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凛低垂着头,脑海中无法抑制地回忆起迦娜一次又一次躺进无妄之海深处的石棺中,一遍又一遍地剥离与溪言有关的记忆,一层又一层的削去那种名为“爱”的情感。
倘若迦娜真的想断情绝爱,就该一剑杀了溪言,何必要让自己受苦?
她想不通,为什么明知道情爱会生出贪嗔痴,还是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地孤注一掷,就此沉沦,自尝苦果。
妙仪见栖凛不再言语,只好默默饮酒。她想说的,其实还没有说完,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是要感谢栖凛吗?
感谢她的到来,让自己不再孤独;感谢她替自己挡下天雷,从祈利失鬼王手中救下自己,甚至帮自己解了九叶妖塔之围;感谢她什么都没有说,却总能及时出现,在深渊边拉住自己。
妙仪觉得此时的心绪颇为复杂,她有些看不清自己,而对面的栖凛仿佛又回到了初遇时,浑身充满着疏离的气息,与浮生长街的繁华喧闹格格不入。
或许,从她看见栖凛独自一人坐在浮生长街最高处等待夜幕降临时,命运的齿轮已经将她推向某个未知却既定的旅程。
看着书案上的酒壶,妙仪轻声道:“这鹿城的黄酒,原是我一个旧友的心头好。她在两万年前奉天君之命前去东海平叛时,被一名东海鲛人的歌声吸引,心软将其放归。不承想,这名鲛人是暗探,上界在东海的布防一夕被攻破,她以自戕谢罪,同时将东海叛军一并封印。只可惜,我来迟一步,就差那么一步。我本可以救下她的,我差一点就能救下她了……”
听罢,栖凛眉头微蹙,问道:“那名鲛人呢?”
提起那名鲛人,妙仪一阵苦笑,“那名鲛人也是令人费解,明明是她将上界的布防泄露出去的,却在我旧友身死后,自刎于她身旁……”
话音戛然而止,妙仪与栖凛眼神交会,似乎读懂了彼此的心声:妙仪的旧友与这名鲛人之间还真有那么点阴差阳错、不得善终的意味。
忽然想起什么,栖凛急问:“你这名旧友的真身是什么?”
“红莲,上界中人都唤她红莲仙子。”
一时间,栖凛的脸色变了又变——她曾在命之树赠予的幻境中看到过一朵红莲悬浮在她面前,她想伸手抓住它,却怎么也握不住。
察觉有异,妙仪试探着问道:“可是有哪里不对?”
栖凛喉头发紧,犹豫再三方才启齿,说起多年前的一段旧时经历。
那时,她还在上界修行,偶然与司命星官扶酒相识,便隔三岔五来寻她。俩人经常盘踞在命之树下各忙各的,彼此陪伴却互不打扰。
有一日,两人正在命之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栖凛问扶酒,“你日复一日地搁这儿管别人的命数,忙里忙外落不得清闲,怎么不管管自己的命数?”
扶酒笑答:“这你不用担心,我的命数也归我管!”
栖凛继续追问道,“那你会不会偷偷看自己的命数,提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明天又会发生什么?”
扶酒却白了她一眼,“这有什么好看的,若是提前知道要发生什么,那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乐趣?”说着,不禁啧啧感慨道,“不过,我还是挺羡慕你的,像你这样没有命数的人,每一天都是未知的惊喜。”
听了这话,栖凛将手中的话本子盖在脸上,发出的声音也是嗡嗡的,“哪有什么未知的惊喜,每天不是学法术就是练剑,还有揍王八,实在没什么意思。”
扶酒伸手拿过她脸上的话本子,笑嘻嘻道:“怎么会呢?你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影响别人的因果,她们的命数因你而改变。好了,赶紧回去练剑吧,不然梵玺大人又要来抓你了!”
栖凛躺在地上直蹬腿,“我不想去!我不想去啊!”
这时,命之树微微摇晃,一片叶子落在栖凛的脸上,瞬间将她拉入幻境。在幻境中,她看见自己身着白衣冷漠地看着迦娜下葬,还看到自己在上界回廊中狂奔,最后她看见红色的结界中,她面对着一株红莲。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因握不住眼前的红莲而逐渐失控,接着眼前的一切消散,她仍躺在命之树的树荫下。
翻身而起,她问扶酒:“刚才那是什么?”
扶酒答:“那是命之树赠予你的预言,命之树预言未来,从未出错。”
事实证明,扶酒说得对,命之树的预言已然实现。
妙仪听完这段往事,整个人如坠冰窖。如果红莲和鲛人真的与迦娜和溪言有关系,那么就意味着栖凛用一半元神铸就的封印无用,她们还是坠入轮回。
这应该是阿凛最不愿看到的事吧,妙仪心想。她小心翼翼地询问道:“阿凛,你有何打算?”
栖凛长舒一口气,像下定决心般,目光坚定如铁,“明日去上界,溪言的法阵在颐华宫。”
“难怪颐华宫是上界的禁地,”妙仪迟疑着将心中疑问说出,“倘若红莲当真是迦娜的轮回转世,你……”
你打算怎么做?
谁知栖凛自嘲似的笑了起来,她撑着书案,摇摇晃晃站起身,“没想到,竟真的还有问她的机会。”
妙仪跟着起身,扶住她,柔声道:“喝醉了?我送你回房休息。”
栖凛握住妙仪的手腕,“我没醉。”
掌心的滚烫穿过衣料直达皮肤,妙仪觉得有些难捱,低声道:“站稳了吗?我要松手了。”说完,立刻将手抽了回来。
手还停在半空,栖凛有片刻的愣神,随即缓缓放下,仓促道了声明天见,转身回房。妙
妙仪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翌日,栖凛与妙仪一同来到上界。不过栖凛倒是不急着去颐华宫,反而先走了趟玄武上神的居所。
二人来到玄武上神居所门前,发现院门打开,仿佛知道她们要来似的。栖凛从不讲上界的虚礼,二话不说直接往里面冲,妙仪顿了顿还是跟上。
院中,玄武上神早已泡好茶,见她们走进来,笑眯眯招呼她们坐下,“快来尝尝我的新茶!怎么想到今日来看我?难道你们的消息比我还灵通,已经得知天君要派三台星君去伽耶山看守刑天封印了吗?”
栖凛闻言,斜了她一眼,示意她说得仔细点。
于是,玄武上神像献宝似的,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原来揽月仙子从伽耶山传回消息,封印已经修复,但仍为寻到谛听踪迹,请求天君派专人前去看守伽耶山。不承想,天君思虑再三,最后竟然让三台星君前去看守伽耶山。
要知道,上次妙仪因神来之笔被天君问责,正是这个三台星君叫得最凶!
栖凛的脸色不太好看,隐隐有怒气。一旁的玄武上神却眉飞色舞,“说说吧,今天来上界又打什么坏主意?我可不相信你们是专程来看我的。”
“确实,”放下手中茶杯,栖凛略微收敛了一些外放的情绪,认真说道:“我今日颇有兴致,想故地重游一番,你与我一同去吧。”
“故地重游?”玄武上神整张脸拧成一团,“你要去哪里故地重游?”
“天河吧,”栖凛与她对视,一脸坦然,“我们去天河逛逛。”
“不是,”玄武上神恨不得放声尖叫,“别的地方不能去吗?为什么要去天河啊!”
该说不说,她的真身还在天河底下,这件事她可不想让栖凛知道!
“走吧。”栖凛站起身,不由分说提起玄武上神,将她拖出院门。
玄武上神的双手在空中一通乱抓,“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自己会走!让我自己走!”
伴随着一声惨叫,玄武上神一屁股摔在地上,她终于忍不住尖叫道:“栖凛!你怎么一声招呼都不打,说松手就松手啊!我这老胳膊老腿哟——”
栖凛无奈,“还有晚辈在,你注意一点。”
下一秒,玄武上神像变了个人。恢复到往日端庄的上神姿态不说,款款而立时颇有一丝仙风道骨,而后纤纤玉指微抬,遥指远方,“还请二位与我一同往天河去吧。”
三人一行来到天河旁,栖凛迎风伫立,玄武上神站在她身侧,眼中的光忽明忽灭。
看来栖凛应该是知道了。转念一想,知道了也好,省得她日日提心吊胆的。不过,今日栖凛忽然要来这里,难道是要将她的真身捞出来?
诚然,收回真身对于她来说是件好事,但对于栖凛来说就不一定了——毕竟,她的真身里藏着解开溪言法阵封印的关键。
心思陡转,难道栖凛要解开溪言法阵的封印?不,不可能!一旦封印被解开,溪言和迦娜都要落入轮回,栖凛不会这样做的。
可她眼前的栖凛似乎不这么想,特别是那把许久未见的昆吾剑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时,玄武上神心想:完了!彻底完了!
栖凛召出昆吾剑,足尖一点浮于空中,手一挥,一道凛冽剑气劈开天河,顿时天河之水奔腾着往两侧退去。接着,她剑指天河深处,源源不断的红色气息向天河底部涌去。不一会儿,漆黑的深渊之下依稀传来有节奏的鼓点声。
咚——咚——咚——
各位读者妈咪抱歉!今天有事出门更新晚了(磕头.jp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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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