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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两个未接电话躺在通话记录里,鲜艳的红色,和刚才留在地上、混进沙土和碎石的血是同一种颜色。

周小小打过去,第一个是快递站打来的。原本慢悠悠的快递,破天荒用四五天的神速,送到了三山镇的快递站,那边说:“什么时候来领一下吧,你的包裹有一些破损,不知道里边的东西有没有被碰坏,最近什么时候有空来领一下。”

“好。”

通讯员又说了什么,周小小没认真听,只是应了一声好,立马挂断了电话,她没有精力来分出神来有条有理回复。

最顶上的电话是爸妈打来的,距离现在有将近快一个小时了,那时候她这边正好在拉架,周如海还是没能拦住周小小往家门口走,他去拉开那场力量悬殊的暴力,周小小就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脚不听使唤,立在原地,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再不能往前迈一步。

王一百不顺气,最后踢了小姑娘一脚,血溅出去,正好溅到周小小的袖口,刚才还在吃梨的小孩儿,早昏过去不能吱声,王一百见人真不动了,这才慌了神,嘴上还是不饶人,说:“赔钱货,装什么装,起来回家,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血涌出来染红了地面,土性吸水,渗到深的地方,鲜红就变成了暗红色,凝在土地里。

对孩子不好的名声在外,王一百平日里就含含糊糊一笔盖过,今天在家门外成了这副模样,要是小姑娘真被打死了,他家的名声真就坐实了,以后他那小子长大,说不定连媳妇都娶不上了。

王一百想到这儿,睁大眼去看那一地的血和破烂摊子,怂了胆子,好像刚才打红眼的人是孤魂野鬼借了他的身,现在吊在天上的魂儿才一激灵回了身。

一米九多的大汉真就吓破了胆,见自己的鞋踩在闺女血染红的地上,低头打量一眼自己沾血的手,脸色一下子煞白,踉跄着退了两步,吓得差点跌到地上,声音哆嗦问周如海:“周,周老师,这,这怎么办?她,我闺女她是不是死了,我,真没想到会……”

周小小不记得他们是怎么把那孩子抱起来带到医院去的,扬起灰尘的路,两辆摩托车从她身边推过去发动,带动的风里有血的味道。

周如海跟着骑上一辆车子之前,走到周小小面前,蹲下来摸摸她的头,他说:“小小,没事,爷爷在呢,回家去吧,回家跟奶奶吃饭去。”

周小小点点头,看着那滩一时半会儿干不透的血泊,摊煎饼的老太许春梅嘴里还在低低嘟囔着什么,跨上车子,开始摇摇晃晃骑动起她那辆被撞歪斜的破烂摊子。

许春梅就那么走了,粘着一身灰土和血,周小小也往家走,那群在家里看热闹的人倒像闻到腥味的狼,慢慢悠悠围过去盯着那滩血泊凑热闹,七嘴八舌的声音往人耳朵里直钻动,想把人心抓出来缠上解不开的乱麻线。

周小小把顶上通话录父母的未接电话打回去,一般情况下,爸妈总是不会第一次就接通,这次才打过去三十秒,那边熟悉的声音就隔着手机的听筒穿过来了。

“乖仔,吃饭了没有呀?”是妈妈,又开始喊那个周小小有些拒绝接受的小名,这次周小小破天荒没有制止,她恍惚了一下才说出来刚才吃过的晚饭,其实从回来到现在,她的魂儿好像一直没有离开过那滩粘腻的血。

“乖仔,爸爸妈妈给你转好学籍了,你安心和爷爷奶奶住着,等什么时候,爸爸妈妈工作稳定了,再接你过来好不好? ”

明明是周小小自己跑回来的,她爸妈的说辞好像是他们不让周小小跟着,亏待了她,让她蒙受了周小小天大的委屈,好说好劝又给乖仔周小小转过去两千块钱。

周小小看着爸妈发过来办理手续时的照片,心里想着,这下好了,不管赌赢赌输,谁都没机会让自己短时间离开三山镇这地方了。

徐春梅吱呀乱响的烂煎饼摊子,粘着血和脏土,还是撑到家门口的巷子街才罢工。

王一百家的混小子蹲在门口光着屁股吃鸡腿,吃的油光满面,见徐春梅回来了,照常要讨个嫌,张嘴就乱叫着喊:“破烂摊子破烂鞋,六十岁老太太卖破鞋!”

这些话是谁教他的,没人知道,这混小子不像她那便宜孙女祝怀。

他天生的对这些乱七八糟的杂碎玩意儿学得快,开口第一句不是叫爹娘,一句磕磕巴巴的脏话还被人夸出了花。

自那是起可能就一发不可收拾,注定会成了这副几岁就浑到没边际的鬼样子。

按往常徐春梅一定会骂回去,再让他爹王一百在眼皮子底下装模作样教训一顿,就算再疼这小儿子,王一百为了赚这几百块的昧心钱还是愿意装一装的。

这臭小子又蹦又跳冲她吐口水,徐春梅看着看着,恍恍惚惚反而看不清楚那孩子的脸了。

她在那脸上左看右看,竟然又瞧出来祝一锅的神气来,不是现在躺在医院快去见阎王爷的皱巴老头,那样子里罩着的,是拿着擀面杖满村追着她打的年轻祝一锅,下手狠,每一次都是一场酷刑。

破天荒,许春梅没有还嘴回去,就那么一动不动盯着吐口水的二猴儿,双手死死握紧破烂三轮车的车把手,好像不抓紧什么,她就要被空气里不知明的东西带走。

许春梅抖着腿,她知道这份恐惧里还藏着一些在血管里四处游荡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一把火,烧了几十年,又让她忍不住去松开这辆破烂车子,去攥紧二猴儿在她面前晃动的细小脖子,只要握紧,不出半个小时,那些影子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个混小子停下来咬了一口鸡腿,眼珠子精明,见今天没有脏话骂过来,来了劲头,骂的更起劲,嗦了一口手里的鸡骨头,直指许春梅的脑门扔过去。

许春梅发了狠,突然松开车子,刚迈出去一步,臭小子的四姐走出门,说是四姐其实也就是个才只有几岁的小孩儿,瞧了一眼

二猴儿手里攥着的鸡腿,什么话都没说,无缘无故揣了他一脚,那臭小子没留神身后,滚下台阶磕在石头上,断了半块牙,捂着嘴尖声细气哭起来,吐出来那块碎牙和一滩带血的唾沫星子,拿着牙就往家里跑,告状去了。

踢人的女孩儿不在乎什么挨骂挨打,捡起地上还带肉的那根鸡腿骨,坐在台阶上吃起来,看向钉在原地的许春梅,问道:“你今天还有剩的煎饼脆皮吗?”

许春梅摇头,也不搭话,踩着鸡骨头去推她的车子,晃了晃几近报废的煎饼棚子,突然转过头去,对那个啃鸡骨头的女孩儿说:“你姐快被王一百打死了,要是想见见她,让你妈现在带你去县医院。”

没在家要被打死的那个姐姐,是经常给她偷东西吃的二姐,女孩儿啃鸡骨头的动作停了一下,把嘴里的沙子吐在地上,嗯了一声,又接着问许春梅:“煎饼脆皮还有吗?”

许春梅看着跟没事人一眼吃鸡骨头的女孩儿,朝地上啐了一口,突然觉得自己刚才无来由那股要杀人的热火让人知道了能笑掉大牙,推着车进了自己家门,那边臭小子他妈拿着一指宽的木棍走出来,抓住女孩儿就开始打。

木棍跟打在别人身上一样,那孩子一声不吭,咬着鸡腿骨不肯松嘴,硬生生把它咬碎咽进肚子里去了,许春梅对上那双眼睛,那么小一个孩子,眼睛里都是凶巴巴的怒火,让徐春梅一愣神,她忘记在哪里看过同样的眼神了。

“你今天怎么有心思看戏了?”祝怀见许春梅推车进门的时候,破天荒盯着门外发愣,随口问了一句,许春梅不搭理她,把车子扔在院子门洞里,没提起来要祝怀给她去做饭,头也不回打开屋子的灯,把鞋子胡乱踢下来,躺在床上睡觉。

那车子破破烂烂,明显凹陷的地方不知道是被什么撞的,直接把整个棚顶都带着斜塌下来。祝怀用手去摸那上面的暗色痕迹,是混着沙土的血。

祝怀把手上的血擦干净,不愿意再去碰或者推那辆煎饼车子,就由它停在门洞那边,用脚踢了两下,勉强能腾出关门的空间。

许春梅每次回家的路有三条,经常往来的那条,周小小会在那条路上走回家。

“你在门外说的,王一百在哪里打的他闺女?”

祝怀把灯明晃晃打开,光直接刺进许春梅眼里,她扯上被子盖住眼,要祝怀给她去做点饭吃,语气比往常轻:“祝丫头,给奶奶做点粥吃。”

祝怀不想去听偏题的答案,又说了一遍:“我问的是,你刚刚从哪儿回来的?”

许春梅没了耐心,嘟囔着几句脏话,让祝怀滚出去待着。

门哐当一声巨响,把许春梅吓得一哆嗦,彻底没了去睡觉的心思,她抬起头一看,门上被祝怀捶了一拳,裂开深洞和一条半指宽的深缝。

“你......”许春梅抓起手边捶背用的木制工具,刚要带着骂声扔过去,对上祝怀看向她的眼睛,许春梅记起来那眼神的由头了,她的便宜孙女在七岁的时候,把钉子塞进祝一锅的布鞋前,也是一声不吭的忍着挨揍。

许春梅突然把到头的话茬又咽进去,老老实实说出了回来的那条路,灯随着话落黑下来,祝怀跑着出去了,没有关门。

周小小在床上翻身,闭上眼全是带血的地面,爷爷打过来电话,今晚回不来,周小小知道,那小孩儿肯定伤得重了。

她想再听清楚一些,关于那些伤势的具体情况,隔着一道墙和门,只能捕捉到依稀几个零零碎碎的话头,串不出一整个后续,只能让人的脑子被带着去想更多没有定律的乱七八糟念头。

周小小刚一打开房门,那边的声音放低下来,根本听不清楚东西了,是有意在躲她。

天已经黑下来,看热闹的人应该早没心思聚在一起,去研究刚才的热闹。

周小小知道自己偷听不到有用的信息了,干脆拖拉着拖鞋走进院子里寻清静,房门边靠着一把铁锹,她拿起来颠了颠重量,等回过神来去细想什么,已经走到那滩血泊前了。

月光照下来,那滩血是暗红色的潭水,深得倒映月亮的影子,吸人魂魄,成了不会说话的恶鬼,要撕扯所有过路人,来诉尽这滩血主人的所有苦涩。

周小小拿着铁锹,开始铲来周边草丛里的土,去盖住这滩血泊,它可以是打人的证据,可这里的人,按照刚才看热闹的劲头,根本不会去报警来给自己添麻烦。

没人管它,结果多半只会成为看过、没看过热闹的人,接下来吃饱喝足后碎嘴子的话头,周小小不想他们把这里当作临时展览的景点,再来好几场假情假意的参观节目,那小孩儿已经够疼了。

路周围的那些草丛,距离不近也不算远,是半黄的枯草。铲出来的土里,带着碎石子和烂草根,周小小就铲着它们,去盖住那些痕迹,想办法让这片地尽量恢复正常,让它像是没发生过任何施暴的痕迹。

这条路是土路,两边却按上了路灯,灯与灯的间隔很大,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结果,偏不巧该照在她这边的路灯不亮了,周小小抬头去看,应该是被哪个不安稳的人拿着石子之类的东西,打碎了灯罩,连带着原本就脆弱的灯也一同破了个洞,没人去维修,久到有麻雀在里边用杂草筑了巢。

隔壁路灯的灯光,只够给她昏昏暗暗的光亮,还不如只有月光来得实际。周小小叹了口气,全心全意把注意力放到地面上,免得她再一次踩到不起眼的小块血迹。

祝怀就是在周小小把铁锹杵在地上,抬头去打量路灯的时候,转过巷子看到她的。

王一百那件事已经发生了,祝怀知道自己去看,去沿着那条路走上一圈,一百圈,也不可能让时间倒流,把事没发生一样掩盖过去。

她从家里跑出来,只剩下一个念头,希望周小小从自己家出来后,早早回了家,根本不知道这场暴行,或者这些鬼打墙一样的巷子,能真正有一回好作用,让周小小根本没来得及去亲历什么。

王一百打他二女儿,祝怀早就料到会出一件大事不可。

那小孩在隔壁院子里惨叫,祝怀起初还会从墙那边扔过去砖头瓷碗,落得个响声,想要阻止不住的踢打声,给这小孩缓口气的时间,久而久之,她根本拦不住,也懒得管别人的烂摊子。

祝怀烦的要命,什么时候出事不好,偏偏是今天,往哪条路上走不好,偏偏要走这一条。

她就这样带着一团火,一路上没见到现场,转过巷子拐角,一眼就看到,路灯下边的周小小和她脚边不远处还没完全盖住的血迹。

祝怀止住了脚步,突然,她脖子上的那块桃木牌断了绳子,隔着衣服掉下去,被祝怀用手接住了,随手塞进口袋里,没沾上地面的土。

这是根本没有预料的相遇。

周小小在埋那些血留下的痕迹,来来回回,祝怀脑子里的念头只剩下一个,她绝对什么都看见了。

最坏的一种可能,以百分百的实在,打碎了祝怀所有假想比它都轻的结果。

祝怀不想往前走过去了,前边路灯的光太亮,照在她身上会被发现,就这样转身一声不响回去就好了,祝怀这么想着,轻着脚步还是没有回头。

在她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周小小就发现了她,鬼鬼祟祟的一个人,即使轻了声音,在空无一人的路上,哪怕路灯不太中用,也实在太显眼了。

周小小见祝怀不说话,成了打破沉默的那个人,先开口问道:“你是在散步?”

祝怀揣着口袋,摇摇头,说道:“不是,我来看看那件事在哪里发生。”

“你也是来凑热闹的?”

祝怀听出来那话里带着不悦,停在还没盖住的那滩血前,她说:“我不凑这种热闹。”

“那你来做什么?”

周小小想不出来,这边的路是主路,所以有路灯,祝怀走的那些,只有黑漆漆的一片,摔倒了都分不出来是被人绊倒还是磕到了石头,大晚上的一个人在没有路灯的小街巷里头,有什么好晃荡的。

“我怕你会看见,不过现在看不看见也无所谓了。”

周小小又铲过来一铁锹土,很不熟练,等到了要盖的,只剩下一半都不够。

“我来铲吧。”祝怀拿过铁锹,用起来比周小小熟练,效率高出去不少,周小小虽然跟着父母东奔西走,也见过这些工具,真正去用的次数,不超过十次,有个人冒出来愿意帮忙,正好。

“你是听那个卖高价煎饼的老太婆说的?”

刚才事情发生,只有骗她钱的煎饼老太骑着车,走了周小小去送梨走的那条路,虽然这些街巷弯弯绕绕,不一定要走祝怀家的方向,但天黑的这么快,她不信其他人真闲得连饭也顾不上吃,走街串巷报喜讯一样没良心,把这件事短时间传到祝怀耳朵里去。

一直瞒着也不是办法,祝怀小声承认道:“她是我奶奶。”

“什么?”

周小小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接着重新了一遍问:“那个卖我五十块钱煎饼的人,是你奶奶?”

祝怀听着这声诧异,点点头算做确认,回道:“我还帮你用煎饼打回去了,你能别把它算到我身上吗?”

“又不是你卖的,我算你身上做什么?”

周小小又接着想问些什么,还没开口,所有路灯全熄灭了。

祝怀正好拿着铁锹站在那滩剩下一点的血泊前,周小小被着突如其来的漆黑打断了思绪,完全忘记到嘴边的问句是什么,想到祝怀离那滩血最近,赶紧手忙脚乱去找手机,提醒说:”你,你别乱动,别踩到血。”

手机的照明灯打开,祝怀刚才最后那一铲土正好把它盖住,根本不会踩到任何痕迹了,这些土和周围的路一比还是很突兀,不过再怎么弄,也不可能真的恢复如初,这样已经够了。

祝怀把铁锹递给周小小,一脸坦然,转身就要乌漆嘛黑往家走回去,被周小小一个箭步拉回来:“你,就这样走回去?”

她见周小小一脸紧张望着那团漆黑的街巷拐角,好像那边有什么吃人妖怪,突然笑了,祝怀说:“我刚才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