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静辰看着桌上还泛着热气的鲜奶迟迟未动。
旁边站着的侍女中一位身着翠绿色衣裙的机灵的立刻上前禀报道:“公主,这是三王子托人送来的,说是外面下雪了,喝点热的鲜奶能御寒。”
萧静辰转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春桐,原是藏书阁洒扫的宫女。”春桐恭敬的回道。
萧静辰的指尖划过碗壁,热气透了过来直抵她的指间,轻触了几下直到适应了那阵热意,萧静辰才开口对周围侍奉的人道:“以后春桐就是本宫的贴身婢女了,此番远去漠北,一路艰辛你们也一并体验到了,想来前路比这还要艰难,不过有本宫在一日便不会叫你们被漠北的人欺辱了去,但若是有人早就存了旁的心思,那本宫也定是不容的。”
萧静辰话音刚落,春桐立刻跪下,旁边的侍女见状也赶紧跟着跪了一地道:“奴婢们不敢有二心,定当竭尽全力侍奉公主。”
等萧静辰开始用早膳时,周围只留了春桐一人侍奉。
萧静辰轻抿了一口鲜奶只觉得甜的像是喝了口糖浆,微微蹙眉。
春桐见状赶忙上前帮萧静辰轻搅道:“是奴婢的错,刚才三王子着人告诉过奴婢,怕公主喝不惯鲜奶,于是往里面加了些许糖。”
待春桐搅拌完后,再入口时醇香甘甜,饶是萧静辰平日不露喜色也连着喝了好几口。
鲜奶不止漠北在饮用,宫中也常有鲜奶制的各样吃食,但萧静辰常年困于那小院中连喝茶都是奢望,更不用提喝奶了。
萧静辰轻抿着勺中的鲜奶,思绪却拉扯至了昨夜,对视的瞬间还历历在目,口中的香甜渐渐的淡去了,萧静辰开始品出了别的味道。
这位草原上的三王子看起来俊朗不凡,透过目光中坚毅的神色,想来也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草包,既是如此为何要娶她这样的公主呢?为什么没有像他的哥哥们那般强硬的要求只迎娶嫡亲的公主呢?
萧静辰凭借着这几年在嬷嬷手下讨生活的直觉便猜测到这位三王子想来过得也不容易,不然定是不会妥协要自己这位来路不明的公主的。
想到此层萧静辰对于前路的担忧便少了几分。
若是各有所需,那她在漠北的日子想来还能好过上几分,她自生下来后便无所长,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处世之礼皆不知晓,唯一能拿来博弈的便只有她自己这条命了,平添上些许虚名便给她这条命又加了不少的筹码。
萧静辰早膳用的极少,除却那碗热奶,便只简单的吃了几块小点心就叫人撤下了,不等人来催便已上了马车。
赫连彧听完下面的人禀报后道:“公主那边多找几个人在旁边侍奉着,如有什么需要尽全力满足。”
第一次试探两方的态度都很和谐,连带着两方的人马的关系都缓和了不少。
赫连彧给足了对萧静辰的尊重,萧静辰对赫连彧的示好表示接受。
不知是因为雪太厚了,还是这段路途平坦了不少,马车内再感受不到以往的那种颠簸,连桌上刚倒的茶都不曾晃出来几分。
萧静辰见状便拿出这几日温习的书来问春桐道:“你识字吗?”
春桐点头道: “虽然奴婢平日里做洒扫的多,但偶尔也会帮着搬运书籍,是识得几个字的。”
“那你来读这本书,慢点就可以。”萧静辰把书摊在桌子上叫春桐到旁边来。
有了春桐的帮助,萧静辰感觉记字的速度又快了几分,而且春桐很是聪明,她并没有问萧静辰缘由,十分仔细的读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卖弄自己识字的能力,却能根据萧静辰的反应贴心的调整速度。
不知是因为车内的暖炉比平时暖和上不少,还是因为在马车上看了太久的书,萧静辰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
春桐见状轻声道:“看这状况怕是附近也没有旅店,若是公主累的话,奴婢服侍公主在这车里歇一会儿吧。”
“外面还在下雪吗?”萧静辰头往后仰着靠在车上问道。
“回公主,自昨夜一直下到现在了。”春桐应道。
萧静辰闭目养神了片刻后直接起身推开了车窗,呼的一下雪花拥着寒风直接钻进这温暖的车厢内,不管不顾的在其中肆意冲撞。
刚打开车窗的时候,萧静辰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被禁锢住了,等缓和了片刻后,萧静辰尝试着呼吸了一口外面冷冽却新鲜的气息,瞬间感觉自己刚才混沌的思绪清明了不少。
白茫茫的天地间似乎只存在这一支车队,整个队伍有序的向远方行进,步履整齐的只能听见车辙压在雪地上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空旷的缘故,萧静辰下意识的觉得内心不安,像是一下子失去了着力点,眼中漫天的白失去了焦点,听觉成为了她现下唯一的依靠。
骤然,一道尖锐的爆鸣声裹着寒风冲破了广袤天地将整齐有序的队伍打乱。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声“有刺客!”
紧绷的弦在此刻啪的一下断裂开来。
出于对生存的敏锐性,萧静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倒流起来,连呼吸都刻意的控制压低,利索的将车窗迅速关闭,然后躬低了身子拉起春桐直接将其怼到马车的一个角落,自己则缩在了另一个对角处。
短短几秒内,外面已传来了哀嚎惨叫,萧静辰攥紧双手迅速地打量了一圈马车内的东西,抓起桌上的茶壶和几个杯子一分为二塞给春桐几个后低声迅速嘱咐道:“外面不知道什么情况,如果有陌生人闯进来尽可能的用力扔到他脸上,能拖一分是一分。”
春桐整个人都傻了,面对萧静辰的提醒失了平时的机灵劲,惊恐的木呆呆的望着萧静辰。
萧静辰直接掀开壶盖将已冷的茶水泼到了春桐脸上低声蹙眉道:“清醒点,若是能拖到有人想起咱们来,还能侥幸逃生,若是什么都不做,咱们今日怕是要死在这冰天雪地里了,听懂了吗?!”
春桐抹了把脸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萧静辰。
平日里云淡风轻喜怒不形于色的萧静辰此时目光里透出强大的气场,让人下意识的臣服于她说的每一句话。
春桐立刻握紧手里的几个茶盏乖乖点头。
萧静辰内心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平静,反而生出几分悲怆,她本来以为逃出那四方的天地就能有另一番的生机,却不想今日怕是就要死在这荒野间了。
都说人在将死之前会迅速的回忆起生前最有意义的事情,萧静辰深呼吸过后却是脑袋空空,一时不知道该将这种情绪托付在哪里。
外面的激战的刀剑碰撞声越来越近,马车骤然剧烈晃动起来,不等萧静辰反应过来,一把剑径直刺入车厢内,不出萧静辰所料,剑尖直直的插在车厢中间,想来是想一剑要了她的命的。
“啊!”春桐恐惧的叫喊声直接传入萧静辰的耳膜。
下一秒萧静辰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车厢砰的一声被撞开,萧静辰只觉得自己忽的一下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惯性撞开,她还未看清现下是什么形式,冰冷的白雪已然贴到她的掌心中激的她心头一颤。
本来雪白的地上被血迹所玷染,红的那般的刺眼。
冲向萧静辰的刺客身着黑色的服饰,成为这里第三种鲜明的颜色。
萧静辰不管手边还剩什么,随机扔了出去后抱住头在雪地里滚了一圈,下一刻鲜红腥热的血迹喷了她一脸,刺客身前中剑直接倒在她身前,萧静辰向后蹬了几下拉开与刺客的距离。
刺客虽然中了剑却依旧不死心的扯着萧静辰的裙角试图借力直接冲过来杀死萧静辰来一出同归于尽。
萧静辰向旁边倒过去避开要害的同时将手中的簪子直直的刺向刺客的脖颈处,更大的一股血流喷到萧静辰脸上。
直到刺客倒在了雪地里,萧静辰仿佛才记起自己要呼吸,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伸过来一只手。
刚才兵荒马乱的声音一下子又归于死寂,萧静辰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缓了好一会儿才听清面前人所说的话。
“你没受伤吧。”
赫连彧平静的目光将萧静辰的思绪拉回了现实,萧静辰避开伸向她的那只手,自己试着站起来,却不想自己虽然内心故作强大,但刚才生死一刻的恐慌顺着血液冲至了她腿上,一个趔趄险些又摔在雪地里。
比起冰冷的雪地萧静辰先撞入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中。
等缓过来站直的时候,萧静辰体会到了脸面尽失是什么感觉。
萧静辰刚要开口解释,却发现那刺客身上的血不知什么时候溅入了她口中,那种鲜血的腥味让萧静辰险些吐了出来。
使劲的啐了几口后萧静辰才开口道:“不好意思,血溅嘴里了。”
赫连彧顺势递给萧静辰一个水囊,萧静辰接过来准备漱漱口,却不想刚灌了一口后径直吐了出来。
赫连彧给她的是酒。
“酒能消毒。”赫连彧淡淡的说道。
萧静辰微微抬头看向赫连彧,心思在赫连彧此举是故意的和酒真的能消毒中摇摆,最后不服输的忍着不适强灌了几口酒漱口将水囊还给了赫连彧,随后将手中的簪子在衣裙上蹭了几下,直到将血迹擦干净后又重新扎回了发间。
萧静辰虽然知道自己现下的形象必然是有些杂乱的,但她不想让赫连彧看笑话,于是强撑着走到散架的马车旁去查看春桐的情况。
刺客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奔着萧静辰来的,在车厢被撞开的那一刻,她和春桐被撞至两边,但来人看的出来两人服饰的不同,于是目的明确的冲向了她,春桐除了掉落下来时摔了一跤后没有其他的损伤。
见萧静辰强撑着过来查看她的状况,春桐赶忙起身去扶住萧静辰,经今天这一场祸事,春桐臣服于萧静辰的心更加坚定了几分——跟着萧静辰能活!
“让奴婢服侍公主换衣裳吧。”
萧静辰的衣衫被鲜血染了大半,看起来渗人的很。
“坐我的马车吧。”赫连彧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说道。
萧静辰头也不抬,好似没听见这句话一般。
“我骑马。”赫连彧补充道。
春桐赶忙道:“那便麻烦三王子了。”
春桐对着赫连彧行了个大梁的礼后赶忙招呼着几个还幸存的宫女带着萧静辰的衣衫去了赫连彧的马车上。
上了马车后萧静辰绷直的身体才缓和起来,她打量了一番赫连彧的马车却发现这位王子殿下的马车比起她的来竟是如此简陋,座椅硬邦邦的,让人坐着都不舒服。
萧静辰任由春桐她们折腾,维持着所谓王室的体统,思绪却已经飘远了,她之所以刚才不想承赫连彧的情,是因为刚才的刺杀,刺客冲向她的画面一遍遍的在脑海里重现。
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公主,是谁要杀她?
萧静辰对漠北的情况一无所知,但对自己身份的政\\治敏感,让赫连彧也成为了一个合理的怀疑对象。
杀了她的话,赫连彧就不用娶一个不喜欢的人,还能带着大量的物资返回漠北,要是梁朝着人来问,那这种刺客刺杀的事件便会成为一个无头悬案。
一个没有背景的公主死在哪里都不会有人在意。
萧静辰下意识的抚上自己发间的发髻,冰冷的触感让她时刻保持着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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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那些刺客身上没有明显的特征,而且看起来似乎不是漠北的人,更像是中原人士。”□□回禀道。
赫连彧沉思了片刻后看向了那个熟悉的马车。
刚才混战中他便发现不对劲了,那些刺客的目的很明确,直奔着萧静辰的马车而去,这让赫连彧也很疑惑。
为什么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这个大梁的公主呢?
刚才他突破围堵冲过来的时候看到那个刺客直奔萧静辰而去的时候,心都提了起来,而比起这件事更让他侧目的是萧静辰的反应,她竟然用一根小小的发簪反杀了那个刺客,这不是一般的女子能做到的。
宋淮州当时只是和他讲了和亲的利弊,麻烦他多多照拂萧静辰外再没多和他聊过这位公主的情况,现下看来和亲这件事表面上是他赚了便宜,却不知这表面香甜的蜜糖里面是否还暗藏其他玄机。
这位公主一点也不简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