也顾不得难过怔忡,转身拼尽全力冲到屋前檐下,抓起那柄搁置一旁的油纸伞,又匆匆折返风雪之中,循着那道孤寂的背影,快步追上。

漫天白雪苍茫遍野,天地一色,万物皆失颜。

他将伞在华千头顶撑开。

伞面是鲜红的,边缘却带着些黑,像一片苍茫中的血焰,但驱不散心寒。

“师哥,你去哪里都行,我给你撑伞。”

风雪不休,赤伞孤影,一前一后,一暖一寒,行于茫茫雪色之间。

华千深吸了一口气,头越发晕眩,他指尖轻轻按压着酸胀突突跳动的眉心,道:“你如果想让我好受些,现在就回你自己屋里去!让我一人静静行吗?!”

他是真的累了。

累于争执,累于解释,累于一腔善意尽数被曲解、被辜负,累于孤身一人扛起所有苦楚,最后还要落得满身过错、满身伤痕。

慕火握着伞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望着前方那道孤寂单薄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底万般不舍、万般愧疚,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也只能尽数咽下。

他想起刚刚华千说的话。是的,师哥说的没错,自己从未珍惜过他给的东西,生辰礼从来都是用了一次就找不见了。现在想想,那些东西全是独一份的:华千亲手做的一枚玉佩,后山救来的一只小松鼠,还有唯一一个用完的是那坛酒,被慕火在端午送给临影了,当天晚上就被喝完了。

慕火转身装作离去,却不愿走远,在华千瞧不见的地方悄悄跟着。

华千依旧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无归处,无去处,心如死灰。

他真切的体会了一把“身世浮沉雨打萍”。

他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也无人在意他要去往何处。天地辽阔,万家灯火,偏偏无处是归家,无处是繁花。

一步一步,踏雪而行。

雪落满肩,霜染鬓发,浑身寒凉,伤势反复拉扯,剧痛连绵不绝。

实在是无论如何都支撑不住了。

此地离他的竹居不远,山坳僻静处藏着一方灵泉,名曰唤灵乡。

此地常年灵气萦绕,是蜀山少有的温泽之地,纵使隆冬霜雪、千里冰封,这一汪灵泉湖水也碧波荡漾,岁岁常青。

往日他也偶尔会独自来此静坐调息,寻片刻安宁。

今日也正是无处可去,便下意识循着旧路,一步步挪至湖畔空亭之中。

湖心孤亭临水而建,四面通透,无墙无遮,清寂孤凉。漫天风雪落在亭檐之上,簌簌堆积,又簌簌滑落。

华千垂眸望着湖面悠悠水波,指尖轻点虚空,一缕清光落于湖水之上。

原本温柔荡漾的碧波骤然从中间整齐分裂,一湖活水一分为二,露出底下清润的湖底青石。

华千看着这被自己轻易劈开的湖水,只觉满心无趣。

微微摇了摇头,眼底一片荒芜倦怠,收去指尖灵力。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震荡湖面!

被强行分开的湖水骤然合璧,浪花轻漾,水来水归,水静水宁。

可他心底的裂痕,却岁岁年年,永不愈合。

也许,这是他第一次对世人产生恨意,包括对他的师尊,对他的师弟。因为他发现,连湖水都可以分而复合,那为什么就要排斥他的存在呢?

华千垂着眼,静静望向澄澈如镜的湖面,看向水中倒映出的自己。

面色惨白如纸,不见半点血色,唇角残留着未褪的淡红血痕。往日清润如玉、温润雅致的眉眼,此刻覆着病态的憔悴。

这般模样连他自己望见都不由得心头微惊。

天上不知何时挂了一轮婵娟,月光皎洁。月色本是人间最清辉温柔的光景,皓白皎洁,遍洒山河,抚慰世间万般愁苦,而今夜却被纷扬骤雪掩去光辉。

华千抬起手来,放在眼前,恰好挡住一半清月,心底漫起一缕极致的苍凉。

为什么连月光都不肯给他点垂怜呢?

华千想起身起身归居,回那座清冷无人的竹舍静养片刻,或是看看华烨回来没有,也能有个人说说话。但是,腿却一阵发软,眼前开始发黑,渐渐模糊了面前的事物。

竟是已经病得如此重了吗?

他半靠在雕花栏杆上,想着先缓一会儿再回去。

不知静坐几许,耳畔簌簌风雪之声悄然淡去。但天没有回暖,反倒下起了细雨。

丝丝缕缕的冷雨斜斜洒落,连绵不绝,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朦胧雨幕,垂挂在亭檐之外,隔绝了亭内与亭外的天地。

雨落淅淅,清冷绵长,景致清雅,本是可堪细赏的烟雨冬景。

但无心观景,无心风月,无心山河。此刻,华千内心只有两个字:好冷。他的外袍不知道遗失在了哪里,也许是自己身体太虚弱,眼前发花,反正是找不见了。

意识开始消散。

结束吧。

就这般结束,也好。华千想。

亭外冷雨潇潇,亭内人影沉沉。

就在华千意识将散的那刻,不远处幽深青竹林的缝隙之间,一道小小的身影悄然探出头来。

慕火隐在竹影深处,正巧看见那靠在栏杆上、身形无力滑落、静静倒在亭中长椅上的素白衣影。

他瞬间觉得天崩地裂,浑身血液尽数冻结!

一声哽咽堵在喉头,他想也不想,穿过萋萋竹影,疯了一般奔入湖心孤亭之中。

冰凉的雨水打湿他的发丝眉眼,浸透他的衣衫,他浑然不觉。

第二次,这是慕火第二次抱华千。但是比上次更加绝望。

冷雨直直落下,淋在两人身上。伞来不及打,他便脱下外袍盖在华千身上,锁着他身上的最后一丝温度。

幸于小狐狸天资极高,凭着记忆竟真打开了传音阵。他边跑进屋把华千放到床上,一边哽咽泣血,对着法阵那头遥遥求助:“弟子慕火恳请诸位师尊长老速速前来!师哥他……师哥他病重!!求长老,求师尊救他一命啊!!”

雨声淅沥,哭声破碎,回荡在空旷屋内,凄怆彻骨。

慕火的内心在嘶吼:

为什么?

为什么好好的会弄成这样!

为什么啊!!

他一直觉得,华千是高悬九天的皓月。

清冷孤高,澄澈皎洁,遥不可及,冷得无法接近,却岁岁高悬,永恒明亮,永不坠落。

他一直以为,明月当恒挂苍穹,照彻山河,渡尽世人,从来无陨无落、无衰无败。

却没想到,九天之上的明月,也会受寒霜侵蚀,受风雨摧打,受世人辜负。

会这么跌下来,落到要他照料的地步。

明月本高悬,为何会坠落?!

雨落不止,风泣不休,孤院寒彻,人心俱碎。

心绪翻涌,恍惚间他好似听见当初刚上山一年时,华千跟他说的话。

一样也是冬日,他年少想家,心底酸涩难捱,独自缩在角落暗自难过。师哥就把他揽进怀里安抚着:“你想家了吗?唉,其实像我就没有像样的家,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这里同门相伴,青山为居,不也一样有人陪着你吗?行啦,要知道明月可是爱惜世人的,你若是怕了、累了,便去求求它,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那时,慕火抬起那双含满水汽的眼,问道:“明月是谁?我怎么能认识它?怎么能求他?”

华千笑了:“你心中所念所想,最敬重之人,便是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