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辰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是在第三节课的中途。
不是突发的异常，也不是剧烈的冲击，而是一种温水煮沸般的错位感。
她正在记笔记。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流畅的线条，公式一行一行往下延伸，可她忽然发现——
自己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循环了。
这个念头像是突然从脑海里被掏空了一块。
她停下笔。
盯着自己刚写下的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我是不是记过这个？”
不是内容不熟悉。
恰恰相反，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分不清，是因为反复循环，
还是因为——
这是第一次。
她下意识侧头看向陆延。
他坐得笔直，眉眼冷静，手里的笔落得很稳。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没有回头，却轻声开口：
“别急。”
林星辰一愣。
“你刚刚在想什么，我大概知道。”
他说。
她心口一紧。
“你……怎么知道？”
陆延终于转过头。
“因为你每次开始忘记的时候，都会先停笔。”
他语气很平，“然后盯着纸看五秒。”
林星辰怔住。
“五秒？”
“差不多。”
他说，“有时候四秒，有时候六秒。”
她指尖微微发凉。
“那我……忘过多少次？”
陆延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次，他沉默得有些久。
久到讲台上传来老师翻页的声音，久到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
“比你以为的多。”
他说。
中午，林星辰在食堂几乎没吃下什么。
饭菜的味道是熟悉的，桌椅的位置是固定的，连周围同学的吵闹都一模一样。
可她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陆延。”
她低声说，“如果我开始忘记……”
“那就让我来记。”
他打断她。
语气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可你也会被影响。”
她抬头看他，“你今天早上就已经——”
“那是它在试探。”
陆延说。
他用筷子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如果只是你一个人记得循环，它不会在意。”
“可一旦出现两个不受控制的变量——”
“世界就会开始修正。”
林星辰咬住下唇。
“修正我们？”
“修正‘不该存在的关系’。”
他说。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陆延抬眼。
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又极快地移开。
“同盟。”
他说。
这个词冷静、克制、没有任何暧昧。
却让林星辰莫名安心。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林星辰翻开自己的手账本。
这是她在循环中养成的习惯——
把所有发生过的事记下来。
可今天，当她翻到最新一页时，却愣住了。
那一页已经被写满。
密密麻麻的字，画得歪歪扭扭的小图案，时间标注得异常详细。
可她——
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
她喉咙发紧。
“陆延。”
他靠过来。
“你看这个。”
她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陆延的目光在那一页停了很久。
“这是你昨天写的。”
他说。
“昨天？”
“在图书馆。”
他说，“你看了一下午漫画，然后突然说——
‘如果有一天我开始忘记，就把所有记得的都写下来。’”
林星辰盯着那行字。
那确实是她的笔迹。
可现在的她，对那一刻毫无印象。
“那我是不是……已经忘了很多？”
她声音发颤。
陆延合上手账本。
“所以今晚开始，不能再靠你一个人记录。”
他说。
“那靠谁？”
他看着她。
“靠我们。”
傍晚，他们没有回家。
而是绕到了操场。
这是他们在循环里待得最多的地方。
夜色还没完全降临，跑道上空无一人。
林星辰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一点点变暗。
“陆延。”
她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真的打破循环，会怎么样？”
“想过。”
“那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世界不会奖励我们。”
他说，“它只会把一切恢复到‘合理状态’。”
“那我们……”
她侧过头看他，“会不会变成陌生人？”
陆延没有回答。
他看着天空，目光深得像夜色。
“如果真的是那样。”
他说，“那至少在被抹掉之前——
我要把所有不合理的事，都做一遍。”
林星辰心脏一跳。
“比如？”
“比如——”
他坐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放到她手心。
是一包很小的软糖。
她最喜欢的那种。
“我记得你喜欢。”
他说。
她怔怔地看着那包糖。
“可我……没告诉过你。”
“你告诉过我很多次。”
他说，“只是你不记得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世界在删她的记忆。
却在逼陆延记得更多。
夜里十一点五十分。
他们站在教学楼顶。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这里。
风很大，城市的灯光在脚下铺展开。
林星辰盯着时间。
还有十分钟。
“如果今天重启……”
她低声说，“你会不会也忘记？”
陆延看着她。
“不会。”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已经不再完全属于这个时间点。”
他说。
她怔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
他伸手，把她挡在风口的位置。
动作很自然，很克制。
“这个世界开始容不下我了。”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眩晕，没有黑暗。
时间——
没有重启。
林星辰猛地抬头。
“……它没动。”
陆延低声说：
“因为它在换一种方式。”
她心口发紧。
“什么方式？”
他看着远处的灯海。
一字一句。
“让你慢慢忘记。”
“而让我——
记得全部。”
风声呼啸。
世界安静得可怕。
林星辰忽然意识到——
真正的危险，
从这一刻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