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顺着轮廓缓缓蔓延而下时,滑过唇,入口是咸湿的。
穆祉丞只记得自己是无意间伸出的手。
张路说他总是太善良。
可遇到了困难,自己又力所能及时,为什么不能主动伸手呢?
他看到一个比自己要小得多的男生,无助地环着膝盖,挨墙靠壁地坐着,没有厚重的衣物驱寒,只一件单薄的圆领卫衣,搂着他时,能明显摸到他凸起的肩胛骨。
现在想来,他置顶的那张照片不就是那身衣服吗?
那时看到照片,穆祉丞心里竟还没有一丝波动。
只记得他颤抖得几乎要站不起来。
穆祉丞索性地牵过他的手,将他整个人揽入怀中。他身上的体温很低,僵硬得不像话。
混着腥味的血气与寒气一同涌入鼻腔。那个味道,穆祉丞记了很久。
如今随着稀稀拉拉的掌声在耳旁渐渐消失,记忆尽数回笼,在脑海里不断翻涌着,激出最难捱的情绪。
他抓着膝盖,指尖发白,连唇色也在渐渐暗沉无光的。
仅仅是因为,我曾参与到你的过去吗?
你追随着我,几乎没有行差踏错过,只为了又一次站在我的面前,然后又在我没有发现你之前,一直别无所求?
王橹杰,你不能一直无欲无求。
倒显得我,太过于期待和你有着什么未来了。
感恩我,喜欢我。
不能只发生得这么简单的。
我也要去了解你,喜欢你,爱上你。
你不能永远只求一个大概的结果。
就像现在,你都不曾打算同我提起我与你的过去。
它很脆弱、不堪一击吗?
经不起推敲吗?
是过去筑起你与我联系的丝线的。
细得几乎看不见,一扯就断。
却足够与你流下的泪等长。
你在其中有多痛苦,它便是多长的。
王橹杰,我想我足够爱你。
*
空气潮润润的。
飞雪如同飘絮落在头顶,也轻轻停滞在脸颊。
喜欢的冬天,又一次伴随着霜雪降临。
宽大的连帽卫衣罩住他的身子,帽檐与碎发在眼前落下一道阴影,模糊了前方的视线,只远远看到有人撑着伞在靠近。
白色的杆子,撑起透明的伞面。
很快,雪也在上面留下了痕迹,是冻结的冰霜。
“穆学长。”
堆雪遮住半边脚踝。
穆祉丞听到他的唤声,止在原地不再往前。
礼堂外,行人稀疏。
耳边不算安静,音响的乐声伴着回音,从密闭的空间传出,厚重又沉闷。
他默默地靠近了些。
以为是自己叫错了。
然后又一次开口:“哥哥怎么不理我。”
他们离得咫尺之近,呼吸打在彼此心上,温温热的,将那份隐隐的不安融化。
王橹杰盯着他,感受他瞳孔的深浅。
不知不觉中,视线下移。
落在他的唇上。
不大的伞面勉强撑下两个人,是谁的肩膀又多落了一层雪,是谁又还独自处在满是冰雪的世界里。
一切都不言而喻。
他眼眶红润,是才哭过的。
“你不高兴吗?”
袖子长度刚好能将手盖住。躁动不安的小动作被掩于其下,十指紧握又松开,僵硬地曲张着。
穆祉丞还是不说话。
可他好像一直在打量着自己。
他一直都对注视很敏感。
尤其是穆祉丞的。
他感受到,微微灼人的目光像镶了一层火光,烧得脸开始发烫,自上而下的蔓上一层诡异的红。
他忍不住问:“在看什么?”
“可不可以和我说说话……”
怎么会呢。
明明那时候王橹杰的脸还相对青涩。
如今五官立体的,分明很难与记忆中的他重叠。
可这般小心翼翼的感觉是骗不了人的。
连询问的声线都在微微颤抖。
很熟悉却又很陌生。
王橹杰,这就是你一直给我的感觉。
这偏偏是会将人往外推的,可他却在一直被拖拽着,在往一个深不见底的暗渊下坠。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会有什么呢。
王橹杰,不然你给我答案吧。
手掌的力慢慢的要握不住伞柄,它正在缓缓地向下倾斜,他的视线来不及挪到一侧,就眼睁睁地看着它在面前掉落,掀起满地的飞雪。
雪一片一片的,飘飘摇摇的缀在发丝。
而他的手忽然被眼前的人一把抓过,因一个踉跄没站稳就要往怀里倒去。
下一秒,冰凉的唇瓣就覆了上来。
——
此时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眼底的不可置信渐渐化成了心甘情愿。
更多的,是沦陷其中。
他们的嘴唇就这样紧紧贴在一起。
冰冷的温度,柔软的触感。
又渐渐的,含着彼此的唇。
两人都不习惯这样做,又或者是因为第一次,以最近不过的距离,望着彼此的眼,感受着颤动的长睫在通红的眼眶前落下的阴影,像曦光闪闪的羽翼在微动。
你眼中的痣,你褐色的瞳。
眼瞳是世界上最小的画框。
那么小的一处取景器,竟然只能容得下我。
甚至是,我有点发/情到泛红的眼。
心脏不由自主地被收紧。
肩膀面对面抵着彼此的,他用宽大的手掌从后背环抱住他,往怀里一收,将穆祉丞彻底揽入。
他挑起一边眉,眼睑松散地半合。
一种难以言说的怡然涌了上来。
外套是敞开的,里面的卫衣很薄,肌肤一贴,就能感受到我正在发烫的体温。
他张了张唇,在还没来得及防备的情况下,舌头便轻而易举地探了进去。
又恰到好处的是,穆祉丞没有躲开。
他也在试图迎合着自己。
尽管俩人在这方面还只是初次的尝试和难以言说的生疏青涩。
舌头在唇间相互纠缠着。
你的气息,你的味道,都尽数吸入鼻腔。
他们越抱越紧。
唇齿之间在碰撞。
穆祉丞的呼吸在一点点被压制到局促,甚至是窒息。慌乱中,手在他的后背止不住地乱摸,抚过一块凸起的坚硬的骨头,正透着轻薄的衣料磨过他的掌纹。
硌得他生疼。
双眸忽然酸涩肿胀,被/干冷的风直直吹着,眼睑自然而然地阖上。
手中的动作在那处停下。
王橹杰,你还是没有一点变化。
羞赧的笑,青涩的眼。
我从来没有一刻怀疑过你对我的真心。
即使在你对我有所隐瞒的情况下。
过去是不值一提的吗?
和我多说说好不好?
我也想知道在你失眠的夜晚都在想什么,你所言说的痛苦是怎么样的,汩汩涌出的泪水是如何擦去的,怎么止住的。
我太想了解你了。
我想,怎么回应你呢?
做我们一直都想都在克制的事情算不算。
爱意怎么克制。
让它在肆意点蔓延开来就好。
*
氛围缱绻缠绵。
连依依不舍的眸光都蒙上一层柔纱,在藕断丝连。
唇瓣微微发肿红润,沦入对方的眼中,分明楚楚动人,却还是一再地避开那能吞噬掉彼此的视线。
手指还紧紧地拉着。
指节嵌入指间隙,呈出半合的姿势。
王橹杰低了低眼,深深地,将手掌覆了上去。
幸福会从指缝溜走吗?
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再次开口,声音像被堵过之后的,沙哑低沉:“穆祉丞……”
穆祉丞稍微抬了抬眼。
血丝泛在眼眶中,猩红湿润。
想起有个词叫引颈受戮。
说是多含贬义。
可王橹杰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好的。
伸长着我的脖子,心甘情愿地送至你的跟前,任你处置,你的一息一举都轻易牵动着我,哪怕只是轻轻的一瞥一望,我都能兴奋到浑身颤栗。
爱我吧。
我将生死交由你主宰。
再爱我一点吧。
我愿把自己的一切悉数奉上。
喉结滚动着,他问:“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情,让你不太高兴?”
他摇着头,半晌才说了一句没有。
“那我呢,是不是有点吓到你了。”
王橹杰歪了歪头,嘴边的笑就快要压不住。
指的什么?
我们接吻的事情吗?
牙抵着牙,生涩地接纳着彼此。
“不会。”
甚至还想再与你有一次。
“王橹杰。”
听到他的声音,竟只觉得安心。
“我在。”
他气息缓缓的:“我很爱你。”
“那哥哥表达爱的方式是和我接吻吗?”
咬字到接吻时,王橹杰可以加重了读音。
穆祉丞觉得好笑,拧了拧眉后又松开。
没作答。
他不甘心的:“只和我一个人这样吗?穆祉丞。”
笑容浅浅地挂在脸上,穆祉丞鼻子皱了皱:“你有没有闻到空气酸酸的。”
“你先回答我。”
语气有些生硬,他誓要问出个答案般。
“这个问题,有点傻傻的。你明明知道答案,干嘛还要这么问?”
“可你亲口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王橹杰有意无意的在撒娇。
他心一软,往他怀里凑了凑,轻轻用头发蹭他裸/露出的脖颈。
热气吐出:“当然。”
“当然只爱你一个,也永远只爱你一个。”
其实放很久以前,如果你问穆祉丞对爱会永存的看法,他会说,爱是不会永存的。
即便内心渴望着它会永存。
可事实就是,永存之物不会存在。
更何况是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只会试着去抓住它,抓住这份来之不易的爱,会将他视作所珍惜所珍贵之物,好好守护。但,爱就是不会永存的。
所以发生了什么呢?
他居然也会说出,要永远只爱王橹杰这种话。
曾经的自己看到这一幕会不会觉得荒谬。
周围在渐渐升温。
只想让人放下所有去依赖面前的人。
“因为是你,所以我想永远。”
有且只有你,才会将我的想法颠覆。
王橹杰,我们永远爱着彼此吧。
“好!就是这个姿势!”
耳边传来忽然一阵吱呀作响的声音。
他们身子一颤,愣愣地循声递了个余光。
却见张路拿着相机在慢步靠近。
他呲着牙:“叫你们别动!”
“3!2!1!”
闪光灯从不远处传来。
定格下两人相拥的画面。
穆祉丞的头抵在王橹杰的肩上,两人抱得很紧。银白的雪在发丝上余下的痕迹,正折射出耀眼的光。
朦胧,飘渺。
我终于清楚感受到你怀抱的温度。
足以将我心头的积雪融化。
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这章描写居多,和朋友吐槽了下,感觉自己压根不咋会写对话!我已急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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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