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身边很快便聚集了一群人,有拧着眉头不住地摇头的妇人,有年纪稍长些的老人叹息,只有几个男人先开了口。
“闹成什么样子了,不过是拿了些钱,她竟要学那玉娇儿杀夫杀子,这女人平日里不晓得有多恶毒……”
“都知道那男人爱赌,竟然还不把药钱藏好,真真是恶毒!”
“怕也是故意的,想做第二个玉娇儿呢!”
其中有个男人上下打量了下妇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也不看看自己的样貌,玉娇儿可是连刺史都能迷住的!”
温岁寒心里聚了一团火气,不着痕迹地靠近人群,蛊虫已经摸到了手中。
“荣老二,你自己整日里一副花花肠子,除了花楼就是酒楼和赌场,你老娘的病就是被你拖到如今这个样子的!”
一个背着草编背篓女人高声喝着,她身形单薄瘦弱,只穿一件青黑色的外袍,颜色发白,袖口和衣角都有些破旧。
一抬手还能看到她袖子下面被勾破的丝线。
谈不上蓬头垢面,但也不干净,像是刚从树丛里钻过一遍,头上还扎着些枯叶,发丝有些凌乱。
一张朴素的脸,眉宇间自然散发着少年的生气,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尽管此刻动了怒,也并不面目可憎,反让人觉出些少年意气。
她一手捏着背篓的带子,一手指着男人:“要不是我天天上山挖药,师傅又心软的给老太太义诊,你还有……!”
她瞪了男人一眼,冷哼一声便转了方向,朝着地上的妇人走去。
温岁寒忧心那清瘦的人拉不起来人,快步上前扶住妇人的后腰和一只手臂,却没想到自己没用上一点力气。
她不由得多看了那女孩几眼,轻薄的身体,手臂纤长,跟背上的小背篓相得益彰。
实在没法想象这样清瘦的身子里蕴含这么大的力量。
那女孩也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下头,便将目光埋进了妇人怀里的孩子身上。
探了探小孩的温度后,朝着妇人说道:“不能再这样了,我带你去师傅那边,这孩子要是再不吃药恐怕活不长了。”
围聚在一起的人大多都是女人,一时被挑动的情绪很快又化为怜悯,正要谴责荣老二时,那人却早早溜之大吉了。
那女孩搀着人从人群中走了出去,温岁寒看了一眼谢沉,两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探究。
两人缓步跟上,前头的人走得并不快,妇人哽咽着问旁边的女孩:“姑娘,我现在手里没银子,但我会女工,等我再绣些东西,我一定会把药钱给你的……”
妇人声音颤抖地说不下去,顿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我家就在长绣坊后面,我不会赖掉的……你能不能先救救我的孩子……”
那女孩只淡淡的看了妇人一眼:“再不快些你的孩子真的就没救了,我师傅也不是在世华佗。”
妇人只得抬起手臂,将泪水擦在肩头,敛起思绪,加快了步伐。
温岁寒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背着小背篓的女孩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生出一种怨愤。
为什么这样的人不能再早一点出现呢?
如果那天姐姐遇到了她,姐姐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起码不会像她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姐姐在她怀里失去气息。
谢沉只瞥了一眼就感觉到了温岁寒的幽怨,这种幽怨是他所熟悉的。
但跟他不同,温岁寒的幽怨中没有掺杂杀气和厌恶。
“温二小姐莫不是还能用蛊救人,孤倒不知道你这么乐于助人。”
凉凉的奚落声将她的忧伤打碎,怀里凉透的人烟消云散,只剩眼前这双冷冷的眸子。
“这倒是殿下误会了,我的蛊虫珍贵,只会用在有用的人身上。”她没什么神情,有种无所畏惧的颓然,“而且我也不会救人,我生来就是害人的。”
这话挺莫名的,谢沉觉得温岁寒就是存着冒犯他的心思才这么说的。
或许是她自己此刻不舒坦,于是就要让身边的人也不痛快。
但他早已熟知这种心理,这种无聊的游戏,他早就玩腻了。
他偏要挑起温岁寒那根紧绷的弦,就是不要让她有一丝一毫的舒服和安慰。
“是吗,那温中丞看人确实很准,也该让你一辈子待在南州,说不准那天真给温家带来什么灾祸呢。”
温岁寒无言的看了看他,转头却发现前面的两人不见了。
她:……
谢沉看到她这副闷闷的样子心里就升起快意,这人实在得意太久了,他最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这副姿态。
他跨步上前,挑衅一般抬着下巴,视线自上而下睨着她,像在骂她笨。
“温二小姐要是低头的话,孤勉强可以……”
话都没说完,他就看到温岁寒拿出一只蛊虫,在路边随意捡了片枯叶,往上面一贴,那枯叶竟开始无风自舞!
因为他站着的位置,方才他便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前面的动静,所以才放心的跟温岁寒辩论一番。
没等谢沉理出个头绪,温岁寒已经迈步上前了。
“走啊!”
温岁寒看他半天不动,催促了一声:“再不跟上我可不等你。”
谢沉眯眸看了眼温岁寒,视线复杂。
她见谢沉还是愣愣的站在那儿,也不再管他,自己往前走了。
之所以停下来叫谢沉,也是因为她看到前面要开始拐进胡同了,小街小巷里最是难寻。
谢沉见她一转眼便消失在巷子口,才抬步跟上,两人不远不近的走着,温岁寒的目光始终停在那片枯叶上,没再往后看。
他步步紧跟,被温岁寒的紧绷带出一些急迫,这时候前面那人飞舞的发丝都成了过错。
在这个满是青苔和枯枝败柳的巷子里,他异常的烦躁。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温岁寒眼前忽然横亘着一根棍子,猝然挡住了她的步伐。
身后的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走的这么急,一下撞了上来,让她猝不及防往前倒去,棍子硌在腰间,疼得她轻嘶一声。
那小姑娘似乎也没想到这场景,探究又戒备地打量着两人。
温岁寒一肚子的火,谢沉混沌的眸子因着这突然出来的变故幽幽回神。
一股沁人的橙花香争相钻入他的鼻腔,人都没看清,手就先伸了出去。
纤纤细腰,盈盈一握。
衣料和发丝在手上划过,带着一种不热切的撩人。
酥麻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竟然比那万蚁噬心的痛感更让他难以忍耐。
他极快地收回手,触及温岁寒的眸子,很快又移开,像是有些什么隐秘的东西在心里破了壳。
温岁寒按着火气没继续理他,直起腰朝着那小姑娘说道:“我们是官府的人,你们也知道大牢里丢了人,我们是按例询查。”
那小姑娘不太相信,只见温岁寒将谢沉腰间的玉佩扯了下来。
“这位的身份,你尽可以去问,只是得罪了贵人,我怕你追悔莫及。”
那小姑娘仔细看了看,又细细端详着两人,将棍子立在一旁,但眼里仍有些戒备。
“你们要问什么,我和师傅跟玉娇儿并不相熟,只年前她来我们这儿看过几次病。”
温岁寒眉心一跳,正欲开口,身后的谢沉便冷着嗓音问道:“什么病?”
话落,她手里的那块玉佩被人用力抽走,像是带着怒意似的。
“嗯……”那姑娘面露难色,“她……”
“阿茵,来煎药!”那姑娘身后的房子里走出一个女人,老红色的衣裳,眉目间是一股世俗的味道。
看见两人时,那女人戒备地打量了下:“你们是什么人?”
如此锦衣华服,没人会觉得这种贵人会来这种巷子里找一个半路出家的郎中。
谢沉系好玉佩之后方才开口,居高临下地态度倒是让那师徒二人相信了两人的身份。
女人将两人迎进来,阿茵已经抱着药方去后院煎药了,这会儿前厅就三人。
师傅看着两人,只得回忆前几次的就诊。
正欲开口,她也有些踟蹰,半晌温岁寒试探地问了一句:“可是那方面的?”
师傅对上她的眸子,忙点头,又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谢沉,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她了然的点头,转头看了眼谢沉,那人却像是没听懂她们的弦外之音似的,定定坐着,眉心不耐烦的紧锁着,视线落在师傅身上,似有催促之意。
“您先去后院看看,刚才那女人肯定知道些什么,也许这是个……”温岁寒走到谢沉身边轻声说着,话音还没落下,谢沉就用那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她。
她抿了抿唇,没再说下去。
就在她后悔出来的时候没带药粉时,谢沉却起了身。
“别跟我耍花样,你知道后果。”
谢沉冷着嗓音说道。
看着他幽幽的背影,温岁寒第一次觉得这人有些看不透。
“温小姐,我也不是故意帮着玉娇儿隐瞒,只是……她这人确实命苦。”
师傅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神情有些惋惜和怅然。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温岁寒又问了一次,师傅看了她一眼,缓声说道:“花柳病,不好治的。”
温岁寒一时间被噎住,她只知道玉娇儿受不了家里穷困潦倒,跑去青楼。
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师傅轻叹一声:“她当时过来的时候,其实已经病的很严重了,她一直求我救她,但我知道这药只能延缓死亡。”
温岁寒不禁疑惑,难道是因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更加怨恨无用的丈夫?
那为什么要连自己的孩子也一起杀了呢?
百思不得其解。
师傅又絮絮叨叨念着:“她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给了我一根钗环当药费。”
“她说得了那病后,恩客们都怕了她,妈妈也就没让她再接客,她的银子都花光了,只能拿这些东西当银子用。”
“她本就消瘦,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更是把我吓了一跳,身上都像是没了肉,眼睛也暗沉沉的,我一眼就看出这人活不长了。”
师傅转眸看向窗外:“人活一个精神气儿,她那时候就已经没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师傅的哀叹,温岁寒竟也起了兔死狐悲之感。
“但她在县衙呆了那么久,现在还逃了。”温岁寒深吸一口气,不再深入师傅的思绪。
师傅愣了一下,很浅的笑了一下:“是,玉娇儿还杀夫杀子,着实可恶。”
她觉得这人很奇怪,但又说不上来那种矛盾的感觉是从哪里生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