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麟哥儿出生,转眼也有三天了。
按规矩,今日要行洗三。林家的亲戚是来不了了,不过老爷的同僚、好友、邻居纷纷上门道贺。
外男由老爷接待,他们在肃正院便止步了,能去看洗三礼的只有女眷。
这件事倒没叫林栖梧插手,只让她在一旁看着。以前陈锦盈教她管家,这些事都不与她说。
洗三是小贺,带来的礼不会太贵重,也多是给孩子带的,玉牌、银手镯、脚镯、还有直接送绣了麒麟送子纹样的小儿衣裳的。
陈锦盈还躺在床上,身体还没恢复好,但洗三礼得有人操持。若是在卫辉府,便能叫老太太或是妯娌帮衬,但在淮安,却没个亲戚在,陈锦盈便叫王妈妈请了隔壁府上的江太太来主持大局。
丹若一趟一趟的从西次间回东梢间,把外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太太,好叫太太放心。
从麟哥儿出生后,他就没离了东梢间,而且经过乳娘一事,陈锦盈更不敢叫他远了自己身边,每次睡前,都要丫鬟把摇床搬到跟前,好一睁眼就能见到麟哥儿。
今天麟哥儿被抱出去见人,虽然就在西次间,可陈锦盈还是不放心。
蒲草端着铜制的洗三盆进来,摆放到铺了厚席的地上,里面不是水,而是厨房一大早用艾草、槐枝煮出来的汤,这会儿已经温了。
江太太既被请过来主持大局,便笑着道:“劳驾各位,给孩子添个福。”
众人也都知道规矩,便把准备好的铜钱、银锞子、栗子、红枣、桂圆等扔进盆中。
每扔一样,杨稳婆就喊一句,像是铜钱,她就喊“铜钱添盆,家财万贯”,扔银锞子进去,她就喊“银钱添盆,福寿双全”,总之每一样都带着吉利的寓意。
杨稳婆做这事不知道多少回,张口便能说出一串吉祥话,还能说得不重样。
不过要属最显眼的,还是那一个鎏金的长命锁,上面刻着四个大字:长命百岁。
江太太不动声色地看了那人一眼,果然是王知县的太太,也就她这么财大气粗,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有钱似的。
钟妈妈把麟哥儿交给了杨稳婆,小家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闭着眼睛还在睡呢,等杨稳婆给他解了外面的襁褓布,他才疑惑地睁开眼睛,往四处乱看。
西次间是暖阁,便是脱光了也不冷,更何况这会儿围着这么多人,风都钻不进来。
秋葵搬了张矮脚小杌子,杨稳婆抱着麟哥儿坐下,一只手伸进艾叶、槐枝煮出来的温汤,先试了下水温,不烧不凉,便捧着温汤,撩到麟哥儿的头上,嘴里说着:“洗洗头,做王侯......”
麟哥儿哪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只觉得和平时不一样了,吓得哇哇大哭,他一哭,身边的人反倒都笑起来。
洗三时的哭声又叫响盆,不被认为是不祥的,反而是吉兆。哭声越响,福气越旺。
“这嗓门可真亮,是个身子壮实的。”
“生的可真白净,这眉眼似他娘,长大了一定好看。”
周遭的女眷笑着议论麟哥儿。
林栖梧四姐妹年纪小,这件事也不叫她们插手,她们便在人群里看着,听见旁边人说的话,她们窃窃私语起来:“我觉得麟哥儿更像爹。”
林栖慧道:“我倒是觉得鼻子和眉毛像爹的,眼睛像娘的,都是一双丹凤眼。”
林栖萱往中间瞧了眼,撇了撇嘴,“还这么小,能看出来什么?”
林栖吟一向话少,不参与她们的话题,只是笑眯眯的看着。
屋里陈锦盈听到麟哥儿的哭声,伸长了脖子想往外看,但东梢间和西次间还隔着明间和东次间,她便是下了床看也看不到。
“麟哥儿怎么哭了?”陈锦盈焦急道,“莺萝,你过去看看。”
莺萝在屋里守着陈锦盈,正好觉得有些无聊,便忙答应下来,不过还没出去,丹若便回来了。
“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见麟哥儿的哭声了,可是他害怕了?”陈锦盈迫不及待地问。
丹若脆生生道:“太太放心,是开始给小少爷洗浴了,这才哭出了声。”
陈锦盈松了口气,知道这时候要哭的越响亮才越好,只是听着哭声,她心里到底不忍,便忙打发丹若过去,“你瞧着什么时候完了,叫钟妈妈赶紧把麟哥儿抱回来。”
丹若知她担心,忙不迭地应了。
杨稳婆手脚麻利,很快就用温汤给麟哥儿洗了一遍,拿了软布巾给她擦干,和钟妈妈一块儿把麟哥儿重新包了起来。
麟哥儿回到舒适的原样,哭声渐渐弱了下来,眼眶里噙着泪水左右乱看,众人又夸他是个机灵的,不用哄,就不哭了。
麟哥儿躺在榻上,杨稳婆拿了青葱在他身上轻轻拍打,嘴中还说着:“一打聪明,二打伶俐,三打百邪不侵。”
等做完了这个,麟哥儿这个主角才被钟妈妈抱了回去。
王妈妈代陈锦盈开口,叫大家留坐用饭。
来的人不算多,都是亲朋好友,便只在次间摆了两桌。
四道冷碟、四道热菜,外加两道细点,两桌上的是一样的菜。
虽然没有大摆宴席,不过上的菜也是道道精致,冷碟有松花蛋拌豆腐、蜜汁火腿片、桂花糖藕、熏鱼块,热菜有清蒸鳜鱼、火腿炖笋、清炖狮子头、鸡油豆苗,还有一样枣泥山药糕、一样杏仁豆腐。
除开这些之外,一人还有一碗洗三面,汤底是用老母鸡、干贝、金华火腿吊的清汤,面是银丝面,浇头放了笋片、鸡丝、香菇,每碗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杨稳婆、杨二姑娘和这些夫人、太太们到底身份不同,没一块儿坐着吃,是下人单独分了些菜,又端了两碗洗三面送进了西厢房。
她们家虽然不贫穷,但也不能常常吃这样的饭菜,等下人一走便利索地开始用饭,吃得肚子暖呼呼的,一点都不觉得冷了。
等办完了洗三,她们也要走了。虽然在这里吃住都比家里要好,也无人会怠慢,但终归不是自己家里。
用罢了饭,众人高高兴兴散去,文兰等人送她们出去。
今日还多亏了江太太帮忙,陈锦盈叫王妈妈请她进东梢间,要亲自感谢她。
丹若带着丫鬟来找杨稳婆,递了个红纸包给她,“大娘今日辛苦了,这几个钱大娘买点心吃。”
“多谢姑娘。”杨稳婆道。
丹若看了身后的丫鬟一眼,那丫鬟端着铜盆上前。
“添钱的小物件,大娘都收拾去了吧,可别嫌少。”
杨稳婆笑道:“怎么会。”
大户人家会把添盆的东西给稳婆,杨稳婆知道规矩,便也不推辞。
铜盆里的温汤已经倒在了墙角,里面只剩下女眷们添盆的东西,像是桂圆、红枣、栗子这些,杨稳婆家里也不缺这几口吃的,倒是里面的铜钱、银锞子、脚镯等还能拿来用。
来的宾客都知道洗盆里的东西是要给稳婆的,便添得没有很贵重,都是些寓意好的东西。
有些人看在主家的份儿上,才会添个玉牌、银手镯之类的,所以江太太见到那条鎏金的长命锁,才会有些惊讶。
杨二姑娘刚才也见了,等丹若一走,她便把那条长命锁拿出来,拿在掌心看,“娘,这条长命锁做工可真巧,你瞧上面的如意云头,可真是细致,正巧大姐姐要生了,拿回去给大姐姐吧。”
杨稳婆接过手掂量了一下,“摸着还是个银胎的,得有三四两。”
杨二姑娘道:“娘,这个王太太什么来头。”先前添盆的时候她也在场,知道是王太太添的物件。
杨稳婆接生几十年,城里官宦富商的宅里,她几乎走了个遍,倒还真知道这个王太太是什么来头。
“她们家不过是衣食无忧,嫁的丈夫也不过是个七品县令,不过这个王知县官位虽不高,却是个有本事的,这才叫他家中富贵了起来。”杨稳婆缓缓说出她听来的传言。
......
林栖梧还记得木乳娘的事,等宾客散个干净,她就去了东梢间,先看了会儿弟弟,然后缠着她娘把事情的结局告诉她。
陈锦盈禁不住她歪缠,叹气道:“哪有什么结局。”
林栖梧忙问:“爹不是叫人去找这个柳大娘了?难不成没找着?”
陈锦盈摇了摇头:“还真没有找到,那人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风声,早跑个没影儿了。”
“怎么会这样。”林栖梧怔住,“这个柳大娘究竟是谁,怎么有这么大本事,连爹都找不着她。”
陈锦盈咬着牙道:“还能是谁,就是林管事!”
这下林栖梧张口结舌,她怎么也想不到是一个早就被赶回卫辉老家的人,愣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她没走?”
“可不是,你爹派了人去打听,又找了当初带木乳娘来府上的牙婆,一问才得知,这个柳大娘就是林管事。林管事犯了事早应该被赶出府,外人不知道这件事,还以为木乳娘是林管事的亲戚,牙婆收了钱,便在府里选乳娘的时候把木乳娘带了过来,还给木乳娘编了一套好的说辞,这才定了她当乳娘。”陈锦盈气愤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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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洗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