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兰笺的睡眠一直很浅,看到窗外的天空现出了灰白色,她穿好衣裳走出了房门,打算去溪边打些山泉水晨起洗漱。
还没走出几步,她就注意到了不远处竹林间传来阵阵利器舞动的声响,竹叶在林中簌簌而下。
兰笺心生好奇挪步走了过去,才走了没多远她就看到了正在林间舞剑的秦依。
看她舞的入神,兰笺没有主动打扰她,而是站在一边静静欣赏着她的剑术。秦依的剑法有不少是自己教的,兰笺自然对于其中的每一步都了然于胸。
当她走到最后一式时,兰笺不禁凝了下眉头,正想说些什么就见收剑的秦依迎了上来。
“小姐,您起的这么早吗?”
“睡不着自然就醒了啊。”兰笺放松了神色,勾出一抹笑意温声道。
不过对于刚才她在练剑中的问题兰笺还是顺口提了一下,“依依你刚刚练剑时收手不稳,很容易弄伤自己的。这种失误可不像你会犯的,难道有什么忧心的事情吗?”
秦依闻言愣了一下,微微颔首开口道:“确实出了一些事情。小姐,前日秦五派去跟踪玉麟的弟兄们回来了。”
“回来了?追查到幕后的主使了吗?”兰笺见她这般心神不宁,就知道情况怕是不怎么好。
“小姐,那一队由玉麟的传信人马,进了距离此处不远的一处兵营。”
就算心中早有了准备,听到这个消息的兰笺心头还是咯噔了一下。
这终南山中的兵营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去的,因为这支兵马是皇帝不为人知的藏兵。玉麟既然能够这般堂而皇之的进入其中,间接证明他们与皇帝脱不开关系。
想到这里,兰笺急忙追问道:“我们派去跟踪他们的弟兄们有没有被发现?”
“这点您可以放心。我们的人距离他们很远,也只是看到他们进了兵营,没有被他们注意到。”
听到暂时没有惊动对方,兰笺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没有惊动他们就好。”
“那么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秦依寻求着她的意见。
牵扯到了皇帝身上,这案子就变得异常棘手了。
兰笺没有急着回答她,在竹林间踱着步,一时步伐有着些许纷乱。
秦依站在一边安静等候着她,她明白自家小姐正在思考对策,这种情况下任何一步都不能走错。
兰笺反复在脑海中呈现着案件中的点点滴滴,越是深入越觉得此案棘手,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
玉麟的背后若是皇帝,他有什么理由要对一名勤政爱民的县官下此毒手?这是她一直不能理解的地方。
案件的突破口很可能在与王知县最后产生过交集王小姐与山寨众人身上。但是他们都集中在长云寨,很难说皇帝不会为了掩盖真相对他们直接下手。
想到这一点,兰笺对秦依下达了命令:“依依,你先把咱们安排在这终南山附近的人马召集起来吧。大家集中在山寨周围,一定要多加小心。”
秦依听到她的吩咐面露难色,踌躇着开口道:“可是小姐,如果对方真要动手,我们的人怕是不能抗衡这山中的军队。”
经过这段时间的探查,秦依深知着终南山中藏兵的可怕。但是超过千人的编制,就已经不是他们能依靠精锐弥补的了。
“按我说的做吧依依。我们一定要保护好这些寨民们。”于情于理,这长云寨都不能再出事。
“可是…”秦依眉头紧锁,看着兰笺欲言又止,终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小姐。”
兰笺看着她的背影在山林中远去,这才收回了目光转而望向不远处山崖外的天空。
初升的秋阳如同烈火灼烧着天际,意图挣脱昨日连天寒雨留下的残云。
是破晓,还是归于晦暗。
兰笺阖目昂首,只觉这深秋寒的刺骨。
当残酷的真相展露在眼前,她才发觉这一切竟然这般荒诞。每支势力都有自己的想法,可偏偏心中没有丝毫这安国县的百姓。
离开山崖,兰笺在涧边独自打了些泉水回到了屋中。
看到念兮尚未醒来,兰笺取来桌上的杯子为她晾好了一杯热水,做完这一切她盯着杯口抬起的雾气陷入了沉思。
从安国县到终南山,王知县与山寨众人,皇帝、崔家与玉麟,还有胡家、韩氏和韩皇后…
这一切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纷乱的思绪最后定格在了秦依欲言又止的表情上,即便她没有将话说出口,兰笺已经知晓了她的心思。
秦依是想劝自己放弃。
当查明的真相于事无补,自身力量又不足以庇护这山寨的众人时,何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其实一开始,皇帝在念兮接手此案前就给好了她们解决的办法。清理掉胡家并剿灭山贼,这样就能完美的完成他的任务。
可是当案件查到了这一步,兰笺又如何能颠倒黑白,让山寨众人继续蒙受这不白之冤?
“姐姐你回来啦?”念兮的声音将兰笺带出了自己的思绪。
她的身子颤了一下,看到念兮已经拉开了床外的帘子,她端起那杯晾温了的水送到了床边。
“起床了啊,那先把这杯水喝了吧。”
念兮接过了杯子,感受着手中正好的温度,不由感叹道:“我发现姐姐你比采莺还会照顾人。”
饶是心情复杂,听她这番说辞兰笺还是瞅了瞅她,伸手在她脸上揉了一把,“难道你还想拿姐姐当成采莺使唤不成?”
“没有没有没有。”念兮连连摇头,乖乖接过水杯抿了一口,“要不这样好不好,我明天早起点给姐姐温水端饭怎么样?”
“明天再说明天的事情吧,还不知道明天我们在哪里呢。”
念兮闻言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怎么了姐姐?你的我们今天就要离开了吗?”在她看来案子还没查完,姐姐怎么会这么急切想要离开。
兰笺没有什么隐瞒,引出了刚才的事情,“念念,这山寨已经十分危险了。”
虽然念兮尚未发现这山寨的危险,但昨天入寨时紧张的氛围确实让她深有体会。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姐姐?”
“念念,你还记得我曾和你说过的,我们根据玉麟的行踪就能引出幕后的真凶吗?”
念兮连连点头,殷切的看向了她,“莫非姐姐真的找到了他们?”
兰笺望着念兮眼中燃起的激动,不禁轻声叹息,她知道真正的答案一定会让她失望。
“凶手哪里是那么好找的,虽然我们不知道到底谁命令玉麟对王知县下的手,但可以确定玉麟最大的靠山是皇帝了。”
其实玉麟直接听命于谁不重要,但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定然是经过皇帝授意或默许的,这一点就足够了。
念兮曾被兰笺不止一次提醒小心皇帝,她只是以为皇帝会因为藏兵的事情干扰查案,不曾想他竟会是幕后的操盘者。
“怎么可能?!他如果真的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又为什么要派我来大张旗鼓的查案?”
兰笺直视着念兮的目光,轻声叹了口气:“念念,这查案是给天下人看的。若是真让你独自来处理此案,你可以查到玉麟与皇帝身上吗?”
念兮无言以对。如果真是她孤身一人前来查案,怕是早早依照先前的证据为胡家定了罪。
兰笺继续道:“这就是皇帝的用意。可他没想到,我们真的能发现真相。”
“可是为什么?皇帝要对一个受人爱戴的县官痛下杀手呢?”念兮问出了兰笺之前心中的问题。
经过刚才的思考,兰笺已经可以试着给出她几个自己的猜测。
“我觉得无非有两种可能。一是王知县卷入了皇帝不为人知的计划中,二则是王知县看到了不该他看到的秘密。”
念兮愣愣着看着床栏,兰笺的推测确实是最有可能的情况。
“原来是这样…那姐姐,这个案件我们应该怎么处理,难道要顺着皇帝的心意将所有罪责都推到胡家身上吗?”
见念兮认真的向自己征求意见,兰笺微微颔首,“这应该是最正确的选择,也是皇帝最希望的结果。”
“可是姐姐,这对王知县一家根本不公平啊!这还有没有王法!”说完念兮抿着嘴巴止住了话语。
方才说到“王法”两个字,若凶手能凌驾于王法又该如何抉择?如果可以,她不愿做出这种违背良心的裁决。她的眼中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念念,若真是皇帝亲自下令玉麟动的手,你要去逼迫他下罪己诏吗?”
念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做不到去威逼皇帝。她有自己的家族,还有明君和姐姐。
兰笺看向情绪低沉的念兮,“念念,我们现在要做的已经不是如何查案了,而是如何去面对皇帝的兵马。”
念兮强打起精神,“姐姐,难道皇帝还要对山寨动手吗?”
“如果他不想让山寨背下这个罪责,又怎会趁他们都在县衙时动手?”
“那姐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念兮急切道。
兰笺看着她紧要的样子,长出了一口气,“念念,如果…我是说如果,皇帝决心要让这山寨众人背下谋害知县的罪责,决意派兵来围杀他们…你会选择冒着触怒皇帝的危险去帮助他们吗?”
念兮毫无犹豫的回答道:“我会的。”
兰笺又补了一句:“如果代价是你身边亲近的亲人朋友们的生命呢?”
“我应该只会自己留下来,就算没有了王法,我也想尽力帮他们争取到他们应有的清白。”
念兮说的也是她所想的,这就是她明知道此案棘手还要坚持留下来的原因。
安国县的百姓与山寨众人都太苦了,他们不该再蒙受不白之冤。这也是她们与皇帝的不同,她们做不到为了权谋对于百姓遭受的苦痛视而不见。
“念念,我们尽力而为吧。如果实在不可为,我们也是问心无愧了。”
念兮听懂了她话中的含义,“姐姐,你不必为了帮我这般去做。”
“这不是为了谁,这是一个为官者的初心。念念,起床洗沐一下吧,我们等下去和寨主他们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