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撕裂盛夏的午后,阳光透过老梧桐浓密的枝叶,在青灰色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老旧居民楼的巷弄里,永远飘着隔壁小卖部冰棍的甜香,还有谁家厨房飘出的饭菜香气,混着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构成了吴依薇记忆里最鲜活,也最残忍的童年底色。
她的童年里,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夏昕桉、谢雨憧、易枫,三个名字像刻在骨血里的印记,从蹒跚学步到背着书包踏入校园,他们四个人的身影,永远紧紧挨在一起,是整条巷弄里最让人羡慕的青梅竹马。
夏昕桉的原生家庭特别阴暗,但她却是四个人里最安静柔软的那个。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会陷出一个浅浅的酒窝,说话轻声细语,像春日里拂过枝头的微风。她总是默默跟在另外三人身后,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话,安安静静地分享自己的零食,永远温柔,永远包容。
谢雨憧是温润的小太阳,性格温和,待人友善,对谁都彬彬有礼,尤其护着三个小伙伴。他会把最好吃的糖留给夏昕桉,会帮吴依薇捡起掉落的风筝,会陪着易枫一起踢球,是四个人里最贴心的存在。
而易枫,则是耀眼又桀骜的少年。他长得好看,性格里带着几分天生的骄傲,却唯独对身边的三个伙伴又皮爱闹,但格外纵容。他会霸道地护着他们不受别人欺负,会在吴依薇撒娇的时候无奈妥协,会在夏昕桉沉默的时候轻声询问,会和谢雨憧勾着肩膀称兄道弟。
吴依薇在他们之中长相甜美,嘴甜会撒娇,总能轻易获得所有人的喜爱。夏昕桉包容她的小脾气,谢雨憧满足她的小要求,易枫更是对她格外不同,那份独有的纵容,让她从小就活在众星捧月里。除了在家。
他们还有一个专属的秘密基地。
在居民楼后方的车库,有一个被藤蔓缠绕的废弃旧隔间,那里是他们的世外桃源,是藏着所有小秘密的地方。他们会把写着心愿的小纸条塞进石墙的缝隙里,会分享彼此的所有玩具,会嬉笑讨论喜欢的动画片,会约定要做一辈子最好的朋友,永远不分开。
“我们四个要永远在一起,上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一辈子都不分开。”
那年的风很轻,吴依薇仰着稚嫩的小脸,看着身边的三个伙伴,语气认真又坚定。
夏昕桉笑着点头,酒窝浅浅:“好,永远在一起。”
谢雨憧温柔附和:“嗯,永远都是好朋友。”
易枫斜倚着石柱,嘴角勾起一抹傲娇却温柔的笑,目光落在吴依薇身上,轻声道:“行呗。”
四个小小的身影,在洒满阳光的小亭子里,许下了最纯真的诺言。那时的他们,以为时光会永远这般温柔,以为这份青梅竹马的情谊,会坚不可摧,直到永远。
可命运的齿轮,从来都不会按照任何人的心愿转动。变故,猝不及防地降临,将原本平静美好的生活,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最先遭遇打击的,是夏昕桉。
被迫接受了父亲离世的消息,让夏昕桉几乎坠入深渊。
吴依薇以为,这已经是最糟糕的事情了。却不知道,更大的变故,正在悄然逼近,将他们四个人的命运,彻底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夏昕桉的伤痛还未抚平,谢雨憧身上,发生了一场足以改变一切的意外。
谢雨憧车祸失忆了。
把以前所有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柳淼灵就是这个时候找上她的。
“表姐,”柳淼灵残忍地笑了笑,“雨憧哥哥现在失忆了,我们有先天优势,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吧。”
吴依薇张了张口,眼里满是茫然和不安:“你……你想干什么?”
“我要你帮我。”柳淼灵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字字清晰,“你去告诉雨憧哥哥,我才是和他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夏昕桉那个死了爸爸的可怜虫,不配待在他身边,你让她彻底从谢雨憧的记忆里消失。”
吴依薇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不行……我不能这么做,桉桉是我最好的朋友,雨憧也不会相信的。”
“朋友?”柳淼灵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吴依薇,你别装了。你难道不嫉妒夏昕桉吗?她从小就比你温柔,比你讨人喜欢,谢雨憧和易枫都护着她,咱们家不是张口闭口就是她比你好在哪吗,你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不舒服?”
“现在雨憧哥哥失忆了,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雨憧哥哥就会记住我,而你,也能摆脱夏昕桉的光环。”
柳淼灵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了吴依薇的心脏。
恐惧、嫉妒、不安,在她的心里疯狂滋生。
柳淼灵皱了皱眉,“吴依薇,你知道的,我要是想,你在家绝对不会有任何好日子,你想好了,只要你帮我,我不会和以前一样天天让你被罚被骂,你可要想清楚了。”
一边是多年的友情,一边是自己内心的私欲和柳淼灵的威胁。年幼的吴依薇,在挣扎和恐惧中,最终选择了妥协。
那一刻,她亲手推开了自己的良知,也亲手,将这段青梅竹马的情谊,推向了毁灭的边缘。
吴依薇的心脏怦怦直跳,手心全是冷汗,她不敢看谢雨憧的眼睛,低着头,用柳淼灵教给她的话,一字一句,残忍地编造着谎言。
透过玻璃窗,吴依薇看见了转身离开的夏昕桉和易枫,她匆匆追上去。
她快步走到夏昕桉面前,拉着夏昕桉的手,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模样,声音哽咽,试图哄骗夏昕桉体谅她,原谅她。
“昕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也是被逼无奈,我没有办法,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们还是好朋友,好不好?”
她说了好多好多,流了好多好多眼泪,却只换来夏昕桉一句让她想想。
吴依薇看着易枫跟着离开的背影,看着他走到夏昕桉身边,轻轻拍着夏昕桉的后背,温柔地安慰着那个受伤的女孩,夏昕桉的沉默,非但没有让她醒悟,心里的嫉妒和不甘,像藤蔓一样疯狂疯长。
凭什么?!
凭什么夏昕桉永远是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凭什么她做错了事,就要被易枫讨厌,被夏昕桉疏远?!
“雨憧,你还记得吗?和你一起长大的,是柳淼灵,不是夏昕桉。”
“夏昕桉只是我们的同学,她不是你的青梅竹马。”
“以前的事情,你都忘了,以后,淼灵会陪着你的。”
吴依薇开始和柳淼灵给谢雨憧洗脑,她看着谢雨憧看向柳淼灵的眼神多了几分刻意的熟悉与亲近,会和她说话,会对她笑,会把她当成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太阳。
她以为,她赢了。
柳淼灵真的没有像以前那样针对她了,那个夏昕桉在她的泪水中仍然傻傻地选择了心软。可惜,易枫对她的纵容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不甘心。
凭什么夏昕桉永远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凭什么她夏昕桉可以永远被原谅。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只能一辈子在夏昕桉的光环之下。
强烈的不甘心,扭曲了吴依薇的心智。她像一个被嫉妒冲昏头脑的魔鬼,心里滋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她要让夏昕桉,彻底失去所有的光芒,彻底从他们的世界里,变得一文不值。
这个念头,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蛰伏了三年。
谢雨憧依旧没有恢复记忆,他相信了吴依薇和柳淼灵的谎言,把柳淼灵当成了自己的青梅竹马,对夏昕桉,始终保持着普通同学的距离。
易枫和吴依薇,依旧形同陌路。他会默默保护夏昕桉,会和谢雨憧保持着兄弟情谊,唯独对吴依薇,冷眼相对,从不理会。
吴依薇在这三年里,表面上安分守己,心底的恶意却从未消散。她看着夏昕桉在易枫的保护下继续好好地学习,看着他们三个人依旧有着无法割裂的羁绊,心里的嫉妒,彻底燃烧成了熊熊烈火。
五年级那年,吴依薇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恶意,实施了那个酝酿了三年的,恶毒的“悲剧”。
虽然这个计划几乎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但谁让是天时地利人和呢。
吴依薇看着被众人指指点点的夏昕桉,心里仿佛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她故意忽略了那一点点心痛。
看到了吗夏昕桉。
我也不比你差。
从今以后。
我要你再也没有办法让我成为你的影子。
吴依薇开始在面对大家看热闹似的安慰中,四处散布关于夏昕桉的谣言。
她编造谎言,说夏昕桉性格孤僻,心思阴暗,因为父亲去世,所以嫉妒身边所有幸福的人;她造谣说夏昕桉偷偷拿她的东西,在背后说同学的坏话;她甚至联合几个看不惯夏昕桉的女生,一起孤立她,排挤她。
那些恶毒的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整个班级里飞速传播。
甚至那些难听的外号传到全年级。
夏昕桉,变成了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校园霸凌,悄无声息地降临在夏昕桉的身上。
有人会故意在她的课本上涂鸦,有人会偷偷藏起她的文具,有人会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说尽难听的话,有人会故意推搡她,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吴依薇,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被众人孤立、欺负,狼狈不堪的夏昕桉,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和痛苦,心里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感。
夏昕桉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甚至比父亲刚去世时,更加绝望,更加无助。
吴依薇看着夏昕桉从高傲的枝头掉在烂泥里,笑着笑着就哭了。
她疯了一样跑到秘密基地想要寻求一丝微弱的心安理得,却发现四人杯中属于她的那个已经被摔碎。
碎的不能再碎。
就像他们拼凑不了的以前。
午夜梦回的时候,她总会想起夏昕桉的那个背影。
决绝而冷漠,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梦醒那一刻,吴依薇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慌乱和不安。可这份情绪,很快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她没有错,这一切,都是夏昕桉活该,都是易枫不理解她。
最可笑的是。
夏昕桉的消沉,也仍然是她吴依薇的比较对象。
她还是没有办法摆脱这个光环。
吴依薇第一次,动摇了。
但那场再见面的同学会,吴依薇再一次选择了伤害夏昕桉。直到,谢雨憧从饭店离开后指责她,她才知道夏昕桉刚从医院出来。
柳淼灵留给她的那一巴掌,却没有心里空落落的痛。
漫长的时光,像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冲刷着过往的一切,却始终没能冲刷掉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伤痛和遗憾。
他们四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
那些曾经被她忽略的温柔,被她践踏的情谊,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出现在她的梦里。
夏昕桉温柔的笑容,浅浅的梨涡;谢雨憧温和的呵护,贴心的陪伴;易枫独有的纵容和偏爱;还有他们四个人在秘密基地里许下的诺言……
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发生在昨天。
而她,却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愧疚,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她想道歉,想弥补,想对夏昕桉说一句对不起,想挽回那段破碎的情谊。可年少时犯下的错,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她和他们之间,让她始终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
大四那年,一个普通的午后。
吴依薇鬼使神差地来到了J市,走到了一家奶茶店门口。她无意间得知,夏昕桉在这里兼职。
奶茶店的装修温馨干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温暖而柔和。吴依薇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到了里面忙碌的夏昕桉。
几年不见,夏昕桉出落得更加清秀温婉,穿着简单的工作服,安安静静地做着奶茶,动作轻柔,眉眼间依旧是那份熟悉的温柔。
吴依薇的心脏,瞬间揪紧了。
无数的情绪涌上心头,愧疚,后悔,心疼,还有迟来的歉意。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奶茶店的门。
“欢迎光临。”夏昕桉抬起头,看到吴依薇的那一刻,眼神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熟悉,只有对待陌生人一样的礼貌。
那份疏离,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吴依薇的心里。
“桉桉,”吴依薇欲言又止,“你,最近还好吗?”
意料之中。
夏昕桉只是淡淡地说:“我还以为,你又来找不痛快的。原来是来叙旧的?”
吴依薇咬了咬下唇,“我们,也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吗?”
夏昕桉眼睛里划过一丝微弱的波动。
“这么久了,你才发现吗。”
吴依薇张了张嘴,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那句练习了无数次的“对不起”。
可话到嘴边,却像被湿棉花堵住了喉咙一样,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她看着夏昕桉平静无波的眼眸,看着她眼底深处淡淡的疏离,突然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道歉,来得太晚,早已失去了意义。
吴依薇默默地坐在原位看着夏昕桉忙碌的背影。
离开前,她停在了操作台前。
“桉桉,我希望,你能自由,真心的。”
那句迟来的对不起,终究还是被她咽回了肚子里。
她以为,还有机会,还有时间,总有一天,她能鼓起勇气,向夏昕桉道歉,向她忏悔。
却不知道,命运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得知夏家办丧事的那天,吴依薇正好回到S市。
“夏昕桉那个小贱人居然死了。”
“还是我们淼灵争气。”
“我们依薇也不赖。”
……
客厅里不断传来零碎的声音。
吴依薇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凝固,耳边嗡嗡作响,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事物,只有“夏昕桉死了”这五个字,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死了。
亲眼看见夏家的丧事只是操办了夏老夫人的葬礼,夏昕桉的死只是草草地摆了一个牌位,连张遗像也没有。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瞬间将吴依薇吞噬。她瘫坐在地上,失声痛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滑落。
忏悔,像汹涌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谢雨憧出国回来后,柳淼灵终于装不下去,两人至此彻底闹翻了。吴依薇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小熊钥匙扣。
“昕桉,我后悔了。”
吴依薇花了很多很多时间,开始一件一件实现他们当年许下的诺言。
直到从最后一站江南小镇回来后,她时隔多年再次踏入秘密基地。
抚摸着冰冷的、破旧的、生锈的玩具,吴依薇的眼泪再次无声滑落。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缝隙里,掏出了一个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打开层层包裹的布,里面是一个老旧的笔记本,但意外的是里面还有一封泛黄的手写信。
信封上,是夏昕桉清秀温柔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
致吴依薇。
吴依薇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几乎拿不稳这封薄薄的信。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拆开了信封,展开了那封泛黄的信纸。
夏昕桉温柔清秀的字迹,跃然纸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像她本人一样,温柔得让人心疼。
「依薇:
当我提笔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看着我们一张张合照泪流满面。不知道这封信,今生今世还有没有机会被你看见。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心里的嫉妒和不甘,知道你当年的苦衷,也知道你后来的……内疚吧。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真的。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太了解你了。我们一起走过最纯真的时光,那些一起在秘密基地里许下的诺言,我一直都记得。
你说,我们四个要永远在一起。
我也一直都信。
但我一直以为我对你加倍的好能让你好受一点,没想到反而让你觉得在我的光环之下、成为我的影子。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父亲离世,雨憧失忆,你的背叛,校园霸凌……我很难过,很绝望,可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我只是可惜,可惜我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可惜我们的青梅情谊,最终变成了这个样子。
笔记本里,是我们当年时不时写下的日记,好幼稚啊,可是好美好啊。回忆就是这样美好的,但我们真的回不去了。
依薇,放下过去吧,别再自责,别再愧疚。
愿你,余生安好。
很抱歉,这次我要食言了。
我没有办法成为你的伴娘了。
—— 桉」
信纸很短,字迹温柔,没有一句责怪,没有一句怨恨,只有满满的包容和祝福。
可吴依薇看着这封信,却哭得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赎罪,要为自己当年的恶毒和自私,赎罪。
而在赎罪的路上,她再次遇见了谢雨憧。
多年不见,谢雨憧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变得成熟稳重,听说已经成家立业。
但他没有记忆。
而夏昕桉的爱应该被他知道。
站在谢雨憧面前,吴依薇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她把当年的事情全盘托出,连同夏昕桉的……死亡。
“她喜欢你,喜欢了你那么多年,你不能这么狠心。”
“如果你现在因为失忆,什么也没有想起来,但我都把一切告诉你了,我希望,以后至少请你记住,有个人爱过你,很久很久。”
吴依薇倏尔弯了弯眉眼,“我也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了,就从坦白开始吧。”
之后的日子,吴依薇依旧重复着、一件一件完成他们当年的约定。
她去了他们说过要一起去的城市;她去了他们小时候说要一起去看的海,把夏昕桉最喜欢的满天星,轻轻放在海边;她把四个人当年的照片、纸条、小物件一一收好,放在秘密基地的玻璃罐里。
吴依薇后来见过易枫一次。
在夏昕桉的墓前。
那天天气很晴,风很柔和,吴依薇正蹲在墓碑前,轻轻擦着上面的照片。照片里的夏昕桉还很年轻,眉眼温柔,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
易枫没有像从前那样冷眼相对,也没有转身就走。
他站在不远处,沉默了很久。
“我恨过你很久。”他声音很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如果不是你,她不会过得那么苦。”
吴依薇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我到现在,也不能说原谅。”易枫望着墓碑,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疼,“但她到最后都没怪你……我尊重她的意思。”
“本来想着一辈子不告诉你,让你痛苦一辈子。”
吴依薇的手一顿。
易枫接着说,“秘密基地我去过了,你的忏悔我们也都看见了,虽然迟了,但她一定希望你往前走。”
仇恨并不能让夏昕桉回来,只会把活着的人一起拖进黑暗里。
夏昕桉用一生的温柔,教会了他们所有人,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原谅。
吴依薇站起身,轻轻把一束蓝粉色的满天星放在墓前。
“我会用一辈子记住她。”她轻声说,“也会用一辈子,替她好好活着。”
易枫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各自离开。
没有和解,也没有纠缠。
有些关系,碎了就是碎了,无法回到最初,但可以在岁月里,慢慢放下尖锐,留下一点温柔的念想。
吴依薇再也没有刻意靠近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她有了自己的生活,安稳、平静、温和。她会在每个夏昕桉的忌日,去墓前坐一会儿,带一束她喜欢的花,轻声说说话,像小时候那样。
她不再追求被偏爱,不再害怕被忽略。
更不再害怕成为什么所谓的影子。
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敌人。
她自己,本来就可以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光环。
藤蔓依旧缠绕着记忆中的小亭子。
石椅上,放着一本笔记本,一封泛黄的信,还有几张已经褪色的老照片。
照片上,四个小小的身影挤在一起,笑得灿烂无比。
那时的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有背叛、伤害、离别与死亡。
他们只知道,要一辈子在一起。
风轻轻吹过,卷起一页信纸,又轻轻落下。
风过槐庭,尘埃落定。
——吴依薇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