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夜不像夜,像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见。
燕婉淋着雨,坐在桥边,雨模糊了所有的感觉,然而这雨不叫她难受,反叫她安宁,在这静谧的混沌中,她好像重新回到了母亲的胞宫里。
她找不到自己,亦感受不到自己,她只觉得空荡荡。
这处池子,她原先常会来,她觉得这里能看到整个宫里最美的日出,那样热烈的,比耀眼还要光明灿烂的太阳。
如今这里却只是茫茫的一片——以至于她不能分辨,曾经看到过的那样的日出究竟是否只是她的幻想——像是大梦一场——也许连她也只是个梦。
她又坐了一会儿,觉得时候到了。
她对自己说,再看一眼。可她环顾四周,这么深这么黑的夜,好像永远也不会醒过来一样。
于是她站起身,轻轻跳了下去。
湖水拼命往她鼻子里涌的时候,她屏住了呼吸。
四面八方而来的水叫她呼吸不得,她的血像要燃烧起来一样往脑袋里灌。
她忽然无比明白她是真的要死了。
在那么一瞬间,她想,来世,就做个平凡人家的孩子,去学怎么骑马,去学怎么射箭——甚至都不会再有来世,只是死在永远的夜里,永远不会再有迷茫,却永远不会再有挣扎,永远不会再有江南早春弱柳扶风,永远不会再有塞北隆冬飞雪压山,她再不能——乘长风破万里浪,擎天揽日逞九州威风,上到天涯,下到海角,好风借力,快哉青云,去名山大川,去无名小镇——做天下最快意的人!去见今日不可见之风景,实现今日不可实现之豪情!
她想啊!
她无时无刻不在想!
是谁!束住她的手!束住她的脚!叫她囚困囹圄难展鸿图志!
是谁!蒙住她的眼!蒙住她的心!叫她郁郁寡欢不得开心颜!
去他的吧!
若无所是,那便无所不是!
若无所有,那便无所不有!
如果什么都不占有,那就从现在开始去占有吧!
去他的!
她要做自己的母亲,她要做自己的父亲,谁也不能叫她流放,谁也不能使她虚度光阴!
没有爱人,她就做自己的爱人,没有贵人,她就做自己的贵人——更何况,她早已结识了这么多可爱又可贵的姻缘。
她不要下辈子,她不要来世,千年万年都太久,她只要这人生百年。
想做什么,她今生就要做!
想学什么,现在就去学吧!
湖水冷到她骨头里,她却听到自己热气腾腾的心跳。
她开始剧烈挣扎起来,然而湖水的包围已叫她神志不清,死亡早已蜂拥而至。恐惧把她的眼口鼻都笼住,可窒息的痛苦,往日的悔恨和明日的渴求交织在一起拧成一根细细的绳,拼尽全部力气将她向上拉,叫她不要在最后的关头向死亡屈服——哪怕她已经明白,再无生路。
也许她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无力,但她不想再屈服了,哪怕是最后一秒钟。
忽然,身体一轻,她被人拖了起来。
等她能看清四周的时候,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寒江雪,然而燕婉迟迟不能缓过劲来,只坐在那里发着呆,心脏跳动的声音震得她耳朵一跳一跳的——忽然有人用力扇了她一巴掌。
“他要你去死,你真的去死吗!你是自己作践了自己的命!他懦弱,他不敢来杀你,他用那些迂腐的东西来羞你,好叫你自寻死路!你如了他的愿,真好叫他做得一个翩翩君子!”
是寒江雪,她吼也似地说出这些话,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她的手直打颤。
“你以为这世上就你一个人数着日子活吗!我告诉你!世上有千千万万的女人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以为死就能解决问题吗!你要活着!活着!活着才有机会!”她颤抖着吸一口气,说:“天下女人,有几个快活?谁愿意在这里挨掉一辈子时间?我的心早就快死了,可我要长长久久地活着,我偏要叫他看着我就想起来,天下还有人敢不如他愿的,我要叫他害怕,这世上还有人的意志是不能为他掌握的,我偏要长长久久地活着!”
她说完这番话,燕婉早已是泪流满面。
下了一夜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燕婉用冰凉的手,去握她冰凉的手,握着她的手,燕婉说:“再不做这样的事了,我好好活。”
月光照拂,燕婉看见寒江雪泪水布满了脸庞,她去摸她的脸,滚烫的眼泪,和冰凉的湖水。
她们紧紧抱在一起。
寒江雪把她抱得很紧,燕婉在她湿湿的怀里,听见她热气腾腾的心跳,同她自己的一样,都是这么有力,沉着,蓬勃。
远方忽然一簇又一簇的亮光朝这边围拢过来,原来是笠人带着其他宫人来了,雁心阿婵同她们自己院子里的宫人也打着灯从另一边赶过来。
那些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燕婉恍惚间以为看到了原先怎么也等不来的太阳——她没等来太阳,却等来了这一团团小小的灯,这些小小的灯笼聚在一起,把这永远不会醒来一样的夜掀起了一角,照亮了一片小小的人间。
灯火围拢,照亮她们二人,燕婉被这灯火暖着,在寒江雪怀里沉沉睡去。
马应珏带着董琅董瑾隐在夜里,他们没打灯,只远远地看着,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了。
燕婉记不得有多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她一觉醒来,看见雁心伏在床边,正小声打着呼噜,一副累坏了的样子。
她看着头顶的帐子,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虽然只过去了短短一夜,却好像过了好几十年,不过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在提醒她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听到窗外有鸟在叫,一如任何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雨后清晨,外头有小风轻轻地吹,把未褪去的雨的气息一并送到屋子里,清凉又惬意。
她忍不住笑了下,脸又火辣辣地疼,疼得她咧嘴,咧嘴又扯到肿起来的脸颊——好在她忍住了,并决定在这久违的平静轻松里再睡一会儿。
燕婉很快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守着她的雁心醒了。
她去摸燕婉的额头,已经退了烧了。这时正好笠人进来了,她用口型示意雁心:“好些了吗?”雁心点点头,把她拉到门外,说:“好多了,烧也退了。”
笠人对雁心比个大拇指,说:“看不出来你们娘娘体格真是这个,虽说是夏天,可谁淋一夜雨还折腾这么些事,都遭不住,你们娘娘倒好,天亮居然还自己退烧了。你现在医术也是越来越好了,怎么给调理得这么好的?也教教我,我也给我屋头那位娘娘调理调理。”
雁心笑眯眼睛,只摇摇头,又问笠人:“太子妃娘娘怎么样?”
笠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回答道:“别提了,屋里的都打了一宿喷嚏。”
笠人又同雁心说:“这几天那字儿不练了,都歇歇。”雁心点头说好,她又说:“我说,你和孤舟最近打赌了?”雁心疑惑:“没呀?怎么了?”笠人回说:“孤大呆子这几天练字练得可勤快了,娘娘都夸她,我就奇了怪了,她原先不怎么喜欢看书写字的,每回总要娘娘抓着她学,如今倒晓得自己学了。”雁心摇摇头:“没有打赌。”笠人随口说:“那就是菩萨叫她开了窍了。”
雁心却认真起来:“哪有什么菩萨不菩萨的。”笠人惊诧地看着她:“怪事!你还会说这种话。”雁心一本正经地说:“要是有菩萨,为什么要叫女人白白受这么些没意思的苦。”笠人被她一惊,反问她:“那你不信了?”雁心低下头,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了。”她又抬起头看着笠人,问:“你觉得呢?”
笠人因她的话感到吃惊,太子府众人信仰不一,寒江雪信鬼神,雁心信佛祖菩萨,她自己则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然而雁心向来对菩萨佛祖是很诚挚的,如今说了这样质疑的一番话,不能不叫她惊奇,平日倒是小看了她。
她笑了笑:“这就有的说了,但各人有各人的机缘,你就去信你看到的,去信你经历的,总之多想多感受,你还有的好想呢!”说着她就往门口走:“不说啦,你自己慢慢想!既然娘娘没事,那我就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留雁心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笠人回到自己院子里,进屋就看见寒江雪抱着碗姜汤打了个大喷嚏。
她坐到她旁边,给自己倒了碗茶水喝。
喝着喝着,她突然说:“昨天那雨那么大,我还真怕你旧伤又发了。”
寒江雪灌了一口姜汤,辣得皱眉毛,说:“夏天,不碍什么事。”
笠人又默默喝茶,她问过孤舟,寒江雪救燕婉上岸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孤舟如实告诉了她,听到“我的心早就快死”的时候,她心下一颤。
寒江雪偏爱燕婉是有原因的,她们都是那么纯粹,热烈又倔强的灵魂,燕婉一心求死只为解脱,寒江雪又何尝不是,她是那冰天雪地里最后一团火,她画地为牢,生人勿进,她不许别人进来,亦不准自己出去。
岁月把寒江雪的脸养的白净,笠人看着她的侧脸,惊觉连她都快忘了,十年前那个,蓬头垢面,又意气风发的小将军。
我滴大女人读者们,这章关于溺水的一些描写是我个人一些浅薄的想象,大家就看个乐呵哈,不具备可操作性,我第一次跟家长去野泳的时候,当时那个浪很大,一下子把我扑懵了,满脑子都是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可劲儿可劲儿划,一下子就没力气了,还好有跟屁虫。。。不过怎么用跟屁虫也有点学问。。。所以大家不管是去游泳池,还是去野外水域(这个非常不推荐,非常危险,如果技能很强特别想去建议去附近的冬泳基地问一下)都一定一定一定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燕婉初步觉醒的这一趴写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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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