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考古工地,热浪裹挟着黄土的气息,蒸得人发闷。谭教授推了推眼镜,将一沓文件递给颜桐,眉宇间锁着深切的忧虑。
“小颜,”他声音压得有些低,“我出差的这两个月,你这学姐可得替我盯紧了那几只皮猴。毛手毛脚,粗心大意,千万别再捅出什么娄子。”他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那深邃的一号探方,“城阳王的主墓室,先封起来,谁也不准动。你们的任务就是整理现有资料,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谭导,您就放心吧。”颜桐接过文件,抱在胸前,语气轻快而笃定,“异国他乡,您自己才要多保重,时差、气候、饮食都得注意。”
这番话让教授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若这帮学生都能如颜桐般聪慧稳妥,他真能省心不少。
“小颜呐,务必盯紧些。这千年古国遗迹,若让那几个毛头小子弄出半点差池,你我都将是历史的罪人!”走到门口的谭教授又扶了扶眼镜,再次叮嘱。
“谭导,谭导!我们送您去机场吧,不然师娘又该操心啦!”角落里猛地冒出几个男生,异口同声。
一见到这几尊“大神”,就想起他们那鬼画符般的论文,谭教授忍不住直拍脑门。但提及夫人,他终是妥协了:“行吧,赶紧的。小颜,记得封好墓室。”
“颜姐,我们走啦,拜拜~”见导师应允,几人扔铲子、丢毛刷、脱手套,动作快得惊人,一窝蜂拥着教授便出了门。
“你们路上小心!开车慢点!”颜桐的嘱咐尾音还未落,人影早已不见了。她无奈摇头,这几个学弟,哪是送行,分明是借机出去撒欢,不到天黑绝不会回来,进门第一句准是——“哎呀,路上太堵了……”
颜桐顺梯而下,仔细检查一号坑内是否有工具遗漏,准备遵照导师嘱咐将其暂时封闭。就在她检查完毕,欲转身离开时,眼角余光蓦地瞥见一丝微光闪过。
那是城阳王的棺椁。为何会有反光?
她打起手电凑近一看,顿时哭笑不得:“唉,难怪导师总骂你们。”一柄小铲子竟遗落在棺内,险些戳在城阳王干枯的面颊上。若让导师看见,学分怕是难保。方才那丝光亮,便是棚顶吊灯晃动时,铲刃反射的光线。万幸发现了。
站在这千年棺椁前,颜桐不由自主地被两具尸骸截然不同的姿态所吸引。
据壁画与碑文解读,男尸便是两千年前沧冥古国的城阳王,而他怀中依偎的女尸,便是城阳夫人。
城阳王面目狰狞,五官扭曲,张开的嘴如同无声嘶吼的深渊,四肢紧绷卷曲。一旁的棺盖内壁布满了惊心动魄的抓痕,可见其生前被活埋入棺时,经历了何等痛苦的挣扎与绝望。然而,依偎在他怀中的城阳夫人,却安详得令人心颤,毫无挣扎痕迹。她微微仰着头,目光仿佛永恒地凝望着夫君,一只手臂斜搭在城阳王的颈前。她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宛若正轻柔抚慰他的脸颊,深情凝视。即便是活埋窒息,于她而言又何足畏惧?能枕君之臂,偎君之怀,即便共赴黄泉,亦是含笑九泉,无憾无悔。
虽非初次见此情景,颜桐仍再次为城阳夫人那跨越千年的温柔与决绝所深深撼动。那干涸的眼窝中,似仍有亘古的温情在荡漾,满心满眼皆是她挚爱的郎君。此般深情,谁人能不动容?
颜桐轻叹一声,整理好微澜的心绪,自嘲道:“我的白马王子,你又藏在哪个犄角旮旯?天天与泥土白骨为伍,你怕是不敢来见我吧?怂!”
她探身手臂,想去拾起那柄小铲。差了一点,她便又往前探了探,摸索着。
“哎呀,嘶——”指尖骤然传来锐痛,她吃痛地缩回手,只见铲子的锋利刃口已划破指腹,鲜血霎时涌出,好巧不巧,正滴落在城阳夫人交叠的指骨之间。
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猛地袭来。最近身体竟差到这般地步了?流点血便晕眩至此?颜桐本能地将受伤的手指含入口中吮吸。
不对!
她猛地僵住。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从不做美甲,考古工作需要亲手挖掘清理,根本容不下半点长指甲。那刚刚几乎戳到喉管的、坚硬的、长长的东西是什么?
眼前一片混沌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是低血糖导致的视力模糊吗?
她烦躁地抽出另一只手,顺着受伤的手指摸去——那就是指甲!长长的、硬质的,绝非一根,而是五根!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起,直冲天灵盖,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竖!一个诡异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炸开:难道……?不!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唯物主义者,怎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
她强压着擂鼓般的心跳,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指尖触到冰凉丝滑的织物,其下是坚硬而凹凸的实物……她的心瞬间沉入冰窟。为了证实那可怕的猜想,她反手向背后摸去——那熟悉的、坚硬的木质触感,让她彻底心如死灰。
是棺木!
长指甲、古装、棺木……若非梦境,那便只有一个解释——她竟在了城阳王的棺椁之中!难道世间真有穿越一事?
大脑乱成一锅粥,混沌不堪。她狠心一口咬下舌尖,剧烈的痛感瞬间传遍全身,然而,预期的天明并未到来,噩梦仍在继续。
不是梦。那么面前这织物下的坚硬躯体,恐怕就是城阳王。而自己这身长指甲,便是城阳夫人!
原来无尽的黑暗并非低血糖,而是被密封在这千年棺椁之中。
“呵……”
颜桐无力地轻笑一声。自幼成绩优异,乖巧懂事,是标准的“别人家孩子”,勤奋好学,尊老爱幼,扶老太太过马路,背小朋友过大河……虽算不上年轻有为,也绝对是根正苗红。如今竟遭此匪夷所思之事,与一具千年古尸同棺陪葬!
老天爷,您若睁眼,断干不出这等丧良心之事!
父母养育之恩未报,心中儿女情长未历,难道就要这般不明不白地葬身于千年前?真真是欲哭无泪。
“咔哒。”
一声清晰的骨骼扭动声,在这绝对寂静的密闭空间里,如同惊雷炸响。颜桐万分确定,这声音绝非来自自己!她的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喉咙的束缚。她拼命向棺壁缩去,惊恐地瞪视着眼前的漆黑。
果然!他诈尸了!
一只干枯冰冷的手骨伸了过来,眼看就要抚上她的脸颊。颜桐再也压制不住那蚀骨的恐惧,“啊——!”地失声尖叫起来。
那手臂蓦地顿住,似乎也被这声尖叫所疑惑。旋即,两条枯柴般的臂骨猛地死死钳住了颜桐的脖颈!本就惊魂未定的她,遭此致命袭击,立刻疯狂挣扎起来。可城阳王的手骨如同两把钢铁铸造的钳子,越收越紧。颜桐几次濒临窒息晕厥,捶、掰、踢、扯全然无用。恐惧早已被求生的本能取代,双眼胀痛欲裂,张大嘴巴只渴望吸入一丝宝贵的空气。
“我…不是…她……”她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气音,“但…我能…让…你…复活……”
生死关头,唯有死马当活马医。她记得城阳王是被活葬,必有滔天冤仇与不甘,复仇之念定是深入骨髓。没有什么比“复活”报仇更具诱惑力了。
果然,扼住咽喉的手骨,松动了。
不知是城阳王听懂了,还是她命不该绝,骤然涌入的空气呛得她嗓子生疼,剧烈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
当“咔哒咔哒”的骨节声再次传来时,颜桐顾不得深思自己为何身穿有血有肉,而城阳王仍是干尸等诸多疑问。迫在眉睫的是更紧要的事。
“您是城阳王,对吗?”她尽量让声音保持镇定,“王爷,请您勿再出手。我并非盗墓贼,绝不会加害于您,更无意玷辱尊夫人。当务之急,是我们需先行离开这棺椁,出去后再从长计议,可否?”
绝非玩笑,城阳王是干尸无需呼吸,可她是个大活人,若不尽快出去,迟早憋死于此。
然棺椁内外两层,欲出谈何容易!
颜桐于棺内摸索,竟触到那柄小铲子,它竟也随之而来!幸而未再摸到刃口。她仔细回想导师们开棺的细节:棺盖是滑槽设计,棺低于椁,从内推开绝无可能。但棺壁板材接缝处乃阴阳榫结构,或可从此处着手。
两端板材小,榫卯咬合紧;两侧板材大,榫卯间必有缝隙。只需将缝隙撬大,使榫头咬合变松,再奋力撞击,借助扭力,或有一线生机。
说干就干。她执起小铲子,顺着接缝艰难划撬,果然在身后背板与底板的接合处寻得一段缝隙。空间极度狭小,行动受阻,仅能单手作业,片刻便臂酸难耐,只得撬一阵,歇一阵。
城阳王贵为王爷,棺木皆属上乘,方能千年不腐。然质量太好,此刻却成了逃生的巨大障碍。颜桐不知划撬了多久,只觉眼皮愈发沉重,意识开始模糊,远比困倦更令人绝望。她快要坚持不住了。
“王爷!”她汇聚最后力气,“对准此处,用全力,踹!”
“哐——!”
一声巨响,裹挟着尘土的空气猛地涌入鼻腔,顿令人清醒大半。颜桐欣喜若狂!此法竟真奏效了,背板榫头被王爷一脚踹断,整块板子向外倾倒,倚在椁壁之上。
爬出棺便好办许多。棺椁之间的空隙虽窄,尚可蹲踞,比躺卧其内已是天壤之别。
她示意王爷一同蹲下,以背顶住沉重的椁盖,沿滑槽方向一点一点艰难挪蹭。一人一尸竟真将椁盖顶开半截。颜桐迫不及待地爬出,随即奋力将王爷的干尸也拽了出来。
重获自由,呼吸着墓室微凉的空气,恍若隔世。
活着,真好!
她将那柄救命的小铲子仔细别在腰间,此乃宝贝,必须留好!
对于墓室与墓道,她了若指掌。辨明方向,引着王爷摸至一处耳室墙角,挪开数块垒石,赫然露出一个窄洞。循洞匍匐前行,出口竟是一处天然溶洞壁上的隐蔽小口。
当初正是一队探险驴友无意发现此洞,深入后见石墙而上报,方才有了导师带队至此的研究。
溶洞潭水清冽甘甜,颜桐俯身痛饮,直至此刻,紧绷的神经方敢略微松弛。
“啊!”
她一个踉跄,跌坐于地,发出惊恐尖叫。
城阳王闻声疾步上前,伸手欲扶。颜桐抬头看清他的模样,再次失声尖叫,牙关战战不已。
棺内漆黑,一路奔逃精神高度紧张,直至此刻见水放松,才借水中倒影看清——那水中映出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脸!那是城阳夫人的容颜!
惊魂未定,抬头又见一具枯骨立於面前,正向自己伸出手来。
她抱膝埋头,无声恸哭。泪水浸湿衣料,烫得腿上皮肢一阵刺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