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寒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这人前两天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他那时候分明一副不合作的样子,好像还怕她黏上他。
现在皇后寿宴,这么多人的时候,他倒是表现得毫不在意。
“殿下这是想好了?”
谢沉最讨厌这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阴郁的眼里满是不耐烦。
“你是在威胁本王?”
温岁寒轻吸一口气,谢沉的脑子大概是被虫吃干了。
“怎么会?”
谢沉狠狠盯着她,冷然笑了下:“温岁寒,别在我面前耍花样,也别随意揣测我的心思,不然……”
她对上谢沉阴狠的眸子,忽的想起一个南州孀妇,容貌艳丽,性情温和。
为了不让一些不怀好意的人上门,她养了一只恶犬,见人先龇牙,要是还不走,就恶狠狠的叫。
谢沉这神情跟那只恶犬简直一模一样。
“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她并不知道,但还是点了点头。
谢沉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口的那股郁气似乎更深了一点。
他没从这个人眼里看到一丝畏惧。
反而有些诡异的大度。
他还想说些什么,身后有人把他叫走了。
他一走,那些原本暗暗观察的目光便正大光明的落在了她身上。
谢沉这些年在玉京城造了不少孽,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
提到他的名字,没人会觉得不晦气。
但除去那些恶劣的品性和行为,谢沉的容貌身姿,在玉京也是一骑绝尘的。
更何况他还是皇子,虽然不是十分受宠,但能这般横行霸道多年,圣上对他的心思也是不同于旁人的。
这样的人,虽然没人想得到,但仍是忍不住观察的。
当温岁寒和这样的人扯在一起,大家一面觉得她有些可怜,一面又觉得温岁寒实在虚伪至极。
“乡下来的就是不一样,前几日闹了这种见不得人的笑话,现在竟能在席间旁若无人的跟殿下一起,真是不嫌丢人。”
众人心里的那点同情,被一句话说得烟消云散。
温岁寒任凭她们去说。
“小门小户的能有什么见地,她家不是一向如此吗?”
温长烟本来正安静听着,一听这话便觉得脸上挂不住。
立刻站了出来,指着人家骂:“姚小姐确实是冰清玉洁,不然也不至于二八年华,没有一个上门提亲的!”
“只是我怎么听说姚府还在民间找郎中呢,不会是姚小姐有什么隐疾吧?”
温长烟也不顾姚小姐苍白的脸色:“要是身上不舒服倒是小事,就怕是悄悄怀了那些野爹的种!”
姚小姐本就身娇体弱,被温长烟一番话说得面色苍白,神情中似有羞愤,又带着一些难以启齿的烦闷。
“你……!”
姚小姐话没说完,气血上涌,一下晕了过去。
这边闹成了一团,皇后过来时,冷冷瞥了一眼温长烟,随后便让人将姚小姐送回府了。
温长烟一直都害怕皇后,虽然她和太子情投意合,但她心里清楚,皇后瞧不上她,不喜欢她。
这一眼似乎又将她的畏惧和自卑挑了出来。
她望着太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但太子却没有看她,只蹙眉站在不远处,像是没有听见这边的吵闹。
温长烟的心也慢慢冷了下来。
垂眸黯然时不期然看到了一旁的温岁寒,心头火起。
“当真是贱人胚子,众目睽睽之下,竟也能旁若无人地与殿下幽会,温家的名声都让你和你姐姐败光了!”
没等温岁寒说些什么,钟氏就已经把温长烟拉走了。
宫宴实在是无趣,正宁拉着温岁寒偷偷跑了出去。
“实在无趣,倒不如出来躲个清静。”
温岁寒也觉得无趣,但还是有些担心:“这可不是你家后花园,要是被人发现,怕是要领罚了。”
正宁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还怕被打吗?”
温岁寒本想反驳两句,但正宁极快的将她拉到了假山后,眼神示意她不要说话。
她顺着正宁的视线望去,似乎是那个宫里的大太监和丫鬟。
那丫鬟转了下身子,温岁寒一眼便认出那是小翠。
钟氏面前的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跟她说话的人又是什么人?
压着满满的疑问,一直等到两人消失,她才问正宁。
“那是未央宫里的刘公公,这满宫里的人谁不知道如妃娘娘深得圣宠,就连二皇子都是圣上亲自养大的。”
正宁低声说着,温岁寒眯着眸子,觉得自己还有些事情需要弄清楚。
正宁倒是没注意到她的心思,只自顾自坐在一边看着池塘里并未开放的荷花,不知是什么情绪。
两人各怀心思,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了一会儿。
等到夕阳西落,两人回去的时候,皇帝竟也出现在宫宴上。
觥筹交错间,温岁寒朝着钟氏看去,那人正泰然的吃酒,她身后的小翠也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只垂眸站着。
温岁寒收回视线时,猝不及防的撞上谢沉的眸子。
分明还是那双阴沉满是算计的眸子,但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前日温中丞还为了他的女儿求了朕的口谕,朕倒是对这个温二小姐有些好奇啊!”
话音落下,宴席上静了下来,谢沉戏谑的勾起唇,俨然一副看戏的样子。
钟氏忙拉着她跪在殿前。
“臣妇叩见陛下,小女粗鄙,恐污圣听。”
上头的人似乎很愉悦,朗声笑了下:“不过是大胆些。”
“抬起头来。”
温岁寒不自觉缩了下手,缓缓抬起头。
视线触及上头那人的目光时,又很快缩了回来,只看着桌椅的脚。
皇帝却被她大胆的那一眼逗笑了。
“温中丞的女儿,我看这个最不像他,反倒像极了当年的……”
话到这里,皇帝眸子沉了下来,有些淡淡的。
温岁寒抿着唇没有说话,越是安静,有些话就越是清晰。
从前在南州听到的那些话,好像变成了割下她头颅的刀。
“皇上记着温二小姐,倒像是忘了今日是臣妾的寿辰呢!”皇后的声音不大,像是娇嗔。
但这会儿屋子里落针可闻,倒是让人听得清晰。
皇上脸上的阴霾骤然散去,轻笑一声:“倒是朕的过失了。”
温岁寒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被抽走,轻松了许多。
皇帝随意的挥了挥手便让她和钟氏退下了。
席面上又热闹起来,仿佛这些事从未发生。
皇后为太子选定的几位妃子看起来都端庄大方。
但太子对这些人似乎没什么兴致,恹恹的。
皇后心下明了,眉间还是带着淡淡的不耐,视线轻轻扫过来,看到温长烟时,眼里更是染着不悦。
皇帝似乎对这些都没有察觉,抬起酒杯时忽然看到了谢沉阴恻恻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温岁寒。
不知是不是今日的酒温热了皇帝的心,往日里他最厌恶这个儿子,因其性子恶劣至极,做事从来不循法度,尤其是那双阴恻恻的眸子,时时刻刻都让人不舒服。
本就是低贱之人所出,如今谢沉还能安然待在宫中,已经是他的慈爱了。
偏今日他看着这谢沉有些想发笑,或许是谢沉这些年声名狼藉,从未展露过作为一个人正常的情绪,因此皇帝才会觉得这么惊奇,让他都有些想笑。
“远舟,莫不是见你大哥要娶亲,心中不满?”皇帝唇边勾着笑,好整以暇地瞧着谢沉。
谢沉倏然收回视线,规规矩矩说着:“不敢。”
皇后蹙眉看着谢沉,又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皇帝,不知道他又想做什么。
“今日确实是个好日子,”皇帝轻笑一声,“你年纪也不小了,正好与你兄长一道结亲。”
“我看那温二小姐就不错。”
温岁寒愣了一瞬,下意识看了一眼谢沉,只见那人也正发愣。
一旁的钟氏却悄然舒了一口气,这下也不用他们费心调换了,这可是圣上赐婚,金口玉言。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钟氏已经笑盈盈的跪在殿前了。
“臣妇谢圣上大恩。”
这一声把谢沉的理智拉了回来,还要说些什么,皇帝已经叫人去拟旨了。
太子被皇帝逼着选了荣国公府上的小姐。
两人的事尘埃落定,皇帝笑得嘴都合不拢,众人其乐融融时,只有温长烟和谢沉融入不了。
温岁寒虽然觉得这事有些荒唐,但她本来也是要嫁谢沉的。
自宫里出来后,钟氏就一直笑着。
温岁寒看着钟氏,也在心里笑了起来。
不知道钟氏之后是否还能笑得这么真切?
太远的事情犹未可知,但今晚的钟氏确实有些兴奋。
“还真是让娘娘给说准了,那荣国公府如今只有个老夫人主持着,底下的几个少爷尽是被养坏了的。”
“这天啊,看来真是要变了。”
“说这些做什么,今日在宫里娘娘可有提到什么?”温酒章沉声问道。
钟氏小心翼翼拿出字条递给温酒章。
温酒章凑在烛火下看了看,眉心紧锁,随后将字条烧掉。
“如妃所图不小,我们要早做准备,她现在拿着当年的事来说,想来也是有些原因的。”
钟氏抬眼看着温酒章,眸子幽深:“当时也不是我们非要做的,是他们宋家觊觎那个位置。”
“相安无事这么些年,怎么就突然……”钟氏说着说着又顿住,心里像是一沉,嗓音也沉了许多,“老爷,今日在席面上,圣上不知为何又提起了席家,莫不是……”
温酒章眸光凛冽,杀气翻腾:“这条船若是有人要打翻,那我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钟氏很轻的叹了口气,眉心紧锁。
一片枯叶随风落在屋顶,又被风轻轻带走,往浮云间去。
“阿玉,你是不是怀疑……”
秋兰把叶片上的蛊虫收回来,温岁寒只觉得脊背发凉,身体不自觉发颤。
她一定要弄清楚当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