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大夫照顾,祝安在琉璃长街躺了三天就渐渐恢复过来了。大夫一日三次地来看过,每次都对他这副亏虚的身体叹息不止,祝安只能哭笑不得地解释。
“有劳,有劳。”祝安将人送至门口。大夫背着药箱,一步三回头,垂着脑袋一边抚摸长须一边叹气:“怎么就不好呢……怎么就不能好呢?”
“大夫,都和您说过了我这是小时候落下的病,就是难好的。”
大夫还是皱眉,完全没听进去。祝安摇摇头,将人送走。
他探出身子去要关门,扭头却见一人抱刀倚在墙边。这人头戴破旧的箬笠,只露出鼻子和下巴,青色胡茬清晰可见,眼见得憔悴。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甚至没惊动刚离开的大夫,不知道是恰好路过还是等了不知多久。
“可真是让我好找。”沈应求有些口渴,嗓音不大好听。他直直看着祝安的脸,目光从眉眼滑向肩颈,然后是身体,就这么远远地把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然后猛地吸一口气带着上半身从墙上离开站正,刚迈开半步,祝安的声音从身侧飘来:“不进来吗?”
他回头,果然看见祝安侧身让出了路,靠在门边笑着等他。
没什么意思的笑容,就是他常用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候会放在脸上应付人的笑容。
沈应求心底忽然闷闷地胀起来。
他其实很累了。药鬼收到字条是八天前的事,他从野炉中心往那处小院子去,果然没见到祝安的身影。正巧碰到阿燕阿回,也是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他信了生南星的话,相信她会处理好苏明的敌意,可是他没料到信任的结果是受到祝安的死讯。
凌迟之刑啊……他忘了当时是什么场景,只记得那个镶满了红玉的小匣子里挤着两根手指,漂亮、眼熟、有些粗糙的手指。他记得他右手生疼,是他握刀的力气太大,他记得他在想:我又不曾将他的每一根手指都仔细看过,这如何就一定是他了?
生南星说,苏明没必要虐杀一个局外人。沈应求忘了自己认不认可她,只记得自己离开野炉,和生南星召来的幕僚擦肩而过。他走过那些阴暗无人的逼仄窄巷,寻过城内几乎每一寸,甚至去了野炉边上那个混乱不堪的角落。
不知不觉间,沈应求真的把那句“有我照应”放在心上。如果最开始是借口,是为了跟着祝安混进陵城编的理由,那么后来却真的觉得自己亏欠他,自己对不起他了。
明明是答应了的,明明他那么相信我。
想起祝安在看见自己之后眼里闪过的光彩和转身时开合的唇,那句无声的“帮我”,好似从天而降的凉水,泼了他一身,好重好重,又好冷。
沈应求支撑不住地顺着墙根滑到地上,唇齿间泄露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呼吸声,颤抖的,压抑的呼吸声。他好像做错了,他做的不对,他不该自视甚高,他不该把大人说的话当作儿戏。而当一切发生后,他还和稚子一样无能为力。
他两手捧着脸狠狠揉搓了一下,肩膀塌陷下去,像是沉入了无助的汪洋。
“高大夫又不在?”
“出去了。”
“我妹子急症痛得不行呢,高大夫这几天这么总不见影儿?”
“明庄那来了个小公子,病得要死呢,三天两头差人过去看。”
“明庄派人来的?那小公子什么来头?”
“谁知道。徐鞯亲自来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诶哟……”
沈应求僵着身子,听着说话声落下,脚步声渐行渐远。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微微侧过脑袋看向不远处那片灯火,那片光泽莹润的长街。
祝安在屋内转了一圈,没找到像样的茶具,估计大夫只许他喝药喝水,就也没给他准备茶。他依旧给沈应求倒了一杯水,不算滚烫,刚好可以入口。
他等沈应求喝了水,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间屋子。沈应求的模样不对劲,总之不可能还和之前一样,不知道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祝安温声问:“怎么了?”
“……你不知道?”沈应求沉默一息,反应过来自己说了蠢话,抿了下嘴唇:“苏明给药鬼消息,说你在他手里,要她将罗织锦完璧归赵。”
祝安这才终于知晓自己这一遭究竟是何缘故,叹气:“罗织锦是你取走的吧?”
不出意料地看见沈应求点头,祝安继续:“这倒是奇怪了。以你的本事,竟然会叫人如此轻易顺藤摸瓜?明庄为何又多此一举找上我?”
沈应求心却沉下,眼前浮现那个在暗室中不停写着什么的男人和那几个狼狈的孩子。临时起意做个善人,却留了破绽,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知晓祝安暂时离不开此处,沈应求打算将前因后果与他细细分说,此刻屋外却传来骚动,显然有人来了。
来人显然不顾及什么礼节,来便推门。两人都来不及反应,祝安抓住门框,用力抵住半开的门:“谁?”
门缝中露出一张带着面具的脸,未被面具遮住的左边张脸棱角分明,即使两人之间存在不小的身高差却也不低头,只是居高临下地睨他:“大夫说你病没好,倒是他言重了。”
祝安吓得往后一倒,房门大开,他也不敢去看沈应求躲好了没有,僵立在原地。
面具人却没有进来,站在门外看他。他的目光像蛇,冰凉却粘腻,从他的胸腹往上爬,落到他的脸上,流连在眉目间,就好像是沉入什么世外桃源一般不愿离开,看的祝安头皮发麻。
对方好似是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之中,不知不觉里祝安越来越近,甚至抬起手想要触摸他的脸。祝安梗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具人,心中暗暗掂量着自己往他脸上撒药粉的成功率。面具人却先开了口,只是一声叹息。
最终是没有摸上他的脸。似乎是终于看够了,他转过身去不再看祝安,便往外走边吩咐徐鞯:“把他带回我那去吧。”
“是。”
他语气轻轻,脚步却不像来时那般稳重,走得匆忙,简直像是要躲什么。
祝安皱眉,对这个猜测感到困惑。
面具……徐鞯……
祝安恍然大悟,此人竟是苏明!然而他却更加困惑不解。此番种种举动都十分诡异,祝安平白无故被吓了一大跳,惊疑不定。
等一切都平静下来,角落里的柜子发出细微的声响。祝安循声看去,柜门缓缓打开,里面满满当当塞了个沈应求。侠客头发乱了一些,不过更精彩的是他的表情。
沈应求虽然不发一言,但是那种探究里混着戏谑的眼神在祝安身上滚过,千言万语也不值当了。
“别看了,”祝安苦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此情此景,他竟然很想笑,祝安觉得自己还真是没有卷入麻烦的危机感。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好在沈应求似乎也不是很着急,一个被绑架了好几天并被扬言撕票的人和另一个不眠不休找了好几天的人就这么在一起闲话。
沈应求把自己所知大致讲给祝安:“我会想办法救你离开,此事原本就与你无关,生南星也会帮忙,毕竟她还欠你人情,很想抓紧机会表现一番。”
“在下怎么没听懂,”祝安:“明明是我多有叨扰,反而变成药仙大人亏欠我了?”
沈应求抬头看房顶:“……说来话长。生南星亲口说的,不信你去问阿回吧。”
……
徐鞯跟着苏明一起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石室。甬道数年如一日的寒冷,看来今日之事并没有让苏明高兴或者愤怒。徐鞯不动声色地看向他的背影,心中感到意外。
思绪纷乱间,苏明的声音在甬道里回响:“徐鞯,你想回去么?”
回去?回哪里?五乐十三坊?
徐鞯皱眉,搞不懂苏明突然打什么哑谜,谨慎道:“我一介俗人,依附于大人脚下,所图的无非也就是口腹之欲心中所念,大人给我什么都是恩赐,哪里有想回不想回的说法?”
苏明冷哼:“油嘴滑舌。”
见苏明并不买账,徐鞯心中咯噔一跳,不敢再多言语。苏明却放过了他,接着说:“我忘了,地下对你来说反而更安全些,又怎么会想回去。”
徐鞯又看了他一眼。原来如此,是在说回到地面上去的事。
苏明想回去已经许多年了,如此多的部署,如此多的心血,都是为了从这地下洞穴里出去。徐鞯其实有些不懂苏明的执着,他们两个明明那么像,举目无亲的地上世界里除了旧时欠下的一大笔债就只剩下等着索命的仇家,他有的苏明都有,他不明白,苏明费劲巴拉的要回去做什么。
他轻轻叹气:“大人不也是吗?”
“……”苏明骤然止住了脚步,不曾回头。片刻后又如原来一般往前走:“是啊。”
“可是我还是想去给她扫一扫墓前的雪。”
过渡~
下一章估计会交代一些旧事。
从三月底到四月中旬我都会比较忙已经有点想学影分身了.....太忙的时候估计请假条也想不起来挂所以可能会不定期掉落,忙完这一阵之后会尽量保持刚开始更新时候的质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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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上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