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安在书架前寻找着,扫过一沓又一沓书册。偷看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小陆儿都告诉自己苏明有所预谋,翻起来更是心安理得。
嗯,搜集信息而已。
祝安一边在心里和自己说话,一边快速翻阅,企图找到和医药毒物、债款交易相关的内容。苏明是个很有条理的人,不光做事情一板一眼,很多东西都井井有条。祝安发现了其中收纳的规律,轻松地找到了和借款相关的记录。
“最大的一笔借款是在四年前,足足六千两,在京畿都能买下一套三进的院子了。上个月,不,五天前还有新的借款,但总数都不多。嗯?交易的内容不完全是钱财,”祝安看着那些陌生的字眼,心里胡乱猜测:“铺子?地名?等等,这个我认识,紧邻渌州的镇子,他是把那里的产业全买了?”
他余光中瞥见突兀的一角,在整齐收纳好的物品里格外显眼。那是一个锦囊,上面绣着一朵盛放的百合,边上绣有“肉身安眠,神魂游仙”。他把锦囊仔细翻着看了一遍,在锦囊内侧发现淡墨写上的小字。
“棠花灼灼,表为明夷,里为师?”祝安一头雾水。棠花,可能是指野棠集,明夷和师应该是卦名,至于表里,则是指事态发生变化?少年时倒是对易学有过兴趣,不过翻了翻也没认真学过,只认识几个名字,书到用时方恨少了。
这个锦囊看起来很新,附近也没有任何灰尘,不排除有专人打扫的可能。内容神神鬼鬼的,说不好是苏明和谁里应外合还是求神拜佛。祝安脑袋里浮现苏明抱着签筒跪在蒲团上晃的样子,没忍住笑出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手忙脚乱地把锦囊放回去,一转身就看见苏明推开门,判断不出有没有看见他偷看,霎时心如擂鼓,背上沁出一层冷汗。苏明很淡定,像是早就预料到他在做什么一样不闻不问,带走了祝安。
漫长黑暗的甬道里还是那么寂静冰冷。苏明对这里熟悉,火把油灯都懒得用,祝安勉强辨认他的背影跟上。走了一会,黑乎乎的人影出声,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你应该都知道了。”
祝安呼吸一滞,鸡皮疙瘩从后颈爬到背上。
苏明并不需要他回答:“聪明的孩子也不是都要把前尘旧事捡起来担在自己身上的,长辈的往事和你并无干系,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离开陵城之后找个生计,好好过日子。”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要是实在过不下去,拿着骰子来找我,加双筷子也还是可以的。”
“您不是不想让我再来陵城吗?”祝安轻声。
“对啊,”苏明喃喃:“总会遇到的吧。”谈话间已经到了外面,沈应求挎刀而立,左手握着一个小盒子。苏明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祝安:“手,伸出来。”
“啊?”祝安不解,但还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枚精致美丽的十八面骰子落到掌心,光洁如故。
上云道的熙攘被挡在野炉之外,琉璃瓦,雪纱灯全都有分寸地停在衡门之外。玲珑角的人们仍旧不分昼夜地表演、买卖。祝安吃过最后一副药,送走阿燕阿回。他站在门边,手揣在袖子里,微笑着和两人挥手。小陆儿蹲在院墙上,目不转睛地看沈应求练刀。青色刀光随着他的呼吸和律动在周围闪烁,勾勒出如幻光影,层层若雪浪千堆,烁烁如幽冥鬼火。
祝安和小陆儿叮嘱过后,他轻轻合上门,先去拜访一趟生南星,得知对方在忙,半个时辰后会去小院后,他又饶了一圈去了玲珑角,熟门熟路地带上面具,在玲珑角守株待兔约一刻后,等到了想见的人。
“老先生?好久不见。”
算命人刚赚了一笔,铜板还冰冰凉,回头一看这奇怪的贵人竟然在叫自己,只觉得昨晚睡得太少,好像看见银子在冲他笑。
“不久不久,”算命人咧嘴笑:“公子,结个善缘?”
祝安无视他递过来的一堆签子,温和笑道:“惭愧,在下有事相求。”说完,他拿出准备好的铜钱,递给对方。算命人颠了颠,掉下去一粒米那么高的嘴角又扬上去大概三粒米那么高,收起钱袋子:“好说,好说。不知道小老头我能帮公子什么?”
“解卦。”
生南星问:“他怎么说?”
“韬光养晦,金蝉脱壳。兵行险着,化险为夷。”
祝安此言一出,四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中。祝安环视一圈,生南星似乎有所联想,皱着眉不吭声。沈应求也在沉思,只有小陆儿一脸完全没在听的表情。不过也不算意外,除了祝安的命令,小陆儿几乎不会关心其他的事情。片刻后,生南星开口:“你之前说,苏明在暗中筹谋,但是并不知道谋划的是什么。”
祝安点头,补充道:“我还没有说完,我在形似书房的地方找到了一些线索,是苏明用上云道的资产和外人交易往来的证据,除金银之外,还有大量商铺商行等交易。从这些交易里不难发现他将大量所有物转变成了陵城之外的财产。”
“陵城之外?”生南星挑眉:“他想离开这里。”
“如何得知。”沈应求适时插入。
“明庄表面上是陵城最大赢家,城主看起来都矮他一头,实际上他和城主有契约——就是罗织锦——交出了自己的自由,一辈子做陵城金库门前的石狮子,吞不下金子,迈不开腿。”
“陵城三分,彼此之间总是随机应变地跟着相互联手对付第三方,谁也说不清谁和谁是盟友,谁有是谁的敌人。但这些年来,上云道明显不配合。”
听完生南星的话,沈应求道:“韬光养晦,金蝉脱壳。”
祝安点头:“他可能想趁这次野棠集彻底离开,提前做好了准备,至于那个可能让整个陵城陷入危机的手段,可能是他离开的关键。”
“兵行险着,”沈应求猜测:“难道他想毁了陵城?正好一了百了。除了转移财务,这些布置不可能时间太久,应该都是最近的事情,至多不会超过一年。”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祝安说得有点渴了,顺手替所有人斟了茶。他随口喊了一声:“小陆儿?”
小陆儿叫了他一声“哥”,然后直直看向生南星。生南星本来还在绞尽脑汁回忆,一瞬间脊背发毛。祝安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疑惑不解:“怎么了?”
“毒。我不知道是什么。是最近的事情。”
经他提醒,生南星突然想起那个还是半成品的研究,她忽然激动:“对!前几天城主找过我,城里流窜进一种从未见过的毒物,简直是无处不在,被侵袭之人五窍血流不止,逐渐失去反抗能力直到死亡。唯一能确定的是,每次有类似情形出现时周围似乎都伴有枫香脂的味道。”
“我们对比过其他药材,也有可能包含亚乎奴,没药。但是那种浓烈的清香和枫香脂更像。只要控制住枫香脂的扩散,就可以锚定毒物存在的范围,试着阻止毒物发作。”
沈应求开口:“这个特殊的气味听起来很像毒物的引子,或者,蛊。”
“对,”生南星点头:“单纯的枫香脂不会有这种效果,我们也疑心是蛊毒。但是我对此钻研不精,善医蛊的……还没有回来。”
她没有说那人的名字,只是露出难过的表情,语气里多了一点焦躁。沈应求了然。受困的十三医者至今仅剩一个,怎么偏就少了这一位。还是说,苏明早有预料?
沈应求沉吟片刻,道:“上次解救失败已经打草惊蛇,现在这种情况下,上云道恐怕会增加关押的人手,我晚些时候再去一次,只是这种情况下我不能保证她不受伤。”
生南星缓缓点头,此时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她看向祝安:“后天野棠集开始之后,你在我身边不要离开。等时机一到我们一起离开。”
祝安却没有反应。
沈应求皱眉:“祝安?”
“我有一个问题。”祝安沉着开口:“我们现在只知道苏明要通过某个手段在野棠集引发骚动,甚至是屠戮,以此获取逃跑的时间。可是这个手段是什么呢?另外,城主难道会袖手旁观吗?”
“事态紧急,我们做不到破解毒物。”生南星道:“一定有人会死,可能是毒发身亡,可能死在城主的刀刃下,我们只能尽可能早地离开。”
祝安闻言皱眉:“独善其身?”
沈应求:“你想救人。”他很肯定,完全猜中了祝安迂回背后的意思。
“对,”祝安继续说:“小陆儿告诉我,他发现苏明其实有两间一模一样的书房,我之间被幽禁的那处已经翻了个干净,唯独都没有任何和毒相关的内容,我想它一定被放在另一处。只要我能找到它,就能把这件事情公之于众,大家都可以离开。”
沈应求率先开口:“不行。你怎么去?再者,苏明的决心恐怕不会因为事情败露受损。他已经破釜沉舟。”
“你送我去,”祝安执拗起来就没那么客气了:“散播消息只是为了打乱他的计划,让他措手不及,也能给其他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那我为什么不自己去查,带着你被发现的几率可是很高的。”沈应求语气嘲讽。
祝安认真道:“我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沈应求明显不信,却没说话。此时,小陆儿轻轻开口:“是真的。我见过。”
此言一出,三人都扭过头去看他,气氛顿时诡异起来。小陆儿不太明白地歪了歪脑袋:“我没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