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寒看到了玉娇儿眼里的惊诧和戒备,心里已经明白了。
“我不知道。”
玉娇儿收回视线,淡声说着,她也没有再去追问。
两人刚从屋里出来,外头就来了一群人,沈观鱼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才带着人进了温府。
温辞海与她同是温家人,他的事情败露,这些人疑心她也是很正常的,她没怎么在意。
但她没想到,梁西风对她这么疑心。
几人都已经回了县衙,她却被梁西风堵在了回廊上。
梁西风整个人高大挺拔,双肩宽阔,肌肉紧实,但这人却生了一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眼,即便冷眼审视,也能隐约看出几分情意。
或许是她见惯了谢沉那样的美人,除了梁西风眼里的审视和寒意,她都没有注意到别的。
“温二小姐,听说中丞大人前段时间才将你从南州接回来?”
她点头:“梁大人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是想问我这次来荆州的目的吧?”
梁西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怔愣片刻后爽朗地笑了,桃花眼映出点点光辉。
“温二小姐真是爽快人,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她也笑了:“梁大人莫不是忘了,陛下刚为我指婚,我钦慕四殿下,自然是要与殿下一起来了。”
言罢,梁西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眼尾无意识上扬着,像一种无声的魅惑,也像在勾着她说出心里的那个答案。
他唇上笑意不减,只是那双眸子渐渐淡了光彩,只余幽暗。
“殿下与温二小姐倒是一双佳偶,只是不知道温小姐远在南州,来玉京时日尚浅,怎么会对殿下情根深种呢?”
梁西风嗓音并不柔和,他虽生得面若桃花,唇上也总是挂着笑意,但那股在刑部长年累月积下的戾气还是时时刻刻伴着他。
她深知梁西风没那么好对付。
“梁大人这话错了,喜欢又有什么理由呢……”
她还要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时,梁西风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朝着她走近了一步。
梁西风本就比她高上很多,此刻两人之间只余两拳的距离,她不得不微微抬头。
而梁西风压着下巴,嗓音沉了几分:“温家主母和温大小姐确实死得凄惨,就连温二小姐你……”
梁西风眸光闪出同情:“也被人扣上那样的称号,很难受吧……?”
温岁寒抿着唇,下意识后撤了一步,不让自己眼里的情绪被他看见。
但梁西风紧追不放,又往前跨了一步,紧紧抵着她。
“要是席家还在的话,那该多好啊,”梁西风沉着嗓音,宛如恶魔低语,“温夫人说不定就不会死了,你姐姐也能和陈公子成双入对,你……也不用在南州待那么多年,受那么多苦……”
温岁寒暗暗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战栗,望着梁西风幽幽的目光:“梁大人是在臆测我的想法吗?”
“还是梁大人在同情我?”
她嘲讽一笑:“我实在愚钝,听不懂梁大人话里的意思。”
梁西风眼底笑意更深,久久看着她,忽的笑了。
像是忽然意识到男女大防,他后撤两步,懒懒靠在廊下柱子旁,压着下巴看她。
戾气和探究一旦被这人收起,那双眼里的魅惑就再也掩盖不住,宛如一只漂亮的狐狸。
“温二小姐当真是与众不同,说来我在陈府还见过你姐姐呢,她与你确实不大一样。”
温岁寒没说话,梁西风却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
“温情似乎是个不怎么生气的人,除了在祈安不吃饭的时候。”梁西风眼底也带着一抹怅然,“祈安还欠着我一顿酒呢,那日找他,温情便拦着他不让饮酒。”
“没想到……”
偶然的思念和怅然随着过往的画面一起从心底长出来,好像这时候才有了那人真的离开了的感觉。
而温岁寒也在梁西风的思念里拼凑着姐姐的模样。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兀自沉重。
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幽怨阴暗的视线几乎要将两人淹没在这片潮湿的沼泽里。
百花楼分别之后,谢沉就被那些人一直追杀,双拳难敌四手。
更何况那些人还是‘他们’派来的,这些人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的。
其实他看到温岁寒对着那些人洒药粉的时候,心里也是一震。
他们交过手的,他知道温岁寒并不会武功,可能只是跟着别人学了一招半式,加上她会用蛊,能在人放松警惕的时候一招制敌。
但真遇到这样的场面,她那些投机取巧的东西就不够了。
他实在没想到温岁寒真把他的话放在了心上。
后来见她逃了出去,他也就顺势从百花楼出去了。
这些人本不足为惧,原本他想着将他们一网打尽,但他忘了自己身上还有温岁寒下的蛊!
想到这,谢沉幽暗的眸子又沉了几分,要不是对战时,那蛊虫忽然拼了命的啃噬他的心口,他根本就不会……
“殿下,咱们还是快些回房,一会儿找郎中来看看。”
寒泠催促着,他也看到回廊那边的情形,但眼下的谢沉浑身是血,脸上也没了血色,露出来的伤口已经发黑,明显是中毒了。
他实在不明白这种时候,谢沉怎么还有心思管温小姐的事。
两人虽已指婚,但他知道两人都没什么心思。
他看着谢沉身上发黑的血,又催促道:“殿下,还是快回房吧!”
谢沉紧咬着后槽牙,他被人追杀,伤成这样,她却在府里逍遥自在,还有闲情逸致跟别人说说笑笑。
她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吗!
身上越疼,不远处那两人的笑就越是刺眼。
梁西风本就是玉京名声在外的公子哥,相貌堂堂、性情也好,虽然在刑部任职,但不像别人身上总是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总是带着自己特有的香气。
那两人不知说起什么,对视了一眼,又很快分开,比方才笑着的样子更显亲昵。
谢沉眸子幽暗,轻嗤一声,心口似乎还有那蛊虫啃噬后的疼痛。
“我记得梁尚书先前向户部保举了一人?”
寒泠稍加一回想就想起来了,吏部尚书梁诀保举了他的门生,却没想到那人才去了户部一年,就被人参了。
贪污几千万,各地的税务和边境的粮草他都没放过。
梁诀因此得了一些皇帝的厌弃,不再像之前那么亲近梁家,上次梁西风伙同正宁一起威逼温家,更是让皇帝对梁家心存芥蒂。
“这人当真是害苦了梁大人。”
谢沉幽幽看着梁西风,那人慵懒自如的靠在柱子旁,衣袂飘荡的样子半点都不像被害苦了。
他视线若有似无的瞥了一眼寒泠,寒泠立时闭上了嘴。
“这么久才来,我看你来了荆州之后似乎也懈怠的很,怎么这里的风水养人,你们一个个都想起来要找个人谈情说爱了?”
谢沉嗓音阴冷,说起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寒泠正要为自己喊冤,没想到片刻后眼前的人就直直倒了下去。
他眼疾手快的接住,迅速将人送去了房间里。
回廊下的两人都没听到自己想听的,各自离开。
梁西风不知怎么想的,离开时又说了句:“我年少时也曾见过席将军。”
温岁寒觉得这人很危险,她等着梁西风的话,他却不说了。
梁西风的背影仍让她惴惴不安,总觉得他发现了自己的企图。
她抿着唇,眉头紧锁,心里想着,要不要杀了他?
没等她多想,秋兰就慌慌张张的来了。
“阿玉,阿玉……”秋兰慌乱不已,捏着衣角看着她:“那个男人不见了,只有那个小姑娘在。”
温岁寒心里一沉,脑子里又回想起刚刚梁西风怡然自得的神情,他不断提起席将军,难道他也在查席家的事?
那个人是他弄走的?
她脑中思绪万千,都成了一堆乱麻,怎么都理不清晰。
梁西风……
她之前从未注意过这个人。
“看紧玉娇儿,找个机会去问问她。”温岁寒揉着眉心。
刚叹口气,身后又来了人。
“温小姐,寒大人请您过去,殿下想见您。”
一个小丫鬟垂着脸,有点着急地跑过来说。
她略有些惊讶,谢沉这么快就被找回来了?
要她过去?
难道是‘知夏’又发作了?
不等她多想,小丫鬟又开始催了。
她和秋兰便跟着人去了谢沉的房里,屋里围了三四个郎中,几个年纪大的连连叹气,胡须都摸掉几根。
寒泠一见到她,仿佛看到了救星,快步迎了上来:“温小姐,你快去看看殿下,他先前被追杀的时候中了毒,现在怕是已经入了五脏。”
说到这,他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殿下在打斗的时候蛊毒发作,现在……”
温岁寒点了点头,‘知夏’一旦遇到其他的毒药,会相互作用,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她沉吟片刻,转眸看向床榻上紧闭着双眸的人,谢沉本就生得白,现在那一点点的血色也没有了,当真是惨白如纸。
她拧着眉心,秋兰给她递了一个眼神。
“寒大人,要麻烦你让他们先出去,我可能要给他施针。”
寒泠略一迟疑,但身后此起彼伏的哀叹声还是让他下了决心。
“行。”
郎中们纷纷出去之后,屋子里反而像是喘了一口气似的,有股劫后余生的清透感。
寒泠没有出去,她也理解,他不相信自己。
只是她并不会施针,当秋兰拿出工具要施针时,寒泠急声阻止:“温小姐,这是四殿下,若是出了什么事,你我的性命都不足以为殿下赔罪,我原本是相信二小姐,但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我的侍女学过医,她的医术好过多数人,若寒大人还相信我,就让她施针。”
寒泠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又急又气,但看着谢沉,又说不出什么话。
他偏头转了身,秋兰利落的落针。
她目光如炬,只在他身上扎了三针,床上的人就有了动静。
谢沉捂住心口,撑着床沿,一口黑血吐了出来,煞白的脸上顿时涌上来一股血色。
温岁寒躲避不及,翠绿色的罗裙上全是血。
她往后退了一大步,脸上不免露出嫌弃的神情。
谢沉蓦的抬眼,阴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异,看清温岁寒脸上的神情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
寒泠和秋兰倒是同时出声,都是关切着急的样子。
“殿下!”
“阿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