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前春日,京城早早漏下第一场春雨来。这年冬暖,竟然没留下多少陈雪,树上干干净净的,枝头毛攒聚毛茸茸的绿,夹着几个青涩的骨朵儿,碧色清爽,像是叫人特意洗了一遍似的。
蓄芳阁的玉兰嗅着早春一丝丝的暖味儿就开了,皎皎如明月,偏生夹杂着一两分的艳,远看去,像是新雪盖了红梅,竟是又回到冬日里去了。白玉兰枝儿生得高,于是便分出几两春光与阁外人。
绰约新装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
苏明循着春香而来,只看见玉兰半朵,以及不在意料之内的笑语盈盈。他站在院墙外,任由春日将自己画在墙上,不敢贸然打搅里面的姑射仙子、春花似雪。
和风徐徐,送来和女子笑声唱和的几声稚嫩鸟鸣,牵动苏明腰间衣带,也送来煞风景的不速之客。
萧泽声大步流星而来,边走还边叫唤:“明兄!明兄久等!”
蓄芳阁内之人似乎受了惊扰,闻声便敛了说笑,连停在枝头的鸟儿都叫萧泽声吓走,扑簌簌地飞远了。
苏明朝萧泽声颔首:“不久。令尊……?”
萧泽声拍拍手:“不打紧不打紧,这回一算不上惊扰百姓二算不着闹事,真要说来理亏的还是咱们,救了人还吃力不讨好。”他说着指了指自己胸口:“我把这伤往老头面前一露,他还说什么?”
苏明摇头:“萧大人如此爱护你,你下次莫要如此伤他的心了。”他说完又赶紧补上一句:“说来,倒是我在你家中乱走,多有得罪。”
“这有什么,”萧泽声一脸“咱俩谁和谁”的表情,拍拍苏明的肩膀:“你是我的朋友,我说可以你便可以。”
蓄芳阁的门被轻轻敲响,像是想要提醒两人此处是别人做主似的。萧泽声如梦初醒般将苏明拉走,脚下生风,脸上五官乱飞:“诶哟你可真会逛,怎么跑我那小祖宗这来了。”
“呃……此处是?”
萧泽声猛地停下脚步,抬手轻敲了苏明的脑门一下:“笨呀你,待月西厢听过没有?”
“你是说……”苏明突然闹了个大红脸,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也顾不得刚刚被萧泽声趁机偷袭,懊恼道:“这真是……真是,诶呀,我该如何……?”
“得了,”萧泽声瞧他这副样子,幸灾乐祸得很,很是爽快地打包票道:“我去替你说。”
“这能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萧泽声瞪眼:“我是她哥他不听我的?再说我是谁啊,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好?”
萧泽声说完就走了,留下苏明和池塘里的鱼大眼瞪小眼。
萧泽华倚靠在秋千旁,冲婢女侍琴眨眨眼:“怎么样?”
侍琴回:“我听见说话声了,估计是大少爷把人带去别处了。”她说完似乎不太放心,把门打开一条小逢儿想确认一番。不料她从里往外一看,直直看见她家大少爷那张俊得人神共愤的脸,惊叫一声把门扣上了。
萧泽声:“……?”
“怎么了?”萧泽华有些担心,上前去瞧她。
侍琴回过神来,尴尬笑笑:“奴婢好像瞧见长公子了……”
她应了萧泽华的吩咐把门打开,果然看见萧泽声站在外面。萧泽声是个好脾气,倒是没有吃了闭门羹的恼怒,就是瞧起来有点摸不着头脑。
萧泽声原本还在琢磨他妹妹何时成了外人连声音听不得的金丝雀,门便又开了。他就好同人说话,嘴甜得仿佛蜜罐子投胎,眉目熠熠,天生一副张狂的少年意气,倒是很讨女子喜欢。实则他不是个爱动脑子的,至于如何能生得一张如此讨喜的嘴,萧泽声和母亲瞎扯的时候说,是他前世的福报。
他于是便把脑中思绪抛之脑后,将萧泽华唤了出来。兄妹俩漫步在花园内,萧泽声像变戏法似的从袖间摸出一本书,神秘兮兮地给萧泽华递了一个眼神。
萧泽华心领神会,不动声色接过那册书,装作没瞧见书皮上写着的“卜问天命十八讲(玄阳真人倾囊相授本)”,煞有介事地和萧泽声一起探讨起来,说什么“采采卷耳”,什么“陟彼高岗”。
萧泽声趁机插嘴:“怎么样,哥哥对你可是捧在心尖上,含在嘴里,有求必应。”
“兄长爱我。”萧泽华掩唇笑道。
“此书来之不易,说来话长……简而言之,还得多亏了你苏大哥。”
萧泽华不语,仍旧只看他。
“苏大哥惊了你的鸟儿,急得不行,求我来找你赔不是呢。”萧泽声好言好语哄了几句,才道出此行最终目的。
“他为何要给我赔不是?”萧泽华眨眼。
“嗯?”萧泽声疑惑:“你不是生他的气?我还以为他误入蓄芳阁搅了你清净,你恼他呢。”
“我何时这般小家子气了。”萧泽华施施然绕开萧泽声,身影朦胧在一树一树花中:“倒是你叫叫嚷嚷的,一来我院里那些小家伙就都跑了。是谁该向我赔罪呀?”
萧泽声大呼冤枉,追上去:“冤枉哟小祖宗,你惯知道我没一颗玲珑心的!”
玉兰开了几个呼吸,转头便被绿叶挤去位置,日头一日高过一日,池塘里的鱼儿常常浮上来咬着薄薄一层水面。萧泽声没再带什么不知名的江湖朋友到家里来,萧泽华也没再听过那日隔着院墙听到的温厚的声音。
眼见到了孟秋,萧府主母将要过生,全府上下都活动起来,欢欢喜喜地张罗准备着。一乘小轿领着一匹骏马,晃晃悠悠地从萧府角门踱出去,踩着秋日薄薄的雾,转眼就到了城外慈光寺外。萧泽声晃着□□的马儿,悠悠后退两步,吩咐侍琴瞧瞧萧泽华是不是又睡过去了。侍琴拉着帘子小声叫他家小姐,得了里面模模糊糊一声哼,有些着急:“小姐,不能再睡了,我们都到慈光寺脚下了!”
“嗯嗯........到了再叫我.......”
侍琴转头瞄了一眼骑在马上的萧泽声,脸皱成一团:“小姐呀,少爷催您呢.......”
萧泽声一瞧就知道他妹妹又在轿子里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于是示意侍琴让开些,引马凑近,俯身贴在马背上:“萧-泽-华--”
“萧泽华?”“萧大小姐?”“姑奶奶?小祖宗?”
“阿荣,阿荣阿荣阿荣阿荣!”
萧泽华不堪其扰,忿忿然扯开轿帘,注意到不远处来往的人,又把怒吼压下来:“不许叫阿荣!”
“为何不许?”萧泽声乐了,十七八岁的人还和小时候扯妹妹小辫子似的逗弄人:“让我想想......是谁说的‘华者,荣也’?是谁呀,好难想哇,只记得当时阿娘说取得不好,还把那人说的眼泪汪汪的用小鱼儿擦脸哇......”
小鱼儿听到有人叫他,凑近小窗,很嚣张地冲萧泽声“喵”了一声。
“不许再说了!”萧泽华重重把帘子摔下,把萧泽声欠揍的脸和嚣张的笑声全挡在外面
萧家人把小轿停在寺外僻静处,等着侍琴替萧泽华整理妥当,才又晃到寺院门口。萧泽声早已经下马,任由小沙弥将马儿牵走。
他走在前面,住持迎上来的时候便先见了他,又是阿弥陀佛又是近来可好地客套寒暄几句,然后才瞧见抱着小鱼儿走过来的萧泽华,面上的笑容不减,更柔和了几分。
萧泽声萧泽华两兄妹自幼便是由他看着长大的,孩提时两人常随着萧家主母到慈光寺小修,顺便挨着避一避暑气。兄妹两个一个比一个调皮,尤其是这位萧小姐,她兄长敢做的她一个不落,兄长顾忌着的她却也全然不放在心上,闹腾的程度比起萧泽声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萧大小姐唯一怕的便是下雨打雷,轰隆隆的雷卷过京城,把慈光寺里的小女孩吓得不敢回自己房里去。
住持于是便在正殿里诵经。倒也不是专门为着谁,夜里诵经抄文是他的旧习,如此也只不过是从他房里搬到了佛祖脚下。萧泽华怕,便要他讲经给她听。他一夜一夜地讲,陪在旁边的侍从都听得睡过去一个,也不知道小姑娘听进去了几分。
只是从此他又有了新的习惯,殿内的人从许多变成一个,抄经颂文的影子渗透在门窗上,从挺拔到佝偻,竟然也才过去了十多年。
他老的太快,似乎是一夜之间就抓不住那壮年岁月的尾巴,一遍叹着气一边跌进衰老的尘灰里了。
小暑过后,爱穿青绿色的小姑娘抱着她那只巴掌大的小猫跟家人一起离开,临走前还会给他送一片后山上的枫叶,当作讲经的回礼。有时是黄的,有时候是鲜红的,但都是小姑娘口里那个“长的最高最好看”的。又过了几年,姑娘的脸蛋瘦下去了,个子长高了,变得规矩了,仲夏时也不再来了 。
萧小姐是该如此的。
不过,兄妹俩会在萧夫人诞辰前几日来寺中祈福。如此这般,那片年年送来的枫叶竟然最终也没有间断过,住持将它们和珍视之物存在一个小盒子里,存了整整十一片。
萧小姐仍旧爱穿碧色,怀里的狸奴也仍旧雪白。只是如今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猫儿也从手中一捧变成了怀里一大捧。
住持和萧泽华也问好,萧泽华还让小鱼儿也跟着和住持打过招呼,一行人于是跟着住持走进寺内。寺院坐落在京郊,哪怕在没落都要比寻常寺院气派些。慈光寺内有不少专门留给达官显贵的禅房,处处僻静。萧家兄妹同往年一样上香供灯,在慈光寺里小住半日,午后随住持装模作样地学一学经文,傍晚前便要离开。
萧泽声前一天晚上又悄悄出去和江湖朋友出去闯荡了一夜,午后正是人倦怠的时候,禅房外微弱几声蝉鸣就把他哄进梦乡,丝毫没听见一墙之隔的萧泽华带着侍琴离开,连小鱼儿也被两人顺手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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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红尘蹊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