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人做了个长长的梦，梦见她们还在漠北那个边陲小城里。
但她晓得这是在做梦，她只像个幽灵一样，看着那时的寒江雪和笠人。
那会儿寒江雪不过十二三岁，在两边都是最小的孩子，人人都如珠似宝地宠着，尤其是常府的杨老太君，对这个外孙女竟看得像眼珠子一样重，什么东西无一不是好中选好，贵里捡贵地给她用，按理说来她就该是个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可她偏偏只爱舞刀弄棒，沙盘推演骑马射箭的事比姐妹一起玩的事还要放在心上，一听到小舅舅调任到沙洲附近的小城做都督佥事，说什么也要来看看，在家里闹了个人仰马翻，都说世上没有小姐是这样的，她却说那就让她当第一个——好险把老太君气出个好歹，最后却还是让她来了，说是挫挫她的狂气娇气也好。
到了这个常年飞沙走石的小城，她却是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这里天是黄的，人是灰的，同老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连那所谓的都督府，也不过是个二进小院，前头办公，后头住人，笠人叫苦连天，她却一点不适应的地方也没有——甚至，她适应得快极了，没有打头油的地方，就乱糟糟地梳起来，没有衣服换洗，那就不换，吃的不过小菜就着馍馍，也照着吃，馋了就跟着一帮孩子们去沙地里抓虫子蛹吃——有一回让她舅舅瞧见了，呆在原地哭笑不得，揪住她问：“没给你钱么？拿钱买吃的！这样像什么样子！”
钱么，当然给了，给的还很多呢！组一支十五六人的童子军都绰绰有余呢！她花钱招了一群十岁十一岁的女娃娃，再小一点七八岁的也有，成天聚在一起，有模有样地训练。这些女孩子，听到有吃的还有钱拿，都来这里报名——替她操办这件事的，除了笠人还有谁呢？
笠人有个屡试不第的穷秀才爹，家都让他读穷了还要去考，有年大旱收成不好，就把笠人卖到寒府做了丫鬟。然而笠人她爹虽愚钝不堪，笠人却生的格外聪慧机灵，夫人见她小小年纪伶牙俐齿，手脚麻利，就让她做了寒江雪的贴身丫头。
笠人天资是很好的，她比她大哥二哥小弟，甚至是村里所有男孩儿都要聪明得多得多——这也使得她天生就有些傲气在身上，她总感觉自己是不一样的。虽说她母亲父亲说寒府来人要带她走的时候，她撒泼胡闹着大哭了好一场。
然而笠人还是笠人，到了寒府上，那么多才华横溢的丫头小姐，她还是最傲气的那一个。
笠人看到十年前的自己，笑出声来，那个时候的她比现在还要得理不饶人，仗着自己比别人天资聪颖些，说话总是咄咄逼人的，吃了炮仗一样，年轻，跋扈，神采飞扬。
起初，寒江雪只是要她操办女孩子们报名发放例银的事，这对笠人来说实在小菜一碟，后来寒江雪发现这帮孩子实在难驯，倒不是不能吃苦耐劳，只是成天不是想着弟弟就是想着哥哥的，要么就是想着要回家帮忙的，动不动就要跑回家去，这怎么能行。寒江雪训也训了罚也罚了，反复折腾了好几次，反而有几个女娃再也不来了，她头大得很，便找来笠人商量这件事。
笠人听了倒是不意外，这里的女娃虽彪悍野性，但想法上同老家的女孩差不了多少——她们冲着嫁人成家一条路走到黑，别的什么都不是，不过是赚两个钱花花，若是碍着她们结婚贴补家里的路了，就是不赚也没什么。
哪知寒江雪拍桌大喊：“好没志气！”
她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说：“我的大小姐，女人，女人要什么志气？”她说到这里神情一暗，说：“女人就是有这个志气，也没可施展的地方。”
寒江雪听她这话，怒从心起，回道：“没施展的地方就不能有志气吗？难道就要这么憋屈下去吗？！我不服！我不依！我偏要找个施展的地方！”
她说：“你这话说的，又不是我不让你施展志气，冲我发什么火。”她觉得寒江雪气得莫名其妙，回嘴说：“不知道你有哪样天大的抱负，哪样天大的志气，就能把你给活活憋死了？”
寒江雪哼了一声：“我就是有天大的抱负！天大的志气！我要像外祖一样！忠君爱国！守卫边疆！”
笠人听了一惊：“你想当将军？”
寒江雪点点头，得意地看她：“不错。”
“哪有女人当将军的？！”
“是没有。”
她的脸色平静下来，直勾勾地看着笠人。
“那就我来当这第一个。”
笠人看着她的眼睛。那眼里点了一把野心勃勃的火，这熊熊烈火要把原野燃尽，欲把冰河烧干。
笠人原先听旁人说过，寒江雪这个名字，是常太公给取的，彼时常府遭奸人打压，失了圣宠，而寒江雪正好呱呱坠地。因此取了独钓寒江雪的意向，愿这个孩子永葆清高孤傲的品性，不做同流合污的佞人。
可笠人却觉得这名字妙也不妙，寒江雪是品行高尚纯洁不错，然而她更像一团凶猛的火，这样旺盛地愤怒地烧着，叫那些脏的坏的，一靠近她就立刻灰飞烟灭。
笠人头往右一栽，醒了。
笠人晃晃脑袋，眼睛朦朦的。
只见燕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到屋子里来，拿了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在手上啃。
看见她醒，问候了声：“醒啦？”
笠人思绪尚未从梦中抽离出来。
她看着燕婉。
她其实不喜欢燕婉。她第一眼就知道。她甚至有预感，她会毁了自己同寒江雪安稳宁静的日子——要寒江雪当未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妃已是叫她脱了一层皮，笠人不愿再叫她经历那样愤怒又绝望的日子。
燕婉看着笠人神情凝重地看着她，没由地头皮发麻。又看笠人盯着盯着叹了一口气，更摸不着头脑，苹果也没心思吃了，问：“怎么了？”
笠人看着她这样，一口恶气喘上来：“一个二个！都是我的冤家！”站起来往出走了。
正巧孤舟掀开帘子进来，碰见她气势汹汹地出门，也问了一句：“咋了？”谁承想，笠人打住脚步瞪她一眼，说：“你们把我气死算了！”说完就走了，留孤舟和燕婉大眼瞪小眼。
燕婉是有些担心的，但孤舟完全不放在心上。她一屁股坐在笠人先前坐过的凳子上，给自己倒了口茶，同燕婉说：“你身体还是不大健壮，不过也别急，这才刚开始呢，叫雁心她们多给你补补。”
燕婉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如今燕婉跟着孤舟学武术，说是学武术，但远远还没到能教招式的地步，只是天天清早同孤舟一起练练基本功罢了。
雨夜之后，燕婉就下定决心要好好活，可什么是好好活，怎么样好好活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出乎意料地难，这并不比觉悟要简单，燕婉因此陷入了拔剑四顾心茫然的迷惘中。
她想很快看到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可屋子还是昨日的那个屋子，床还是昨日那张床，连碗都是昨日那个碗，甚至连菜也是三天前吃过的菜样。看到一成不变的环境和人，她渐渐感到焦躁和烦闷。
雁心首先发现了她的烦躁。但也只能嘴上劝她别着急，再多的她也不会说了——她自己尚有菩萨佛祖的问题没想明白，怎么还能把燕婉的问题弄清楚呢。于是她把这件事同笠人说了，笠人就同寒江雪说了。寒江雪却觉得奇怪——在她面前，燕婉看起来像是完全没事一样，如同当初刚进宫一样活泼可爱，却比当初更稳重挺拔了，怎么会烦躁呢？于是她把燕婉叫来，问她：“雁心说你最近坐卧不安的？”
燕婉扭扭捏捏支支吾吾。寒江雪问了半天，才晓得原来是不好意思又麻烦她，把她气笑了：“我当是什么事！”说完她用力敲一下燕婉脑袋，又说：“你再这样以后就别来见我！”
说完又摸了摸她的脸，说：“好好活不错，就是急不得。明儿跟着我刨地去。”
燕婉张大嘴：“啊？”
寒江雪看她这幅样子笑出声来：“人倚着地生倚着地活，你心思太乱，去摸摸地也是好的。”她又说：“再有，从明儿起，每天让孤舟带你练练身体去。”
燕婉赶忙说：“等等等等！可我又不会种地又不会功夫啊？”
寒江雪哼一声：“不会就学，做了再说罢。”说罢起身去拿书看。
燕婉小声嘟囔：“那我把你地弄坏了别怪我。”
寒江雪听了，转头笑吟吟说：“弄坏一颗，种一颗还我，弄坏一亩，种一亩还我。”
燕婉回她：“那你有的好等。”
寒江雪翻开书，低头看书说：“我慢慢儿等。”
燕婉由此过上了早起刨地，刨完练身体的生活。
她原先觉得这种生活会枯燥无味，却意外发现是苦中有乐，她每天天刚亮就同寒江雪去到院子后头刨土浇水施肥，不光摆弄蔬菜，也摆弄寒江雪那些花花草草，伺候完这些小东西，回屋吃口茶垫口肚子，就去同孤舟练身体，扎扎马步开开筋什么的，扎得腿软，开得万念俱灰，就差不多到吃午饭的时候了。吃了午饭，睡上无念无想的一觉，就在自己院子里呆着，同仅剩的几个宫人打扫打扫庭院，自己看会儿书，晚上又去寒江雪那里蹭饭吃，吃了饭，同她们打闹一番，夜再深点，就回自己院子睡觉去。
这阵子她很少做梦，她感受着秧苗生长的速度，感受着身体日渐的健壮有力，感受着拌嘴、闹别扭、体贴、关爱，她感觉到热，感觉到太阳，感觉到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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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