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楼把饮月抱在怀里,面色发白。他检查过饮月身上的伤,倒是不致命,可她却没有力气,像个没有骨头的人一样任人摆弄。是太累了,还是……?
他不敢再想,安排人手收拾烂摊子,又找来自己信得过的大夫,在治伤时,他钻进居处找生南星给他的解药。虽然生南星说过,这只是猜想,并没有疗愈的案例,事到如今,也只能先试试。
忙完饮月的事情,他又马不停蹄地处理混战带来的狼藉,同时派出人手去找生南星,再着手接管上云道,最大限度地弥补残缺的信息。一时间到处都焦头烂额,短时间又做不出结果,遮楼身心俱疲。
饮月服用了解药后明显有了好转,遮楼得知后终于露出笑容,情绪大起大落下,他晕了过去。再睁开眼是七个时辰之后。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来,眼前猛地一黑,跌回床上去。身边立刻涌上来一群人扶他,他挥开这些人,挣扎着去看饮月的情况。
床上的人还在昏睡,腰腹、手臂、肩颈都缠满了雪白的纱布。身上并没有出血的症状,肢体软塌塌的感觉也几乎消失了。直到这时,他才放下心来。握住饮月的手,他喃喃:“阿月……”
身长玉立的人又垂下头颅,把自己的脸放入对方的掌心,不是乞怜,而是祈祷,希望真的有神明,满足自己一个心愿。
让这一切都结束吧。我们会和十年前一样。
“临阵不慌,临危不乱,做事也有条理,胆子也不小。”屋外传来男人鬼魅般的低语:“遮楼,你让我刮目相看。”
遮楼从情绪中脱离,猛地回头看向门外。兰草幽幽,灯火葳蕤,昏暗的庭院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负手而立。他身披玄色斗篷,斗篷上金线绣成的仙鹤垂下脑袋,似乎要去啄食什么。腰间的长剑稳当地藏在斗篷里,他很轻松,并没有随时准备出手的姿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那黑暗中都显眼非常的、雪白的发丝,此时正静静垂在肩头。
“大人。”遮楼俯首,单膝跪在他面前。
饮风只是移动了眼珠:“要不是正好在附近,我还不知道这天高皇帝远的小地方能弄出那么大动静。是忘了我怎么要求你们的,还是不知道赊月阁谁当家?”
遮楼不敢说话。饮风语气一板一眼,措辞虽然严厉,但这时候要是急着找借口认错谄媚就完了。
果然,饮风接着说:“将功补过的机会。”
遮楼:“是。”
“以后,你就是新的饮月,把烂摊子收拾好。屋里那个,埋了。”
“……”
饮风道:“不愿意?”
遮楼面容痛苦,低垂着头掩饰:“属下……遵命。多谢大人垂怜。”
再抬起头,相貌妖异的男人已经离开。遮楼失去力气一般跪坐在地上,弓着上半身。埋了……?埋了……?真是好笑,真是,好可笑。阿月明明提过她如何倾佩大人,明明从来都把自己放在赊月阁之后,明明一直期待大人能看到她的能力。埋了?真是好笑啊。
真可怜。
“唔……”
缠绵床榻之人忽然泄露出几声痛苦的呓语。饮月眉头绞起,紧闭的双目中溢出两行泪。遮楼伸手去擦,却被烫了一样浑身一颤。他的手上尚且沾着这异样的粘腻,她脸上那两行泪迹,分明是血痕。
“来人!来人啊!”遮楼疯狂一般大喊着:“生南星找到没有!把她带过来!快把她带过来啊……!”他愤怒,却也恐惧,声音在颤抖,他不知道他在难过,只知道他恐怕真的要失去她了。
没有人能给他回答。除了仍然兢兢业业的药师在帮着照顾,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人人脸上一片悲戚死意。
遮楼遣走药师,焦躁地在房内转来转去。他一边想,一边不停地咬着嘴唇内壁,直到满口腥甜也不停下。派出去多少人都只知道生南星最后的踪迹在陵城西北,西北毗连三城五寨,要是入了寨子就坏事了,那可不是能便宜行动的地方。西北三城,哪三城来着?距离,距离,对,近处两个时辰就能到,最远也不过一天的马力。
他忽然想起祝安,想起自己说过的话。“这世上那么多不得不为的故事,都是拘泥于规矩。倘若某能大胆些,未尝 不会别有洞天。”
他沉着一张脸,凑到榻边抱起饮月绵软的身躯,将人妥帖抱在怀中,也不管她满脸蹭了自己颈窝衣襟。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废墟中穿梭,悲号声遍地,跪在断壁残垣中挣扎痛苦的人比比皆是。黑暗中的眼睛们漠然地注视着这一黑一白跌跌撞撞穿过琉璃长街,穿过野炉的衡门,在通往地上的漫长甬道里轰然倒地。
不知名的声音在甬道中回响:“解决了,需要现在就回禀大人吗?”
数日后,喜鹊钱庄内。祝安与宋凭燕不期而遇。
宋凭燕被前呼后拥着迎进去,入目便看见照壁背后嶙峋假山石,清俊公子微微垂首沉思,多情桃花目里满是忧愁。他上前去叫了人,祝安才发现这里来了人。钱庄里的人及时说起,两人才算是弄明白怎么回事。
宋凭燕:“少东家?你在五乐十三坊那副窝囊样子可真是让人想不到啊。”
祝安无奈笑道:“其中纷扰一时说不清,你可别逗我了。”他换个话题:“凭燕公子要启程了?”
“嗯,家里人催呢。发生了那事也不便多逗留。”宋凭燕点头:“不如你同我一道去渌州作客?”
祝安婉拒了宋凭燕的邀约,又同他慢慢说了一会话,最后宋凭燕实在是被催得受不了,简直要冲出去揍人,也不知道他那病到底是严重不严重,总之生龙活虎的。
送走朋友,祝安继续捡起刚才的心事。他把事情和周韫大概讲过,周韫却面露愁色。原因无他,祝安最后那一嗓子确实是把自己纠缠进去,彻底成了导致混乱的“主谋”,赊月阁就算不报复也不会对祝安有什么好脸色,为免后日遭受不测,尽快离开为上。此外,周韫还透露出赊月阁与五年前的税案有很大关系,他提到“华小姐”,祝安才知道母亲原来也参与其中,为他留了退路。若他不闻不问,那么钱庄会保护他度过余生,他可以远离朝堂纷争、江湖旧怨,彻底摆脱高门显贵的束缚,做个金玉打的野鹤。反之,钱庄也会成为他的依仗,继续调查当年税案的真相,弄清楚祝家究竟为何受牵连至此。
他叹出一口气。前往陵城前他就懵懂无知地去了,还天真的认为与他无关。松快的日子过久了,祝安还真的差点以为自己忘记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慌忙中狼狈南下的记忆不知为何模糊了,只记得冷。
摆脱束缚?母亲竟然说束缚吗?祝安忍不住心痛,为什么母亲要把他放得这样远,福泽临门时捧着他,灾祸临头时又把他摘得远远的。难道母亲认为他可以在失去亲人故交之后闲云野鹤地过一辈子吗?
另外,还有一件事祝安有些在意。抵达丰乐城后第二天,沈应求就不见了踪影,至今没有消息。周韫提起赊月阁时还提到另外一个叫做丹青府的组织,据说自创立之初就与赊月阁不死不休,这其中恩怨众说纷纭,有说是两家主人情债未消、新仇又起的,又说是当朝官员假借江湖势力搅弄风云的,也有人说,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有仇恨,只是做戏而已。实际上是为先帝另一位幼子做掩饰,就等着有朝一日搏一个从龙之功。
今上登基以来,近二十个年头过去,都尚未及而立之年。好不容易稳定下来,隐约有了盛世之君的气象,让他弟弟再登基,难道又要演一出外戚弄权,臣宦比周?祝安虽没来得及上完学,这个道理确实明白的。
丹青府的人有两个明显的标识,身上刺青或腰间玉令,皆是青鸟图样。他怎么觉得,好像看见过沈应求随身带着青鸟玉令,还是一大堆?
不过,当务之急是顺江而下,去渌州寻那位“泽先生”。听周韫描述,泽先生像是祝安母族的某位长辈,只是年纪有点,大过了头……这位老先生竟然是位辅佐了三位天子的大人物。本朝迄今三百年,可还没有被人改了姓氏,又个个都是长寿的,如此算来,泽先生恐怕还是太祖当年开辟山河时的左膀右臂。
同宋凭燕一起自然路上安全些,但终究不方便。况且,祝安也担心途中遇上赊月阁来讨他的债,牵连朋友就不好了。不论如何,还是得快些离开。
后日,祝安拜访过生南星,得知她和家人们决定归隐西南,很为他们高兴。“与其做入幕之宾,处处受制,不如隐居起来,”生南星默默阿燕的头,面带微笑:“反正不论如何都会有人找上门来,能自己做主总是更好的。”
“我原本还想让柳泽和我们一块儿,修书去问,却被他回绝了。”
祝安也笑:“柳大夫在板桥下习惯了,不愿意挪动也是常理。何况板桥下乡亲们都很喜欢他,离了他哪里去找那么好的大夫。”
说了几句闲话,生南星提起沈应求:“你那位朋友昨日来找过我。”
“哦?”祝安差异:“他怎么了?”
“他和我说我才知道,秦五娘原来毒发亡故了。”生南星面露担忧:“我所制解药,虽然名为解药,但实际上不把稳,能有几成把握也尚未可知。他在秦五娘身边呆过,可能也中了毒,不过解药尚且有一点效果。我昨天新开了一副药,又封住几个小的穴窍,暂时压住毒性蔓延。这最多只能撑半年,半年过后若没有解药,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祝安想起那日的谈话,问:“对了,那位善医蛊的姑娘可好?”
生南星知道他的意思,点头:“她已经研究出新的解毒方子,可效果并不太好。要做到药到病除,还缺一味月下松霜。”
“沈大侠离开了吗?”祝安突然问。
生南星给出肯定的答案:“他昨日就已经启程。”她看祝安要问,提前回答:“我不清楚他去了哪里。月下松霜形似兰草,无根,茎墨绿色,成熟时有白色三角形花朵,喜阴喜湿,多见于南方山涧河谷。”
“我正要往渌州去,沿江或许会有,我会留意。”祝安道。
告别生南星,祝安回到钱庄去,周韫正在替他打点行装,小陆儿跟着帮忙。多亏有他,周韫才知道祝安和他想的竟不一样,那些金玉奇巧的玩意被小陆儿统统否了。虽然知道祝安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周韫也还是忍不住絮叨,抓着他又讲了一遍赊月阁的四位风花雪月,国境内钱庄的分布,泽先生云云。
看着祝安和小陆儿远去的背影,周韫忍不住喃喃:“华小姐,他还是去了。与愿违,与愿违啊。”
来了。
前文做了一些逻辑上的调整,删除了赘余和矛盾的内容,变化不大,感兴趣的朋友可以从第五章往后看。陵城的事情暂告一段落,转哥接下来会认识什么样的新朋友,去到什么地方,就是下一卷的故事了。
下一章先写番外,讲一下饮月的往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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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