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大不小的男孩女孩之间,总藏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能不接触就绝不靠近,不然那些此起彼伏的起哄声,能绕着教室转上好几圈,闹得人耳根发烫。
谢雨憧终究还是没去找夏昕桉问个清楚。
只是从那以后,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他开始默默帮她搭把手。
老师让夏昕桉发作业,他第一个走过去接过一半。
她抱着作业不方便进出教室时,他会快一步,替她开着门,假装从走廊回教室。
今天轮到她擦黑板,他会悄悄赶在她没回教室之前擦干净高处的板书。
全程没有对话,没有多余的眼神,连一句“谢谢”“不客气”都没有。
沉默像一层薄薄的纸,隔在两人之间,不捅破,却也不疏远。
直到三年级开始学习英语。
这一次,再也躲不开,也不必再躲。
谢雨憧和夏昕桉,才算有了真正意义上、光明正大的交集。
谢雨憧的语言天赋,好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从一年级刚学会认字母起,他就已经能跟着音频,念出一长串简单又标准的英文单词。别人还在纠结发音的时候,他已经能顺畅地读出一整句对话。
所以第一次英语测验,他毫无悬念地拿下全班第一,顺理成章地成了英语课代表之一。
为了让大家都敢开口、爱上英语,老师特意定了一个小规矩——
每天从各小组抽两名优秀同学,搭档背诵课文对话。
谢雨憧一开始,是和同组另一个女生搭档。
他其实很不喜欢这种安排。
那个女生每次都是上课前才临时抱佛脚,急急忙忙地死记硬背,背得磕磕绊绊,发音含糊不清,一忘词就僵在原地,要重来好几遍。没有停顿,没有语调,更别说对话里该有的情绪,从头到尾都像在机械地念课文。
每次站在座位上,听着前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谢雨憧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不是不耐烦别人不够好,只是讨厌这种明明可以认真,却偏偏敷衍了事的感觉。
他习惯了把事情做到整齐、流畅、完美。
而这样的搭档,让他连开口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直到那一天,老师抱着名单走进教室,目光在班里转了一圈,忽然轻轻一笑:
“今天换一组搭档,我看最近昕桉的英语测验成绩一直在稳步上升,就让雨憧和昕桉来配合背诵吧。”
全班立刻响起一阵小小的起哄声。
谢雨憧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第一排的人。
夏昕桉已经紧张得指尖发白,耳朵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人,却还是慢慢站起身。
她没有临时慌乱地翻书,也没有急得喃喃自语,只是轻轻攥着衣角,安安静静地等他。
老师温和示意:“开始吧。”
谢雨憧先开口。
他的英文本就好听,发音标准清晰,语调自然,像自带情绪,不是生硬背诵,更像是真的在与人对话。
轮到夏昕桉时,她声音轻轻的,一开始还有点发紧。
一句接一句,她慢慢跟上他的步调,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自然。
对话里有问有答,有停顿有语气。
本该是枯燥的课文,从他们嘴里念出来,生动又干净。
谢雨憧偶尔会极轻地顿半拍,刚好给她留出反应的空隙。
全班安安静静,连平时爱起哄的人都没出声。
没有人打断,没有人笑,所有人都在听一段意外合拍、格外舒服的对话。
最后一个词落下,教室里静了一秒,老师眼里带着笑意:“非常好,发音、语调、配合,都很到位。”
谢雨憧扪心自问,他有一点完美主义,对英语向来挑剔,可这一次,是真心觉得——和她一起完成的对话,比任何一次都顺畅、都舒服。
他下意识弯了弯嘴角。
接下来半个学期,轮到他们小组展示时,英语老师总会下意识地点名让他们一起背诵。
课文越来越长,句式也越来越复杂,谢雨憧很快就发现,只要一下课,夏昕桉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面前永远摊着那本英语课本,一遍又一遍地默读、默背。
他握着笔,若无其事地转了几圈,目光在她认真的侧脸上轻轻一落,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等吴依薇从旁边经过时,他轻轻伸手拦了一下。
“帮我把这张纸条给……夏昕桉。”
吴依薇脸色瞬间一白,语气都发紧:“这……”
谢雨憧没太留意她的表情,低头继续写作业,语气淡淡地解释了一句:“英语背诵的重点。”
吴依薇这才松了口气,声音立刻轻快起来:“好!我帮你给她!”
谢雨憧耳尖微动,奇怪地瞥了她一眼,没再多问,重新埋首在习题里。
下午放学铃声响起,他习惯性地抬头望去。
往常这个点,夏昕桉早就收拾好书包准备走了,今天却像是被按了倍速键,动作慢吞吞地把书往书包里塞,眼神飘着,明显在刻意等人。
谢雨憧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随口敷衍了上来搭话的同学。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只剩下他们三个。
他站起身,径直走到夏昕桉旁边,顿了顿,拉开隔了一条过道的椅子坐下。
“一起练一下明天要背的内容吧。”
吴依薇悄悄戳了戳夏昕桉的胳膊,小声试探:“桉桉,我可以留下来听你们背吗?我等你。”
夏昕桉刚想点头应下,谢雨憧却先一步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
“不方便,你先去操场等一会儿,我们背完就走。”
夏昕桉微微一怔,有些于心不忍地看向吴依薇。
但吴依薇一听就听出了弦外之音,只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抓起书包飞快地跑出了教室。
门被轻轻带上,喧嚣被隔绝在外,整间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夕阳透过窗户,温柔地铺满桌面。
夏昕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课本边角,心跳悄悄乱了一拍。
她能感觉到身旁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却让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雨憧把自己的课本轻轻推到两人中间,页脚折起的地方,正是明天要抽查的那段长课文。
“从这里开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吓到她。
夏昕桉轻轻“嗯”了一声,跟着他开口。
英文单词从唇齿间流出,早已不像最初那样生涩紧张。
背着背着,她忽然卡在一个又长又绕的句子上,嘴唇轻轻抿紧,有些懊恼地低下头。
谢雨憧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前半句,语速放得极慢。
“别着急,慢慢背。”
夏昕桉很聪明,顺着他的提示,很快一字一句把整段背完。
“对,就是这样。”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你很有语感,多练几遍就好。”
两人一句接一句对着对话。
一开始还有点生疏,练着练着,就越来越顺。他会等她,会在她卡壳的时候轻轻提醒一个词,会在她读对的时候,无声地轻点一下头。
话音落下,他看着她,眼底藏着一点极淡的笑意:“比上一遍顺多了。”
“谢谢你。”她小声说,耳朵悄悄泛红。
谢雨憧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课本,耳尖却也染上一层浅红:“早点背熟,明天就不用紧张了。”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靠在一起。
书页轻响,朗读声轻缓,无人打扰的安静里,只有两段渐渐同步的心跳。
背完最后一段时,谢雨憧忽然轻声开口,“以后每天放学,都可以留下来练。”
夏昕桉轻轻应了一声“好”。
谢雨憧合上课本,看向她,语气很稳:
“明天背诵,没问题的。”
不是“可能可以”,不是“加油”,是直接笃定——
你没问题。
夏昕桉抬头,撞进他眼睛里。
夕阳落在他睫毛上,暖得让人心慌。
她轻轻点头,声音小却坚定:“嗯。”
谢雨憧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看不见。
某天英语课,老师忽然笑着开口:“我看雨憧和昕桉配合得挺好的,这道题,你们俩一起来回答。”
全班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细碎的哄笑。
谢雨憧站起身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前方,她好像猛地一僵,手指紧紧攥着课本,耳根一下子就红了。
夏昕桉慢慢站起来,头微微低着,视线都不知道往哪放。
谢雨憧先开口了,声音平稳清晰,一字一句,把句子完整地读了出来。夏昕桉很快平复声音,在他停下的一瞬间稳稳地接上了后面一句。
两人一唱一和,默契得像是练习过无数次。
老师满意地点头:“非常好,配合得很默契,坐下吧。”
一个学期过去,谢雨憧自认为和夏昕桉已经成为了不错的朋友时,突如其来的流言蜚语,轻易打乱了这份看似平静的相处。
那天是周五,放学路上不知怎么,平日里热闹的巷子格外安静,一路上都没碰到其他同学,整条路上,就只有他们两个学生。
夏昕桉走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几乎没什么声音。
谢雨憧隐约察觉到那道不远不近的视线,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身后的人显然没反应过来,一时没刹住脚步,差点撞上来。
他转过身时,正好看见夏昕桉猛地停住,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红,窘迫得不敢抬头。夕阳斜斜落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她脚边。
谢雨憧忽然意识到,这一路,她好像一直都踩着他的影子在走。
看她局促不安的模样,他先开了口,缓和气氛。
“你也走这边?”
“嗯。”
“那一起吧。”
“好。”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站在原地等她走近,才重新迈步,速度刻意放得更慢,慢到刚好能和她并肩。
两人沉默地走着,没有多余的话,却一点也不尴尬。
一直走到小区后门,谢雨憧才停下,看着眼前熟悉的大门,眉梢不自觉地挑了起来,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疑惑。
谢雨憧:“?”
夏昕桉顿了顿,小声解释:“我奶奶家就在这。”
“这么巧?”他微微讶异,“我奶奶家也在这个小区。”
“嗯,我是你对面栋的。”
谢雨憧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是哪栋?”
夏昕桉一下子没了声音,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开口:“依……依薇提起过,你们同一栋楼。”
“哦对,她奶奶家在我楼上。”
他没多想,点了点头,朝她挥挥手:“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夏昕桉几乎是快步推门进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谢雨憧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后脖颈。脑海里忽然模糊地闪过一段记忆——好像很久以前,夏昕桉也曾主动来找过他,问过一些很早之前的事。
具体问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
算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记不清也没关系,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自从无意中得知夏昕桉也和自己同一个小区,谢雨憧经常习惯性地和她一起回家,偶尔还能和不踢球的易枫、没人接送的吴依薇一起。
可谢雨憧万万没有想到,才半个学期过去,一次小长假后再回到学校,他和夏昕桉,就又被推回了以前的僵局。
周一早读课刚一开始,教室里就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气氛。
谢雨憧一进教室,就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飞快地转向夏昕桉。压低的窃窃私语在空气中飘来飘去,想忽略都难。
“每天放学就是他们俩一起走的吧。”
“原来住一个小区啊,怪不得最近走得那么近。”
“以前还装不认识呢,结果现在巴巴的跟着人家一起回去。”
“不会是谈恋爱了吧,哦哟两个好学生也玩这种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些话不算特别难听,却像细小的石子,一颗一颗砸在心上。
谢雨憧不动声色地走到座位上,翻开课本,指尖却不自觉地用力,将书页捏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什么都听见了,也清楚,夏昕桉一定更不好受。
他下意识地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女孩埋着头,把脸几乎埋进课本里,肩膀微微绷着,连呼吸都像是放轻了。
谢雨憧的心,莫名沉了一下。
前桌嬉皮笑脸地转过来开玩笑:“雨憧,听说夏昕桉天天缠着你一起回家,是不是真的?”
他脸色发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少胡说八道!我们顺路一起回家怎么了?再乱说,我现在就去找老师。”
前桌不以为然地捅了捅同桌的胳膊。
“看见没看见没,这就着急了,这两人肯定有情况。”
起哄声瞬间此起彼伏。
谢雨憧的脸色阴沉,余光瞥见夏昕桉的身影掠过门口向外跑去。
“别说了别说了,班长告状去咯!等下都要被叫家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告就告呗,是谁早恋的?谁找家长还不一定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谢雨憧无力地揉了揉额角。
从前下课,他偶尔会假装路过,随口问她借支笔,或是聊两句题目,自然又轻松。可这一天,他一次都没有走过前门。
他在刻意避开。
不是讨厌,不是疏远,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他不怕别人议论自己,却怕那些目光、那些玩笑,会给夏昕桉带来困扰。她本就安静、容易害羞,一旦被推到风口浪尖,只会手足无措。
谢雨憧以为,保持距离,少一点接触,流言就会慢慢淡去。
他却没意识到,这种刻意的躲避,比流言更伤人。
直到两三天后的体育课上,吴依薇把他从楼梯间拽到操场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吴依薇攥着衣角,脸色有些纠结,眼神也躲躲闪闪。
“你都听说了吧,大家现在都在传你们俩,再这样下去,你们俩都得被老师批评教育。”
谢雨憧皱了皱眉,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我知道,我已经在避开她了。”
“不是避开不避开的问题。”吴依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头看向他,“大家都在说她缠着你不放!桉桉现在没办法跟你说,让我……让我来跟你说——离她远一点。”
谢雨憧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你这样很影响她!”吴依薇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眼神却不敢看他。
谢雨憧愣了愣,原本就沉闷的心,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连呼吸都带着疼。他盯着吴依薇,声音微微发颤:“她,这么跟你说的?”
吴依薇表情一僵,不敢直视他失望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对…对啊,本来就是,你们俩现在都传成什么样了。什么难听话都有,她不想再被别人议论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轻不可闻。
谢雨憧一声不吭地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再追问,没有再辩解,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抬步离开。
原来,他小心翼翼的避开,他默默的顾虑,在她眼里,不过是困扰吗。
而操场的角落里,吴依薇看着谢雨憧落寞离开的背影,脑海里闪过柳淼灵的话,眼神晦暗地盯着地板,然后缓缓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对不起,桉桉。”
“你会理解我的对吧。”
谢雨憧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开始响了。
他进门的那一刻,教室里的议论声瞬间停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又齐刷刷地看向夏昕桉。
夏昕桉的肩膀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紧紧攥着课本,指节都微微泛白。
谢雨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秒,便移开了。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开课本,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双平静的眼睛底下,藏着多少翻涌的情绪。
那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吴依薇的话,还有夏昕桉刻意疏远的背影。
一连两个星期,谢雨憧和夏昕桉再无半点交集。
除却每天固定的英语课上,老师点名轮流背诵课文时,两人会短暂地出现在同一个视线里,其余时间,他们就像两条刻意错开的轨道,连擦肩而过都不曾有过。
时间推着日子往前走,那些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却没有随着沉默淡去。自去年刻意冷战之后,周遭的议论就从未真正停过,如今反倒愈演愈烈。
从最开始的“他们以前关系很好”,到“他们是不是吵架了”,再到后来,不堪入耳的猜测一层叠一层,最后竟直接演变成——夏昕桉喜欢谢雨憧。
每一次听见周围人刻意压低、却又故意让他听见的调笑,每一次瞥见那些落在夏昕桉身上、带着戏谑与打量的目光,谢雨憧胸腔里的火气就压不住地往上涌。
他会猛地回头,眼神冷得吓人,一字一句呵斥:“闭嘴。”
“神经病是不是。”
“无聊不无聊。”
旁人只当他是恼羞成怒,是被说中心事才会反应这么大。
只有谢雨憧自己清楚,他愤怒的根源从来不是自己被牵扯进议论里。
他只是一想到,那些轻飘飘、却又伤人刺骨的话,全都砸在一个安静内向、连抬头都容易脸红的女孩身上,他就觉得荒谬又心疼。
凭什么?
她什么都没做,没靠近,没纠缠,没辩解,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认认真真上课,安安静静下课,却要被人拿出来反复调侃、揣测、编排。就因为她曾经和他走得近,就因为她性子软、不吭声,就活该被人这样随意贴标签吗?
造这种谣言,对一个女孩来说,公平吗?
他不敢去想,夏昕桉每次听见这些话时,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只知道,每一次呵斥出口,他都在极力压下更冲的情绪,极力克制自己不要在教室里闹得更大,免得反而让她被推到更显眼的地方,被更多人盯着看。
可他越是制止,有些人越是觉得有趣。
大课间时,几个女生围在后排,故意提高了音量说笑。
“我看夏昕桉就是喜欢谢雨憧,不然之前怎么总跟在他后面……”
“就是啊,不然干嘛老是偷偷看他——”
那句话还没说完,谢雨憧“啪”一声合上手中的练习册,站起身,目光直直扫过那些人。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大半,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他没骂人,也没动手,只是眼神冷得让人发怵。
“嘴巴放干净点。”
“我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脸色阴沉:“再让我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办公室见。”
那次摊牌过后,班里的声音好像小了一点。
直到夏天真正撞进这座城市,那场缠了他们许久的流言蜚语,才彻底换了一副狰狞的模样出现。
谢雨憧刚从操场踢完球回来,校服领口敞着,额发还沾着薄汗,和易枫才堪堪说上两句话,就被身边匆匆路过的同学截住话头,语气慌乱地说——夏昕桉把吴依薇打流血了。
易枫几乎是立刻就消失在他视线里,他脚步顿了顿,第一反应是不信。以夏昕桉的性子,别说是动手打人,便是与人争执一句,都要先红了眼眶。他权当是场以讹传讹的误会,没再多想。
可有些事,从来都不是误会那么简单。
隔天,吴依薇的妈妈直接闹到了学校。
喧闹声隔着走廊都能隐约听见,谢雨憧莫名心浮气躁,下意识抬眼望向窗外。
他一眼就看见了夏昕桉。
她就站在走廊那端,背影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折。
她面前站着刚替换上任不久的新班主任,气势汹汹的吴母,一脸委屈的吴依薇,还有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林玉菱、郑榛蓉。
五个人,团团围着她一个。
没有人为她说话,没有人为她解释,连一个站在她身侧的人都没有。
一个人,对抗着五个人。
整个下午,谢雨憧一节课都没听进去,神思恍惚,笔尖在纸上划下毫无意义的痕迹,满脑子都是走廊上那道单薄的身影。
放学前,夏昕桉才从医护室里被放出来。
谢雨憧几乎是立刻就望了过去,好不容易看见她重新出现,他却察觉夏昕桉脸色煞白、双眼红肿,而后出来的几人却满脸笑意。
那一刻,谢雨憧的心脏骤然揪紧,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一种极其不祥、又带着滔天怒意的预感,狠狠砸在了他心头。
意料之中的,放学铃刚响起,同学们你一句我一句。
“夏昕桉道歉了!我就说是她打人!”
“平时就总是惹依薇哭,肯定是没少欺负她!”
“这种人最恶心了!成绩好了不起啊!得意什么呢!”
“以后可得离暴力女远点,免得被她打死哈哈哈哈哈。”
……
很多人都在说,甚至毫无顾忌站在夏昕桉旁边大声嚷嚷。
易枫忍无可忍地和一些同学争论起来,争得面红耳赤。
谢雨憧忍不住抬头看向前排,夏昕桉埋在臂弯里一直哭着,抽泣声并没有换来大家的安静,反而是变本加厉。
他再也看不下去,他不信,他不相信她会这样做。
就像他不信她会说出让自己离远点的话一样。
作为不知道内情的旁观者,他只好默默收拾好书包离开教室,躲在操场旁边,想等人都走光了再进去安慰她。
见人走的差不多了,谢雨憧顿在门口。
李知潼——夏昕桉的同桌,也是好朋友正摔了书大声嚷嚷:“又不是你打的!为什么要认错道歉!”
夏昕桉濒临崩溃的情绪瞬间失控,哭得嘶哑的喉咙喊道:“他们不让查监控!也不让我叫家长!把我锁在医护室里一个下午!就为了逼我认错!”
她的哭腔撕心裂肺:“不道歉就不许回家,连老师都不帮我,我能怎么办!”
她慢慢安静下来。
“我还能,怎么办。”
谢雨憧最终还是没有进来打扰。
到小区楼下,正好撞见了笑脸盈盈的吴依薇和吴母告别。
她看到他,僵了一瞬。
谢雨憧冷冷瞪了她一眼,就想侧身上楼。
但吴依薇立马张开双手拦住他的去路,双眼开始变红。
“雨憧,我原谅桉桉了,你陪我去安慰她一下吧。”
谢雨憧好笑地看着她,“别装了行不行?如果她真的打到你流血,为什么不敢让她查监控、不处分她?”
吴依薇顿了顿,咬了咬下唇狡辩道。
“监控坏了呀,再说了,我不计较她打我的,我当然舍不得处……处分她啊。”
“你真的有这么善良吗?”谢雨憧冷冷地说。
“吴依薇,你真的有那么善良吗?”
“我不信夏昕桉会打你,更不信她会说出让我离远点的这种蠢话。”
“我只是,不想让她为难。不代表我信了你的话,懂吗?”
他一字一句说完便转身离开,毫不留恋。
只留吴依薇一个人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