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你蹲在药圃里对着草药书籍认识草药。
“姑娘、姑娘!”
远处传来呼喊声。
你心中一惊,抬头看去。
远处站着一个人。
“姑、姑娘,小生上山访友迷路了,能否借宿一晚?”他远远冲着你喊。
真有意思,来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访友。
你站起来,看他走近。
是一个书生。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沾着墨渍,背着半旧书箱,箱角用麻绳捆得整齐。
他脸色苍白,黑眸低垂,手指绞着书箱带,像株被风吹弯的芦苇。
昨日刚送走“樵夫”,今天就迎来这“书生”。
你抱着胸,饶有兴趣地打趣:“我在这住了这么久,倒是从没见过生人,更没见过什么读书人,不知公子说的老友是住在何处?”
他睫毛扑闪,脸颊浮上一抹绯红:“老友住在云雾深处,小生记错了路。”
你挑眉:“你真是书生?”
他慌忙翻开书箱,取出本《诗经》,“当然,姑娘若不嫌弃,小生可为您诵诗解闷。”
说着翻动书页,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读到这里,他偷瞄了一眼你的表情,见你表情还算和善,忙继续诵读下去,在读到“苕之华,芸其黄矣”时,他突然卡壳,黑眸飘向你药圃:“这、这苕花,可是姑娘种的?小生观其色,当是止血良方。”
你差点笑出声。
你刚在对草药的时候,刚好认识了苕花、蒲公英和野葱这几株植物。苕花是紫云英,开在春末,这个药圃种的是蒲公英与野葱,并且还是他自己亲手种下的。
他连《诗经》里的春草都认不清,更有趣的是,前几日他在采摘蒲公英的时候顺口跟你说了一句“这草性凉,最解春燥”,现在装书生倒忘干净了。
你好笑地看着他,打趣道:“公子文采不错,还有吗?”
他如获大赦,翻到《关雎》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念到“参差荇菜,左右流之”,他又卡壳了一下,断断续续诵读下去之后,还将“左右芼之”中的“芼”(mào)读成了“máo”。
“书生,”你打断他,“你这《诗经》,怕是跟卖花郎学的。”
他眼神闪烁,书箱带绞得更紧:“学、学自乡邻……”
“这样啊……”你做出思考的样子,“你除了会颂诗还会什么?”
“小生还会劈春柴、种春菜、引春泉……”他一口气报出这些,像是在急切地证明自己的价值。
那双扑闪着睫毛的黑眸里,除了小心翼翼,还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在疯狂暗示你:你看,我很有用!我很有用!除了诗书,我还懂得实实在在的活计!
“嗯,那你很有用,跟我来吧。”你示意他跟你到书房。
他亦步亦趋跟上来。
待到了书房,你递给他一碗凉茶,笑眯眯的看着他:“劈春柴、种春菜和引春泉都是粗活,公子既然是读书人,想必更擅长吟诗作对,舞文弄墨吧?”
他端着那碗茶僵在原地,脸上露出为难和头痛的模样,那双黑眸飞快地瞥了你一眼,又迅速移开,支支吾吾道:“姑、姑娘说笑了……小生……小生略通一二……”
鸭子最怕的就是读书认字,之前你教他识字读书,它各种理由逃学,如今居然想到要装斯文书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行,不愿意下山是吧,那你可不客气了。
你决定逗逗他。
你拿手指敲了敲老梨木桌子,示意他去翻阅上面的书籍:“公子借宿的请求,我应下了,但借宿的‘束脩’公子得给我。我正愁久坐深山,不认识什么老师、书生,这里有《论语》《孟子》和《楚辞》,公子既是读书人,不如帮我解读解读。”
他闻言喉结滚了滚,黑眸里闪过一丝慌乱,干笑两声拿过一本《论语》,翻开了两页,却半天没说话。
你指着旁边的椅子:“公子,别干站着,坐下呀。”
说着自己率先在另一边椅子上坐下了。
他干笑着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双手死死按住书箱,仿佛那里面藏着救命稻草。
你慢悠悠拈起一颗青枣抛入口中,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书房里响起。
“公子饱读诗书,既然拿了《论语》,肯定能解其三味,就从‘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句开始吧。”你托着腮,目光灼灼,“公子如何解?”
你看他硬着头皮瞎掰:“此言……乃教导世人,习得屠龙之技后,需时时演练,方能体会其中之乐。譬如……譬如杀鸡宰鸭,日日操练,熟能生巧,自然心生欢喜!”
你一口青枣核差点呛住,心中好笑,面上却肃然颔首:“妙啊,妙啊。”
他脸颊浮上一抹绯红,偷瞄你一眼,清了清嗓子,胆子大了些。
你翻到下一页:“那‘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呢?”
他想了想,挺直了腰板:“远方朋友来访,主人定要杀鸭款待!鸭肉肥美,酒酣耳热之际,畅谈江湖轶事,岂不快哉?此乃人间至乐!”
你拍了拍手:“妙啊,妙啊,公子高见。”
他莫名有些心虚,又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这本《孟子》,”你忍着笑意,指向另一册厚重的典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段,公子必有心得吧?”
他的额头瞬间沁出细汗。
他只记得“吃苦”二字,至于“心志筋骨”,全凭想象,支支吾吾了半天,眼神躲闪,最后居然找借口:“姑、姑娘,天色已晚,小生……小生有些乏了,改日再为姑娘讲解,可好?”
你看了一眼外面高悬的太阳,阖上书本,笑了笑:“可以,公子且歇下,这里猛兽出没,记得不要乱蹿,晚上盖好被子。”
他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
你走出书房,出门前仿似想起什么,转头叮嘱他:“对了,我这儿只收留你一晚,明日一早,你便启程吧。你不是说要去云雾深处访友吗?别让人家等急了。”
他面上期待的表情顿时变得黯淡,闷闷不乐起来。
臭鸭子,你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