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众人满脸戒备,各自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秦文舟暗中细细打量,心念电转。
昨日她与胖掌柜细问下得知,缴了黑虎山的那伙人是朝廷专门派出的剿匪军,率军之人是个姓文的将军,光凭这群陇右道的卫府司可剿不了黑风山这座山头,就更何况是我九岭山了。
秦文舟暗中扫视一圈,却并没看见倭瓜脸的身影,心下疑惑,看来也并非是昨日那小队长回来告状找场子,那这群人究竟是怎么找来的。
难不成是有人泄露了行踪?
她的脑海中忽地现出昨晚那个刺客,心猛地一沉,不由得回头看向卫砚清。
恰巧,卫砚清的一双眸子此时也正望了回来,眼神中坦坦荡荡无丝毫回避之意。
应该不是,此处本就是贫民窟,人多嘴杂,想必只是昨夜的动静太大,惊动了什么人吧。
她暗中扯了扯崔大壮,示意他等下看顾好林奶奶和家眷婶婶们。秦文舟自己手中则悄悄握住袖剑,伺机而动。
好在这些年里,秦文舟不光一心扫盲办学,为了更好地融入这个土匪大家庭,她也学了些招式。
起初她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和兄弟们随便学了几招,也许是随了老寨主吧,她这一世的身体素质竟出奇的好,招式学得很快,竟让她修了个文武双全。
眼看着双方蓄势待发,卫砚清却有些坐不住了。
昨夜之后,他对秦文舟等人早已颇有好感,但自己总还是一朝宰相,此时帮九岭山也不是,帮那卫府司就更不是了,夹在中间颇难做人。
这一战若起,势必有所损伤,无论是谁在其中受损,那都不是卫砚清想要见到的。
真是该死,卫砚清在心中暗骂,要是剿匪军一早到了还用得着有这些事吗?文墨生竟敢惫懒至此,真当自己是好糊弄的。
罢了,总得拖到文墨生来了才好。
卫砚清凝神起身,月白袍带轻动,脚踏四方步上前冷声喝问。
“都给我住手,你可知我是何人?”
他这句喝问出口,端的是气势凛然威仪万方。
这一计和昨日威吓倭瓜脸异曲同工,诈的是对方色厉内荏,总能再周旋些时辰。
谁料那卫府司的家伙竟不买账。
倨傲往往源于其无知,他一把抽出马鞭对着卫砚清骂骂咧咧道:“小爷管你是什么人,不给我跪好就都是死人!”
卫砚清本想还掏出怀里的传令牌自证身份,可见对方竟然是这般反应,又紧忙将牌子塞了回去。
怪他了,竟猜错了对方脾性。
这位可不叫色厉内荏,这叫纯横,也叫地主家的傻儿子。
遇上这般蛮不讲理的家伙,他只怕将牌子掏出来,也会被对方掰碎了,平白损失一块令牌划不来划不来。
卫砚清倒也不恼,一计不成再生一记。
只见他眼底锋芒一敛,面上已如春风化雨。
卫砚清收起上位者的做派,转而挂上和气笑脸,露出标准的八颗小白牙。
正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做宰相之必备技能第二条,那便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位官爷消消气,在下有下情禀报,能否请您赏个脸,容在下给您单独……”
边说着,卫砚清从怀里熟练地摸出一锭银子,双手递了上去。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黄白之物果然才是最好的名帖,那官爷的面色登时和缓不少,从鼻孔中哼了一声。
“算你小子识相。”
他伸手接过银子,却没下马,就在原地高声道。
“单独就不必了,我乃堂堂卫府司队率,行事光明磊落,无不可对人言,你要禀报什么,就在这说吧!”
队率?
卫砚清心中暗暗对了下他的职务,盘算着日后该如何将陇右道的内政军务归拢一番。
“这……”
卫砚清脸上显出一丝尴尬,他抬头看看那马上的队率,回头又看看秦文舟等人,似乎是有话难以开口。
他犹犹豫豫道:“要不,还是劳您下马,咱们出去说。”
那队率一扬马鞭,不耐烦喝道:“你到底说不说!”
“说说说,在下这就说。”
他面上惶恐,双手拱过头顶,眼神却飘向院门外。
见门外还是毫无动静,不禁在心中暗骂:该死的文墨生,半晌了还不来,这下需得编个大的了。
“实不相瞒,在下其实是文将军的线人。”
这一句出口,院中霎时一静。
九岭山众人登时面色大震,所有人的目光,或惊骇或愤怒,齐刷刷地钉在了卫砚清身上。
而秦文舟,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方才那个她不愿深想的念头,竟成了真。
卫砚清眼见大军未到,索性将心一横,扮起书生的呆模样,拖长了调子道:
“在下乃岭口镇一介书生,饱经匪徒迫害,多亏了前些时日,文将军携大军前来,解民于倒悬,后而将军找到了我……”
那队率是个急脾气,催道:“文将军到底找你说什么?”
卫砚清本想再拖两句,可见他又将马鞭掏出来,忙道:“文将军叫我扮作过路书生,埋伏进九岭山,向他实时汇报山匪行踪,等待时机一网打尽!”
眼看着那队率终于把骇人的鞭子又收了回去,卫砚清不住劝慰自己,好嘴皮子不和鞭子斗,过会儿有他吃亏的时候。
他狗腿般靠了上去,低声道:“我知道匪首的下落,这么重要的消息,还是单独禀报的好,您说是吗?”
这话一出口,卫砚清只觉得身后的目光如有实质,滚烫得直要烧穿他的背心。
他往日在临阵之时,纵是面对千军万马尚无一丝胆怯,可此时竟连头也不敢回。
他不禁在心里又将燕十七、文墨生和眼前这什么卫府司的狗队率骂了个狗血淋头,想他堂堂一宰相竟给这些人逼到如此境地,真是可恶至极。
那队率一听有功可抢,立即翻马下蹬,“那确是要紧军情,过来详谈。”
卫砚清小步紧跑,带着队率躲远了些,离着山寨众人远远的。
崔大壮、连子儿等人没想到他竟是个叛徒,气得钢牙紧咬,却也无可奈何。
山寨上下均知道这个卫砚清当年与少当家那一晚的荒唐事,因而昨日卫砚清贸然上山之时,虽也觉着有些唐突,可他那副书生样子确实是人畜无害,因而都没往别的地方想过。
再加上昨日扮镖师躲追兵,一路下来,都已将他看作是自己人,少当家的准夫婿了,谁承想,他竟会说出这般的话。
连子儿呲着牙又要冲上去咬人,却被崔大壮一把拦了回来,他阴阳怪气地骂道:“没出息的东西,怎么什么脏东西也要下口咬?不怕烂了舌头!”
他骂实在的脏,卫砚清只能当作没听见。
崔大壮自己骂个痛快,转瞬又想起苦主秦文舟,不禁回头看去,只见她正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想她一片真心错付,只怕正伤心得紧呢,崔大壮也跟着愁苦了起来,这一番即便是冲杀出去,也必会有兄弟折损,不禁悲从心来。
卫砚清将那队率引到一旁,暗自向院外瞟了一眼,见仍是毫无动静,这便拉着他的手闲扯道。
“小可卫砚清,还不知队率高姓大名。”
那队率本无意和他多说什么,可卫砚清这个名字,乍听来竟有些耳熟,可又想不起是谁来,一时也就顺着他的话答了回去:“郑载淳。”
“原来是郑队率,久仰久仰。”
卫砚清拱手笑拜,不过他这个久仰却也不只是瞎套近乎,早在岭口镇时,他确已看过陇右道各人的履历了。
郑载淳的父亲曾为军中先锋,战死在了荆州,为抚恤遗属才被提拔到了队率一职,近年来在这陇右道中颇为骄纵。
卫砚清费尽口舌将他骗下马来,本意是想寻个机会制住他,倘若真是变故突起,也好擒贼先擒王。
不想他竟然是那位阵亡将士之后,心一下便软了下来。
卫砚清治军颇严,毕竟慈不掌兵,可他并不是个无心之人,只是有些话他不便说,有些情他不便露。
如郑载淳这般的遗属能够仗着父辈的战功横行乡野,说到底,也是他卫砚清手下放任、查察不明之过。
郑载淳哪里知道他的想法,满心都是即将到手的功绩,忙催道:“快说,那匪首去哪了?”
卫砚清想了想,敛色道:“我劝你先将人马撤回去吧。”
郑载淳被他说得一愣,“你说什么?”
卫砚清不再装傻扮痴,语气诚恳劝道。
“我是替你考虑的,只怕你再一意孤行下去,将难以收场。”
他抬手拦住对方的话,替他将局面一丝丝理了起来。
“一则,你手中并无文将军的清剿手令。
二则,你不确信这院里到底是否为匪徒。
其三,卫府司只是陇右道巡街护民之所,律法明令,无上级调度不可擅自出兵,这些需要我来提醒你吗?”
他看上去才不过三十,但久居上位,这番话说下来,竟如一个长辈一般循循善诱。
这话已经说得极为透彻了,只盼对方能知难而退,众人都不必闹僵。
可这郑载淳跋扈惯了,哪里听得出他言辞中的恳切,气得笑了起来,“你,在说什么?”
他对着卫砚清掏掏耳朵,“再给你一次机会,那匪首去哪了?你不是在耍老子吧。呵,罢了,你要是给我找不出匪首来,那你就是这个匪首!”
卫砚清见他如此不可理喻,心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散了。
他眯了眯眼睛,冷笑道:“难不成,你还要杀良冒功吗?”
杀良冒功是新朝重罪,那郑载淳被说中心事,不由得沉下脸来。
郑载淳心黑手狠,脸掉下来的瞬间,一拳也照着卫砚清脸颊打了出去。
他这一下打得很是结实,只听砰的一声,卫砚清的身躯便重重落在院子当中。
紧跟着,郑载淳抽起鞭子高声喝骂道:“这个人就是匪首,快来人给我杀了他!”
仓皇之间,卫砚清还来不及爬起,他扭头望去,只见那鞭梢裹挟着劲风,正向他面颊袭来。
卫砚清不禁悲从心头起,俗话说得好,打人别打脸啊!
就在他眯起眼睛,准备硬挨这一下之时,一抹倩影忽地挡在自己身前,那意料之中的疼痛也并未出现。
抬眼望去,来人正是秦文舟。
卫砚清一时心中五味杂陈,倚在地上柔弱不能自理。
卫砚清:她终于来救我了,她是天神下凡吧
秦文舟:真是个fw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小卫装逼不成被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