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白鹤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出了大车店,往东走。
报摊还没开。他在报摊边上等了一会儿,等到卖报的老头挑着担子过来,把一摞报纸放在地上。
"买报。"
"哪份?"
"大公报。"
"两个铜板。"
白鹤掏出两个铜板,接过报纸。
他没有站在报摊边上看。他拿着报纸,往回走,走到一条没人的胡同里,靠着墙,翻开。
翻到中缝。
他看见了。
"寻表兄白安,民国三十一年别于北平,现居东城永定门内大街福顺客栈,如有知情者请至该处告知。"
白鹤盯着这一行字。
看了很久。
白安。
民国三十一年。
福顺客栈。
他在心里把这三样东西拆开,又拼起来。
拆了三遍。
每一遍都对得上。
他把报纸叠起来,夹在腋下。
站在胡同里,没动。
他知道这是松的回应。
他也知道,这可能是陷阱。
但他必须去。
不去,就没有别的路了。
他回到大车店。
掌柜的在前厅吃早饭。
"掌柜的。"
"嗯?"
"我今天退房。"
掌柜的抬头看他。
"你住了七天。一天三个铜板。二十一个。你之前给了十个,还欠十一个。"
白鹤掏出十一个铜板,放在桌上。
掌柜的点了点头。
白鹤回到通铺,把当票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永定门内大街。
他走了一个多钟头才到。
街不宽,两边是商号和民居。招牌挂得乱七八糟,有卖布的,有卖米的,有卖杂货的。
他沿着街往前走,看两边的招牌。
走了一会儿,他看见了。
福顺客栈。
招牌很旧,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字是黑色的,写得很工整,但笔画有些模糊。
他站在门口,停了下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栈不大。
一进门是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帽,手里拿着账本。
中年人抬头看他。
"住店?"
"住店。二楼,靠西那间。"
这间屋是松在报纸通过暗号通知白鹤的。
中年人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白鹤接过钥匙,转身上楼。
楼梯很窄,木头的,踩上去吱吱嘎嘎。
二楼是一条走廊,两边是房间。他走到靠西那间门前,停下来,拿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很小,糊着黄纸,光线进不来多少。
他走进去,关上门。
站在房间中间,没动。
他在等。
等了一刻钟,有人敲门。
"笃、笃。"
两下。
白鹤走到门前,没有开门。
"谁?"
"送茶的。"
白鹤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灰布长衫,戴着毡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拎着一个茶壶。
白鹤看见那张脸,愣了一下。
松。
那人也看见了白鹤的脸。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那人走进来,关上门。
那人把茶壶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白鹤。
看了很久。
白鹤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人开口了。
"你是白鹤?"
"是。"
那人盯着他,眼睛很锐利,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扫了一遍。
"你被捕了。"那人说,"半年前。"
"是。"
"你被枪毙了。"
"是。"
"那你怎么还活着?"
白鹤看着那人。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记得刑场,枪声,雪地。然后我在乱葬岗醒过来。"
那人没有说话。
白鹤继续说:"有个僧人把我背走了。普慈寺。我在那里住了两个月。伤好了,我就进城了。"
那人还是没有说话。
白鹤说:"我不记得被捕的细节。我不记得审讯室里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疼,很疼,疼到后来就不疼了。"
那人看着他。
"你说了什么?"
"什么?"
"审讯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白鹤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
那人盯着他,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
"你不记得?"
"不记得。"
那人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背对着白鹤,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那人转过身。
"陈启明叛变了。"
白鹤愣了一下。
"什么?"
"陈启明。"那人说,"你被捕前一个月,他被捕了,然后叛变了。"
白鹤没有说话。
那人看着他。
"他供出了你的身份,供出了联络站的位置,供出了接头暗号。"
白鹤还是没有说话。
那人说:"你被捕之后,我们撤了。换了地点,换了暗号。
白鹤点了点头。
那人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被捕之后,组织没有损失。"
白鹤看着那人。
那人说:"如果你叛变了,如果你供出了什么,我们早就被一锅端了。"
白鹤没有说话。
那人说:"但你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白鹤说:"我被枪毙了。如果我说了,他们不会枪毙我。他们会留着我,让我继续供。"
那人盯着他,眼睛里的锐利慢慢淡了下去。
"陈启明已经被处决了。"那人说,"两个月前。"
白鹤点了点头。
那人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房间里飘散开来。
那人抽了几口烟,然后抬起头,看着白鹤。
"你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
"我养伤。"白鹤说,"两个月。"
那人点了点头。
"你怎么找到我的?"
"登报。"白鹤说,"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只能登报。"
那人抽了一口烟。
"你运气不错。"那人说,"我确实在看报。"
白鹤没有说话。
那人站起来,走到门前。
"你在这里住下。"那人说,"房钱我付了。别出去。等我消息。"
"你要去哪里?"
那人没有回答。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白鹤站在房间里,没动。
他知道松去哪里。
去普慈寺。
去找觉明禅师。
去核实他说的话。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窗外有人声,有车马声,有吆喝声。
他闭上眼睛。
木鱼声又响了起来。
"笃、笃、笃……"
不迎。
不拒。
他还有时间。
第五天。
白鹤在房间里等了两天。
没有出去。
每天有人送饭进来。一碗粥,两个窝头。送饭的是客栈的伙计,不说话,放下就走。
他吃完饭,就坐在床上。
盘腿。
闭眼。
数息。
有时候他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街上有人走,有车过。
他看了一会儿,又回到床上。
第五天傍晚,有人敲门。
"笃、笃。"
两下。
白鹤走到门前,开门。
门外站着松。
还是那身灰布长衫,还是那顶毡帽,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松走进来,关上门。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
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抽了几口,然后抬起头,看着白鹤。
"我去了普慈寺。"
白鹤没有说话。
松说:"觉明禅师说,他是在乱葬岗捡到你的。胸口中枪,差点死了。"
白鹤点了点头。
松说:"他说你在寺里住了两个月。伤好了,你就走了。"
白鹤还是点了点头。
松抽了一口烟。
"我信你。"
白鹤看着松。
松说:"你不是叛徒。"
白鹤没有说话。
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你被捕之后,组织没有损失。陈启明供出的那些东西,我们都撤了。"松说,"如果你也叛变了,我们早就完了。"
白鹤还是没有说话。
松转过身。
"但你不能留在北平。"
白鹤看着松。
松说:"你的脸,保密局的人都见过。你在北平,太危险了。"
白鹤点了点头。
松说:"我安排你去延安。"
白鹤愣了一下。
"延安?"
"嗯。"松说,"那里安全。你在那里养伤,等组织安排。"
白鹤没有说话。
松说:"我会给你准备路条,准备钱。你从北平坐火车到西安,再从西安走陆路到延安。"
白鹤点了点头。
松说:"你在这里再住几天。等我准备好了,我来找你。"
白鹤说:"要多久?"
"一个星期。"松说,"最多一个星期。"
白鹤点了点头。
松走到门前,打开门。
"你以后叫我老李。"松说。
白鹤点了点头。
松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白鹤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知道,他回来了。
不是回到何衡的人生。
是回到这场还没有结束的战争。
窗外的天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太阳正在落山。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暮色。
街上的人少了。商号开始关门,掌柜的把招牌收起来,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去。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延安。
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但他知道,那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
盘腿。
闭眼。
数息。
外头有更声。
"咚——咚——"
他听着。
听了很久。
木鱼声又响了起来。
"笃、笃、笃……"
不迎。
不拒。
他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