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餐,吴军师亲自将兰笺与念兮接到了议事厅中。
这次的厅堂内显得格外安静,此次只有几个熟人尚在厅中,昨日那些闹事起哄的都没了踪迹。
邱寨主、吴掌柜与邱宁这些都是熟悉的面孔了,唯一两人稍感陌生的就是那名坐在邱宁身边的白衣少女。
少女一身白色的粗布麻衣,素净的面容染着哀色,右臂被身侧的邱宁紧紧挽着。
见到她们跟着吴军师进厅,原先坐着的众人纷纷站起身来,白衣少女也被邱宁扶着走上前来。
“两位大人,昨夜寨中的兄弟们多有怠慢,邱某为他们向大人赔罪了。”
邱寨主言毕就要躬身一拜,两人赶忙阻止了他。
“寨主这是做何?”念兮凝眉道。
“昨日邱某驭下不严,冲撞了两位大人心中愧疚,还望大人恕罪!”
兰笺摆摆手,“寨主您何必如此,此事怪不得你们的。”
邱寨主迟疑开口道:“那…两位大人,还望两位大人早些查明真相,为山寨洗去冤屈救我一寨性命!”说完他就是猛的一个躬身拱手。
兰笺看见他这般诚恳,正了颜色道:“寨主大可放心,我们定会鼎力相助。不过,查案之事还望诸位竭力相帮。”
“大人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便是,我等自会竭尽全力。”邱寨主承诺道。
得了他的承诺,兰笺点头应下,随后把目光投向了一边的白衣少女。在她转头看向少女时,她发现对方也在一直观察着自己。
少女虽然神情哀伤,但目光依旧保留着清明。看到兰笺注意到自己,起身向她做了一福,“我们一定会尽力帮助大人寻求证据的。”
兰笺温言道:“想来姑娘就是王大人家的那位玲儿小姐了吧。”
听人提及家父,白衣少女悲色深了几分,“民女正是安国县知县王瑞独女,王倩玲。”
兰笺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与她共情,“玲儿小姐,令尊之事我们深感哀痛。”
念兮也跟着兰笺安慰了她几句,本想对她许下帮她洗去冤屈的承诺,可想起早上的神情终究没有说出口。
倩玲收敛神色垂眸道:“大人不必如此,民女最大的愿望就是大人能洗去寨中众人身上的冤情。”
听她这么说兰笺露出一抹讶然之色,她没想到这位王姑娘提出的要求竟不是为她一家报仇雪恨。
“这件事情姑娘大可放心。”
倩玲得了兰笺的承诺,露出几分感激,由邱宁扶着她坐回了座位上。
见到厅中再无人言语,吴军师开了口:“两位大人有什么问题尽管出言相问吧。”
“那好,不知几位安国县案发时是否曾在现场?”兰笺不再拖沓,直接问出了她想要了解的东西。
厅中的几人反应并不一致,吴军师摇摇头,邱寨主与倩玲微微颔首。
邱寨主见状出言解释道:“那日我们出行安排了军师留在山中处理事务,只有我领着宁儿和山寨几十个弟兄同去了县衙。”
兰笺点点头,“寨主,你说到同去县衙,其中有一事我尚且不明。那日案发时已是深夜,你们那么晚在县衙内做什么,应该不是商议招安事宜那么简单吧。”
邱寨主果断开口道:“实不相瞒,那日我们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什么招安,而是应王大人之求护送他入京。”
“进京?!王大人缘何要深夜进京?”念兮问出了这个问题。
长安城进入夜晚会有宵禁,关闭城门后一般人无法进入,除非是有着重要事务的官员。
兰笺神色也是神色一凛,她觉得王知县这般一反常态的深夜进京,一定有什么紧急的大事。
想到这里,她追问道:“对了,那夜遇袭前王知县曾告诉过你们他究竟为何入京吗?”
邱寨主神色茫然,缓缓摇首 “王大人只是请求我们护送他进京,说是身兼机务要事,具体事宜我们不得而知。”
说到这里他稍停了一下,用手指捻着胡须继续道:“不过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护送大人进京了,案发两日前我们还帮着他进过长安。”
“不知一次吗...”兰笺沉吟着,“对了,那么那次王大人可曾说了什么,或者你们前去京城的路上可有什么异样?”
“那日我们是午后入的京城,一路颇为顺利,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邱寨主努力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后来因为我们尚在朝廷的通缉榜上,并没有随大人进城,只是候在城外稍远的林地中。非要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那就是王大人回来时脸色好像十分难看。”
这样一来,王知县第一次入城很有可能向京城传递了什么消息,但是并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这个消息一定十分紧要,否则他不会选择第二次深夜进城。
“我明白了。”兰笺点点头,转而看向王倩玲,“王小姐,请问案发前王大人可曾交代过你什么?亦或者县衙中有什么异样吗?”
“交代?”倩玲皱皱眉,“父亲没有什么交代什么只是他曾和母亲说过最近并不太平,让我们不要随意走动。”
兰笺与念兮对视了一眼,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看来王知县已经预感到了危险的到来。遇害前王知县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消息,可他却留下了一封密信,正是邱宁在县衙取到的那封信。
这很可能是此案的关键。
“王小姐,邱姑娘是不是从县衙中带回了一封信?”兰笺终于提到了这封密信。
“大人可指的是宁儿带回的那封?”
兰笺点点头。
倩玲迟疑道:“那封信自然在我这里,可家父曾封了两层信封,内封上写明了只能交与前来查案的钦差观看。”
“玲儿小姐,可否将这信件交与我们一观?”兰笺迫切的看向了她。
倩玲并没有急着答应,而是开口道:“若两位大人能证明自己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将信交与两位自无不可。”
兰笺想了想在念兮耳边低语了几句,示意着念兮取出了她身上属于顾家的令牌,证明了她们顾家嫡系的身份。
一方面顾家是皇帝亲自授命查案的钦差,另一方面顾家在安庆公主之乱中有恩于这些公主旧部,兰笺想以此身份缓和他们之间的矛盾。
见到顾家的牌子后邱寨主、军师与吴掌柜脸色温和了不少,如果说先前的亲和是出于客气,那么现在却有几分真心。
看来这山寨真的有不少安庆公主旧部的存在,如此一来山寨就会拥有较强的力量,在这种情况下是一件好事。
“诸位应该知晓朝廷将查案的权力授予了顾家的小姐。”兰笺在一边为念兮解释道。
吴军师面露感慨之色,“两位大人果然是顾家之人,若是两位昨日早些展露出身份,大家怎会闹成这样。”
吴掌柜与邱寨主也是深以为然的连连点头。
倩玲并不明白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可是确定了钦差的身份她就没有再继续藏着那封信件,从袖中取出交与了兰笺。
兰笺接过信件唤着念兮起了身,随后看向屋内其他人,“信中内容依照王大人的意思应该不愿被太多人看到,且容我与妹妹到厅角一观可好?”
山寨的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番,就达成了一致,“大人您请便。”
兰笺带着念兮一同去了距离他们所坐位置稍远的窗边,拆开了最后一层信封,映入眼中的是一幅地图。
“这莫非是…终南山中营寨的布防图?!”
念兮面露惊色,她看到了其中红圈标注的山寨的位置。作为身在行伍多年的一名女将,她深知这张地图的战略意义。
兰笺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令她感到不解的是,这种绝密的图纸王知县究竟是从何得来?
信封中还留有一张写了不少文字的信纸,想来很可能是王知县对于这张图纸由来的解释。
兰笺合上信封回头看向远处的众人,“可否容我们二人暂离片刻,待我们查看完所有信件再与诸位商议。”
厅中的众人不太清楚兰笺为何神色突然严肃了许多,愣愣的点了点头,只有倩玲神色如常。
两人走出议事厅,拐入了不远处的一片树林中,确定无人跟随后才取出了另一张信纸。
刚取出信纸她就看到了纸上几道不一的折痕。回想倩玲了然的神态,兰笺明白她很可能已经偷偷看过了信中的内容。
信上的文字不算密集,但句句精简,直指事情的真相。
念兮看到兰笺的神情连连变化,凑了过来也看向了她手中的信纸。
兰笺已经看完了上面的内容,直接将它递与了念兮,感叹了一声:“怎么都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
“怎么了姐姐,王知县他到底做了什么?”念兮一边接过信件,一边出言问道。
兰笺还没回答,念兮看到信纸上的内容后心中就明白了大概。
这是一封王知县上交朝廷的揭发信。信中讲述了他是如何在安国县附近猎户的帮助下发现山中潜藏崔氏兵甲的事情,以及事后他向朝廷上报的过程。
“现在你知道王知县为何第一次进京愁眉不展了吗?”
念兮点点头,信中已经说的十分清楚了。
那日王知县在山寨众人的帮助下进了京城,可县官并无越级向皇帝上奏的能力。
念及此事重大,王知县等待了一个下午,才将秘信上交给了负责查验的中书舍人。不料对方收下没多久就驳回了信件,无奈下他只能携信返回安国县。
“念念,你知道为什么王知县的这封信会被驳回吗?”
“为什么啊姐姐?”
在念兮看来,这么紧要的信件不能及时呈给皇帝,追究下来可是族灭的大罪。
兰笺心中已经有数。念兮不了解京城官场职务与权力的划分,可作为太子的她却是一清二楚。
“因为负责上书审查的那位中书舍人也是崔氏族人。”
念兮这下算是全明白了,“那么我们这样是不是就能理解成崔家瞒着皇帝犯下了如此罪行?”
崔家为了不让藏兵的消息泄露,先是利用职权压下了王知县的上奏,随后联合玉麟害死了他,这样看上去也合情合理。
“不可能的念念,皇帝绝不会无辜。”兰笺喟叹,“皇帝允许崔家组建这支私兵,但他绝不会允许对方越过自己去暗害治下的官员。他们这样做了就触及了皇权的根本,到时候只有死路一条。”
“那姐姐的意思是?”
“我依旧坚持原来的判断,玉麟的背后一定是皇帝,是他默许了玉麟对王知县下手。不过最大的问题出现在玉麟身上,他们是皇帝的手下,却未必忠诚。”
简单来讲,玉麟就是一件脱离了主人掌控的武器。
兰笺见念兮似懂非懂的样子,继续解释道:“就像这支藏兵,皇帝明显是不想让外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可玉麟却三番五次地指引我们发现他们的踪迹,这次甚至都把对方究竟属于谁和具体的位置都向我们标注了出来。”
“姐姐你的意思是,那些传信的猎户其实是玉麟的人?”
果然自家念念只是有待点拨,还是十分聪慧的。
兰笺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不错!念念你想想,试问有什么猎户能够碰巧将皇帝与崔氏藏兵的兵营构造了解的如此清楚呢?”
“这么看来,姐姐我们是不是一直小看玉麟了,我们还以为他们只是皇帝或是崔家的一把刀。”
兰笺摇摇头,“我可从未小看过他们,刀这种东西用不好也是会弑主的。”
“可是姐姐,玉麟告诉我们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上一次在翠华山中对方是针对她太子这个身份来的,那么这次呢?想到那日朝堂上力荐自己协理此案的韩岳与崔栩两人,兰笺心中越发明了。
“念念,其实玉麟这一切都是做给太子看的。”太子可能是玉麟某个计划的重要一环。
“太子…难怪!朝野内外都知道崔家是三皇子的后盾,皇帝帮助他们备建军队,莫非是想?”
这支军队让念兮想起了皇帝的潜龙卫,那是皇帝还未登基前秘密培养的一支精兵。他现在为三皇子筹建了这么一支军队,意义不言而喻。
念兮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如果皇帝真想对太子不利,兰笺作为一名属官到时候尚可脱身,可明君该怎么办呢?
兰笺知道她心中的忧虑,决定好好安慰一下她。
“念念你先放下心,现在应该还没有什么问题。毕竟皇帝也只是在暗处帮助崔家与三皇子培养势力,并没有在明面上对太子做些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她自己心里都有些摸不准皇帝的意图。她不明白父子已然相猜至此,皇帝为何还不找一个借口去废掉她的太子之位。
想想这为了自家三皇子步步紧密筹划的崔家,再想想名义上归属于自己的那飞扬跋扈的韩家,兰笺就不由有些头疼。
不过转念一想,这韩家天天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这般胡作非为,却也没有受到什么严厉的制裁。反倒是皇帝为了三皇子筹建卫队还要这般小心翼翼,一时间感觉这韩家也不是这么简单。
皇帝对于自己已经这般无情,那就没有必要再束手束脚了。与其处处受制,不如放手一搏。
这时,她突然联想到念兮刚才对案情的分析:是崔家瞒着皇帝犯下了这个罪行。
对了!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皇帝为三皇子组建的这支私军实在太过隐秘,这反而成了他们最大的弱点。没有任何人知道的私兵,只要自己装作毫不知情,那对方完全可以定义成一支来历不明的反兵。
毕竟山贼明面上的实力可是不足以袭杀县衙的,但是反兵呢?反正都是要做给天下人看,倒不如直接以剿贼为名调动附近的兵马直接攻杀皇帝与崔氏的兵营。
这样一来真凶一旦被发现,不但能帮助山寨众人洗去冤屈,还能搅乱皇帝与崔家在这终南山中长久以来的布局,令他们自食恶果。
兰笺突然舒展了眉头,神情都带上了几分兴奋,念兮感觉到好像什么发生了变化。
“姐姐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兰笺点点头,以她的定力都有点难以自持,“念念,我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我们或许不但能保下这山寨的众人,甚至还能真正的为王知县他们报仇。”
鸽了很久,就为了理清这事情的整体思路,还是有点难以梳理的,主要要符合逻辑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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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谋定后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