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玦每日都起的很早,晏蓁起来时总是一个人,闲了就去厨房研究研究菜谱,府上也没人敢管着晏蓁,算是衣食无忧的快乐日子,比起之前在晏府的烦闷,王府的日子非常悠闲,饭菜做腻了就在府里东逛逛西走走,瞧见花园后的水榭廊桥,歇在池水中的亭子里。今儿晏蓁又去了水亭,趴在木栏杆把方才做坏的面粉团撒进水里,一池的锦鲤抢夺着,几尾小鱼躲在莲叶遮蔽下不敢出来只敢争上几口残食。晏蓁托腮,袖角不知什么时候落进了水里,大鱼抢食围了一圈,逗得晏蓁发笑。
“晏公子。”
晏蓁闻声回头,瞧着小厮有些眼熟,正是那日窗下鬼祟之人,晏蓁还未动作,小厮从袖中取了折好的信纸,看了看四周,上前一步凑近了些,“晏公子,这是老爷交代让公子寻的一方私印,切忌不可走漏风声。”
晏蓁靠在栏杆上皱起了眉,并没有接过,“你四肢健全,机敏聪慧,又可往来两府之间,寻物这种力所能及之事,你自己来便是。”晏蓁转过头,望着水中争抢的锦鲤红鱼。小厮突然跪在地上,上前一步死死的拽着晏蓁衣摆,生生的磕了几个响头,额头滴着血一脸决绝,“老爷只想知道这印是否出自府上,只要能告诉小的是否一样就行,这是小的最后的差事了,老母亲等着这救命的银子,如果劳烦公子,小的也是没有办法。”说罢又是两个响头,晏蓁看着眼前这人,冷声问到,“你叫什么?”
“方慈。”小厮面露喜色,跪着上前递上那方信纸。上面确实是一方拓印,隐约可瞧见‘元岱’二字,晏蓁并没有接过,“父亲怎么得知我去过书房。”
“老爷关心公子的起居,所以小的一一禀报。”方慈站起身谄媚的假笑,脸上的血迹和笑容更显诡异。
晏蓁撒下手中最后的一点鱼食,拍了拍手上的残粉,“你知我幼时离母,便编了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你能在王府行事,想必假身份很真吧。想要银子就去谭宁那取,说是君郎贴补给你母亲的救命钱。”
方慈一怔,他没想到一个十六岁从未出府的少年会有这样的心思眼界,不过已经被看穿了,他反而轻松,拍拍膝上的尘土,也擦去额上的血迹,“晏公子,话我带到了,如何行事看您的了。”望了眼花园,把信纸快速收回袖中,“公子未时来池中亭就可联系小人。”方慈匆忙行过礼,从侧面的小路不知道去了哪里。
“晏君郎,让老奴好找,殿下回来许久不见君郎,担心的很。”方慈身影才从花园后门消失,谭管家就从正门寻了过来,正擦着额头细汗,看来是走了些路。
“本想随便走走就也没让人跟着,乏了便歇在这了,辛苦管家了。”晏蓁收拢沾水的袖子,免得管家多问。
“这真是折煞老奴了,府里的下人做事不仔细,不好生守着主子,本是老奴的过失。”谭管家走在前引路,晏蓁对府里还是有些生疏,没想到王府这么大,走了足有一刻钟才回到主殿,院里明玦挽着袖子正收拾着一株树苗,瞧见谭管家和晏蓁来了挥挥手,“谭宁,忙你的去吧。”
眼前光秃秃只有枯枝的树苗,一旁的明玦挽着袖子高束马尾,鼻子上有些细汗,脚上的锦鞋沾了泥土,手更是被凉水冻得通红。晏蓁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石桌上有一水碗里面不知道泡着什么种子。晏蓁正仔细瞧着,突然头顶的树上掉下一枚果子,正好掉进水碗中,水珠来不及闪躲,溅进眼中,晏蓁一时睁不开眼睛。
“青梅熟了。”耳边传来明玦的声音,眼前重影的明玦用干净的手背拭去晏蓁脸上的水珠,又拿起水碗中的青梅用一旁的泉水洗净。
明玦指节微红,手指修长,白净的掌心躺着一枚青黄的果子,“晏君郎,报仇的时候到了。”
晏蓁取下果子尝了一小口,入口苦涩,咀嚼着果肉,酸涩的味道泛着一丝清甜,晏蓁抬头望了眼树上,已经结了许多,坠弯了枝头。
“一白天去哪里了?”明玦又重新收拾树苗,似是随口一问。
晏蓁想到自己今日才学做的菜式,有少有的心虚,“去了厨房,跟着菜谱做了个大概,殿下还是不要尝了。”
“晏君郎亲自下厨,怎能不尝。”明玦听了好奇,放下手中的锄头,冲着门口一唤,“谭宁,叫厨娘把晏君郎做的膳食呈上来。”
“殿下,还是,算了吧。”晏蓁哭笑不得,谭宁见明玦没有反悔的意思,忙吩咐下去。
水碗中的种子紫皮带黄,尖端泛着青色,闻起来是普通的青草香气,晏蓁好奇,却又不敢先开口问。明玦的手指冰凉,一指拂过晏蓁的鼻尖,带走水迹,“这是今日父皇赏的,鹤望兰,是君子兰中的一种,花朵青白,枝蔓顺直。”
晏蓁揉揉自己的鼻尖,冰凉却不反感,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目光转向别处,一时无言。
厨房速度很快,不一会菜就端了上来,厨娘说了几个菜名,明玦迟迟不敢下嘴,用筷子戳了戳看不出样子的肉,上面沾了面糊还炸糊了,黑色的外面还有不知名的红色粘液,“这是糖醋鲤鱼?”晏蓁本想夹一筷子鱼肉,使了劲都没从黑炭上扯下一小块,尴尬的笑笑,“火是稍微大了一点。”
“稍微?一点?”明玦戳一戳“鱼肉 ”,一脸不可思议的瞧着晏蓁,郑重其事的给厨娘交代,“晏君郎的手艺惊为天人,并不适合在人间享用,下次还请相助收了神通。”一桌子菜不能吃的占一半,晏蓁本想故作镇定的把能看出样子的菜吃了,一口辣椒呛得脸红。
“晏君郎下毒的手艺真是炉火纯青。”明玦满意的点点头,递上一杯茶水。晏蓁让辣椒呛了嗓子,几杯水下去还是咳嗽不止,发现明玦正看着自己,晏蓁强撑着忍住咳嗽,一下红了眼睛不受控的流眼泪。
明玦靠近了些,抚摸着晏蓁弓起的后背,轻轻拍着,柔声责备,“你这人也是,自己能不能吃辣还不知道嘛,还是说你想让我呛这么一下才做的这菜?。”晏蓁本想是加点颜色调和一下不好看的菜色,没想到这辣椒这么辣。
“老谭,让玉娘做些清淡的来。”明玦看着桌上各种奇形怪状看不出样子的菜一盘一盘被撤下,唯独那盘呛着晏蓁的辣炒牛肉被明玦留下,见晏蓁咳嗽缓和了,明玦又坐回自己的位置。
晏蓁见唯独辣死人不偿命的那盘菜没有被撤下,很是疑惑,“殿下,那个不能吃的。”
明玦拿起筷子整取了一整块辣椒丁,在晏蓁震惊的目光下,放进嘴里,吃的面不改色,“不算狠辣,小时候母妃下厨,可比这个凶狠多了。”明玦吃完辣椒就放下筷子,“不过这个味道,晏君郎天赋异禀。”
“这是我第一次做菜。”晏蓁本来就是随手试试,菜谱看着简单,做起来手忙脚乱,完全没考虑有人会尝这件事。
“有心了。”
厨房很快传了膳,两人也进了屋,主殿的桌案上,有一方白玉印章,大小形状和方慈给他看的差不多,晏蓁多看了几眼印章,明玦就多看了几眼晏蓁。饭后明玦交代晏蓁几句就去了书房,走的时候并没有带走桌案放的那块印玺。晏蓁什么书都看不进去,只要视线瞧见那印玺,好奇心就如同勾魂的因幡,满脑子都是方慈手里皱巴巴的纸,晏蓁无奈,他不想牵扯进这样的权御之中。可他姓晏,现在又身处三殿下府,上午发生的事,下午东西就这么放在他面前,这已经不是钓鱼了,这是拿着大网捕鱼。日落西山,晏蓁思索再三叹了口气,还是去了书房。
等真的到了书房门口,瞧见书房的门没关,晏蓁又叹了口气,这不是等着他上门吗,“谁在外面?”果然明玦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
“臣可以进吗?”门虚掩着,晏蓁明知故问,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瞧见正殿无人,只进门站着,等了一会才瞧见明玦从侧厢的屏风后出来。
明玦拍拍身边的椅子,晏蓁会意的上前,保持一定的距离,视线刻意避开桌上的文书。明玦开门见山,“寻我可是有事?” 没顾忌晏蓁在身旁,摊平信纸,开始研墨。
“臣近日看书多有不解,想向殿下讨教。 ”晏蓁坐下,一手撑着脑袋,望着明玦的侧脸。
“晏君郎谦虚了。”明玦并未停笔,也没有看向晏蓁。
晏蓁的眼神渐冷,是他独有的疏离感,“天有日夜,水有清浊,路分左右,人却只能知善恶,而不自分。”
明玦早已放下笔,轻笑,“晏君郎有何不解。”
“殿下认为,臣应如何自处。”晏蓁问的坦荡,明玦反而不意外,也一手撑着下巴歪着头回看晏蓁,那眼睛还是一如寻常的澄澈。
“天地只认因果,不分善恶。日与夜交替,光与影同行,水静时即清,风动时而浊。路,行则分左右,立时只有进退。”明玦只是安静的看,香炉的青烟因风而疏斜。
“可臣,不愿进这因果,又当如何。”晏蓁看了眼窗外,蓝羽的雀鸟和青雀没有烦忧,欢腾在树枝间。
“若是一句不愿就可如愿,这世间,何来愁苦。”明玦敲了一下桌案的暗格,桌上打开一四方的盒子,明玦取出一方晶莹剔透的方印,沓在方才写好的信纸上,叠的方正,送进信封,“看或不看,晏君郎,你自己决定吧。”明玦依旧笑着,信封递到晏蓁面前的桌上,晏蓁未动,明玦就安静的伏案看书,两人僵持许久,似乎烧完了炉膛的香,明玦才起身填香。
晏蓁最后还是拿了信,回到自己的屋内静坐了许久,晏蓁知道,如果看了就必须做出选择,但是不看一样也会被做出选择,这是因果的驱使,亦是无数人的筹谋,与其做被风吹皱的一池死水,不如是可以改道的溪流。直到小厮起了灯火,晏蓁这才打开,信封中掉出一枚银制的项链,瞧着是满月时长辈送给孩子的,凑近灯火,晏蓁瞧的仔细,隐约可见元岱二字。一封褪色的信,还有一张后面明玦叠好的信纸。拿起那封旧信,展开竟然还有很淡的花香。
元岱吾儿,
读此信时,可还想念娘亲?天干物燥,切记不可贪凉。吾儿天资聪慧,身手不凡,定有一番大事业,可惜,有我这样的娘亲。吾儿,你已去学堂,皇兄皇姐们,素来不喜为娘,你多少会受些牵连委屈。吾儿,需谨记,笨嘴拙舌,切忌争风出头,切忌为难三皇子,切忌认真学习本事,娘安好勿念。
娘亲白桐
晏蓁有些意外,信中所写应该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是一个惦念孩子的娘亲,句句肺腑,不知明玦为何会将这封信让他看,晏蓁小心的将信和小银锁收回信封,展开另一封,明玦只写了一句话。
不向山而去,风却自来。
印章红色的油痕毛躁了四方的边角,中间隶书胤怀二字清晰,但怀字与正常书写不同,其中暗刻了几个横断,不细看会认为是印章没有印好,断了油痕。除此之外和方慈纸上几乎一样。晏蓁望了一眼桌上的烛火,熟练将纸折小,凑近火舌的瞬间,眼中的火苗大盛,将要吞噬手指时扔出,在空中摇曳着橙红,殆尽一地飞灰。
晏蓁趴在桌上,枕着自己的胳膊,人从来都无法自己做出正确的选择,永远会反复想起没有被选择的一面会不会更好,晏蓁去桌案上寻了纸笔,写了封回信,披上斗篷去了花园。已是亥时,天也全黑,和方慈说的未时错出去三四个时辰,晏蓁还是打算去碰一碰运气。到了池中亭子等了片刻,果然见身影向他走来。
“晏公子,晚上好。”
“你姓晏还是姓明?”晏蓁倚靠在亭柱,黑暗中看着方慈脸上淡然的表情更加笃定,他可不是真的晏家人。
“奴自然是晏大人的狗,晏公子可有决断了?”方慈正要递上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晏蓁先一步递给他一封信,“把这个送到。”
方慈接过便退了,步伐轻盈,一瞧便是习武之人。晏蓁知道这封信会去哪里,望着天边被云雾遮住的月,好戏可是要开始了。
一个时辰不到,晏府的书房里,晏笃年手攥的发白,紧盯着桌上的信,气的一言不发。晏蓁才出府几日,本以为是个没心眼的愚钝之辈可以方便他拿捏,谁知这就让明玦策反了过去实在是蠢钝。原本从晏宛丘那得知,看见太子送往枢密院的密信沓了私章,凭着记忆宛丘画了图章形貌,晏笃年瞧见元岱二字,似乎早年在书院听谁说起过,有一稚童元岱,字写的如同石刻一般无二,当时他大为好奇,什么样的稚童能写那一手好字,太子明恪虽然聪慧一点就通,但自负狂妄,有一点进步也会闹的书院皆知,而其他几个皇子皇女资质平平,三皇子更是资质下成,写字握笔都成问题。后来一直寻不到此人,大家也就渐渐忘了此事,而元岱似乎再也没有出现在书院中。
但是最近几年三皇子虽然表现的风流纨绔,但明程渺是个惜才爱才之人,怎么会一下就选中了三皇子明玦呢。早年科举中选进了翰林院,自己的学识得到王居琼赏识,特许进了皇家学堂,明程渺和明沉当年也是弱冠之年,对晏笃年二十就能高中榜眼非常钦佩,三人一拍即合,这才有了后面晏家扶持明沉,明沉许晏家飞黄腾达的后话。皇帝的身体自学习时就老有咳嗽的隐疾,他时常陪着一起去学堂抽询问皇子的功课,明沉喜欢老大聪慧,明程渺喜欢老三沉稳,只有他想的百年后谁会喜欢晏家。
如今,他怀疑一开始的稚童元岱就是明玦,元岱应当是他的代称,就如同当时流行的诗名。他要想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贵永驻晏家就要筹谋、要算计,他怕大厦倾颓,怕晏家毁在他晏笃年的手上,就算他的儿子成了太子君郎,他还是怕,他怕太子不是可以托付之人,哪怕一点可能他也要牢牢握在手上,献王和三皇子他也要,就算弃车保帅,他也想有后路可走。
但晏蓁就不如他所愿,不是个没心没肺的无知小儿,信上只字不提印章的事,只说自己身体好,不用方慈和父亲再担心。
晏笃年收起怒气,唤了一声方慈,笑的慈祥,“最近天干物燥,君郎身体不好,去送些温润的补品,把前些日子皇上赏的红血燕窝送去。”
方慈站在门口挠挠头,“老爷,那就剩一盒了,给谁送去啊?”
晏笃年意味深长的笑笑,“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