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一道急促的喝令声突地响起,马车里人,身子一斜,险些栽到在地。
她稍稍稳住身子,冷声问:“怎么回事?”
驱马老翁下意识抖了抖手中紧握着的缰绳,颤声回:“禀禀~小姐,忽从旁窜出位公子,拦拦了去路,老奴差点酿了大祸。”
随行的两丫鬟怯生生的往老翁手背上看去一眼,可见那里几道青紫,然她们并不敢多言。
周遭喧嚣依旧,行人匆忙依旧,而此方天地犹如那肃肃冬日,冷凝异常。
车里人不动声色捏起苇帘一角,只往外撇去一眼,随即合上。只是那原就冷淡的脸色,又冷上了好几分。
车前来人,一袭淡蓝长袍加身,眉眼到是生得清俊,如那画中人一般,是个罕见的俏公子。
只是再观他那举手投足,不免让人大失所望。整个人流里流气,好生浪荡。
许是那人察觉了什么,忽地一个抬眼,往马车看去。只是惊鸿一瞥,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溢满了惊艳。
隔着苇帘,顾眠音冷声问:“车前何人?所谓何事?”
颜梁祺掩去眸底那丝讶然,吊儿郎当大喊道:“我乃城东颜府颜梁祺,小娘子能否下车一见?”
经他这么一喊,原本正经赶路的纷纷驻足。这条街谁不知他颜梁祺?颜太傅的那个纨绔次孙?
顾眠音故作恍然道:“原是颜家公子,小女子可有得罪之处?”
颜梁祺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略感无奈道:“小娘子这是哪里话?初次得见何谈得罪?”
颜梁祺跟她能有什么梁子?不过是误会一场。他也很无辜好吧。
顾眠音再道:“既如此,劳请公子移步,我等便不多扰了。”
就这?颜梁祺显然是不依的,他还没看清车里小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呢?哪能就这么放人走了?
颜梁祺忙帮口里含着的小糖人,挥手扔至一边,急道:“小娘子莫慌,公子我不吃人的,给本公子个面,下车一见如何?”
下车一见啊,也不是不可,顾眠音到要看看这桑城赫赫有名的浪荡子能耍什么花招?她只当带那两丫头出来见见世面了
没等颜梁祺再说些其他,只见一素白指尖,轻轻捏起苇帘一角,施施然的下了马车。
目之所及,倩影翩翩,步步生莲,盈盈一握,神态冷然。
只要不看那张脸,颜梁祺能脑补出各种风情,各种姿势,可偏偏挂着这么一张冷淡脸。
也不是说这张脸长得不好,自是极好极好的。只是太冷太冷了,冷的让人不敢靠近,又心生惦记。
顾眠音无视颜梁祺眼底的异色,止步在他几步之外。“如今这面子小女子已给,这便不再多扰了。”
说完她侧身一礼,不等颜梁祺回应,便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顾眠音本就一时兴起,自是无心周旋。
颜梁祺尚未想好如何开口,这下彻底不用开口了。他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想想他颜梁祺,何曾这般无存在感?如今倒是被忽略个彻底,而他竟还奇迹的没有生气。
颜梁祺后知后觉的咽了咽口水,抬脚往一边挪了去。一时竟不知这一见,有何意义。
马车渐行渐远,颜梁祺岿然不动。郑询贱兮兮凑到跟前,嘀咕道:“不就一辆马车?怎就看的这般入神了?颜兄这是还没看够呢?”
颜梁祺不动声色收起视线,阴阳怪气道:“艳阳大道这么宽,还不够你们走的?偏偏我被挤到了路中?你们是不是嫌我碍你们事了?合伙想除了我?”
郑询是大写的冤枉:“别别别,颜兄能碍我们什么事?先消消气,真不是故意的。”
颜梁祺斜睨了不远处站着的孙安与张浩一眼,阴测测道:“说说,是不是你俩见我生得好看,招了你们中意之人?这才对我暗下黑手的?”
孙安与张浩听罢,忙摇头摆手,他们哪儿敢呐。如今再说是场意外,未免也太过矫情,只好选择闭口不言。
颜梁祺也懒得去计较:“还不快点跟上,烟雨楼还去不去?拾花姑娘还见不见?”说着便跨步融进了人群。
郑询无奈摇头,忙几步跟上,笑问:“颜兄可知那是哪家小娘子?那身姿可真~带劲。”
颜梁祺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道:“不知。”
郑询意兴阑珊的先行一步,也懒得再问其他。
仲冬的风,萧瑟明显,吹得小巷里玩捉迷藏的孩童们忙遮住眼。未等风散,就听大人们的喊叫声一一传来,孩童们这才不情不愿移开指间,欢欢喜喜往家赶。
原来高挂枝头上的太阳,早已不知不觉的偏离了树梢,一路往西沉去。
待最后一丝余温散尽,暮色如墨般洒下时,周遭一下子仿佛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里。
而此刻的烟雨楼却如天阙楼阁,人间仙境,如梦似幻,又如痴如醉。
郑询先一步来到烟雨楼门前,待他抬头望了一眼头顶上那三个字后,这才抬脚先进了烟雨楼。
郑询刚一落座,就见颜梁祺坐在了他前头,而孙安与张浩则坐在了颜梁祺一左一右。
他看了看自己,仿佛被这三人给抛弃了般。最让人恼火的是还无位置可换。
郑询很快便接受了现实,倾身对颜梁祺道:“颜兄可有听说?今夜已有人约上了拾花姑娘?虽说我等无缘见上一见,好歹有一星半点画像流出,也不至于惦记至此。”
颜梁祺半眯着眼,朝那朦胧舞台打量了去:“这都是郑兄你第几回听说了?还不是次次落空?你老下次可别听说了。拾花姑娘的画像,还是莫惦记为妙。”
郑询忙伸手捂住颜梁祺那扫兴的嘴,做贼似的往四周瞧了瞧,好在位置够偏,未引起轰动。
郑询咬牙切齿嘀咕道:“你不说能死?还嫌名声不够臭?”
颜梁祺一把推开那碍事的手,一脸无所谓道:“郑兄何时在乎这个了?”
郑询那句不在乎,呼之欲出,视线却先被舞台之上那一抹身影吸引了去。此时他哪还能顾得上颜梁祺?
舞台之上,不知拾花何时已登了台。那抹魅紫身影,宛如山野林间的精灵,无声闯入了这荒唐的人世。彷徨无措又致命诱惑。
只是那面上风景被一方素纱遮了个干净。使人既想深究,又窥探不得。
随着欢呼声热烈响起,颜梁祺的视线最终停留在那方素纱之上。
可盯着盯着,心里不由得起了邪念,“真想就这么毫无顾忌的扯去那碍眼的素纱,好好看看那面下风景,是否对得起这盛传之名?”
话说这拾花已来烟雨楼三年又五载,愣是无半星画像流出。
即便约上之人有甚之,奈何不知都有谁。想要窥探一二,压根无处可问。可愈发如此,愈发引人遐想,然还无计可施。
颜梁祺尚在愣神间,不知何人喊道:“听闻姑娘今夜已有约?不知再约待何时?不知在下可有机会相邀一见?”
随着这一声落,场中一片寂静,随即哄笑声四起。就他?一穷酸书生?口气倒是不小。如若他能约得,在座各位哪还用抓心挠肝了。
听着周遭传来的刺耳哄笑声,那书生面色如赤,最终羞赧的低下了头:“是在下妄念了。”
这时,有好事者讥诮道:“约莫这天也够冷了,怎还有癞蛤蟆醒着呢?也不看看自个是什么德行,拾花姑娘岂是尔等能贪念的。”
他们又怎知这书生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这等妄言的?终究是他自不量力了。
舞台之上,拾花依旧端坐琴前,丝毫不受影响。又过了一会儿,只见她随手招来小厮,耳语几句。
小厮走后,一曲婉转的高山流水,毫无征兆响起,听觉盛宴,就此拉开帷幕。
琴音一起,众人缓缓闭上了眼睛,心不自觉地跟着沉浸在了其中。仿佛刚刚的小插曲,从不存在一般。
颜梁祺可没那么大造诣,他来此也就图一乐呵。什么琴棋书画的,他也只对画上了点心。
在他冷眼旁观这一片痴迷时,只见先前上台那小厮,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去了那书生跟前,未多逗留。约莫又过了半刻钟,那书生也离了去。
郑询尚沉醉其间,肩头猝不及防被颜梁祺拍的生疼。他一脸懵的睁开眼,刚想发火,下一秒被颜梁祺所指方向给吸引。看那背影,不就是刚刚说话那书生吗?
颜梁祺戏谑出声:“看看,还真去见天鹅了。赶明我也作这身装扮,也学他吼两嗓子。”
回过味来的郑询轻嗤道:“就你这浪荡劲,还扮书生?”
颜梁祺不满道:“要不你来扮一个?”
郑询撇了撇嘴,不屑道:“书生有何可扮?公子我少爷命,扮不得酸。”
等两人打趣结束,再观台上,哪还有半星拾花的身影。
这拾花姑娘就是这般有本事,登台时不声不响,离去时悄无声息,真真做到了无迹可循。
待几人离了烟雨楼,再观街上,早已夜深人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