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薇蕊拿不准眼前人是什么意思，“不是去石场吗？”
“现在去，太早了。”陆枭这话一出，虞薇蕊便明白了其中含义，但仍是心中有气，不愿多说些什么。
房间里顿时很静，陆枭似乎是没发现一般，撑着手在一旁看着虞薇蕊生气的侧颜。
“有病。”虞薇蕊这几日本就没怎么睡，今日又起得早，本就有些困倦，又被陆枭这么一搅合，顿时觉得与他说话不易于对牛弹琴，不如去睡觉。
她倒也不客气，转头便躺到了陆枭卧房中的美人榻上。
陆枭也不觉意外，见她呼吸逐渐平稳，才起身拿起一张薄毯披在了她的身上。
虞薇蕊不知嘴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陆枭瞧着她的睡颜，顿时陷入了回忆里。
他和虞薇蕊第三次见面时，依旧是很狼狈，原本他也幻想着可以做个拯救虞家的大英雄，却发现不过半月虞家便脱了罪，还摇身一变成了皇商。
似乎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而他那日的仗义相助，如同一滴水滴入了海洋中，似乎并未起什么作用。
而陆枭的生活随着雪越下越大，也变得越来越窘迫。
及时是京城富贵人家的墙角下也捡不到吃食了。这一日，他一如往常在路边要饭，并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给他一个小乞儿活路走。
又是饥肠辘辘地回到那个草棚，却见草棚里的人都眼睛放光地朝城东奔过去，陆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有一个相熟的婶子见他过来，赶紧将他拉到一旁：“小黑，那边有人施粥，你赶紧过去，去晚了就没了！”
陆枭没有吭声，婶子还欲再催，只见这瘦小的男孩蹲下示意婶子到她背上来。
“婶子腿上有伤，过去了也抢不着的，你拖着我，你也就没吃的了。”
陆枭没有说话，执拗地半蹲着。
婶子拗不过她，又怕自己太过拖累这个男孩，“你扶着婶子快走过去，快到了你再给婶子抢来好不？”
陆枭知道这是婶子不愿意成为他的负担，却也明白这样的光景，是不存在抢回来给她吃的可能，顿时心中烦闷，若是自己能身体再壮硕些就好了。
等两人互相搀扶着，来到施粥的地方时，粥已经分发的差不多了，前头还是排着长长的队伍。
忽然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童声：“都不要着急，一个个来，若是再继续争抢便都不要吃了。”语气十分霸道，人群中颇有微词，但都不敢说些什么。
“薇蕊，莫要蛮横。东西都够的，一个个来，不要着急。”又听一温柔女声说道。
是她，那个女童？
不知怎么的，陆枭突然有些羞赧，上次见面他还是拯救她的大英雄，今日便成了路边等待施舍的小乞儿。他转身想走，但胃里却烧得难受，他已经快七天没有吃东西了。
到底是饥饿战胜了那虚无缥缈的自尊，他胡乱地将头发糊到眼前，将脸上的泥土也抹的更加均匀了些。
“这家人倒是人好，不是做样子。”婶子默默观察了一阵说道。
他再次抬眼望去，这次看得仔细了些，虞家的粥棚发食物的人很多，分了好几队，所以队伍往前走得很快，而且粥也是实打实的，看着就十分香浓。
但他心中有些担忧，这日子太过良善的人总容易成为靶子，还不等他担忧完，便听见前面一声异响，只听得“嘭”得一声，粥桶倒了。
“快抢啊！”不知谁喊了一声，前面的队伍顿时乱了起来，人群纷杂，都往粥棚跑去，生怕自己晚去一会儿便什么都抢不到。
陆枭隔得远，但也瞧着那个软乎乎的小不点似乎是被吓到了，她愣在另一个粥桶旁，眼见着拥挤的众人便要将这桶掀翻，陆枭不要命地往前跑。
但拥挤的人群拦住了他的去路，他还是太过瘦小，吃力地往前冲着，眼见着粥桶倾斜，他下意识闭上眼睛，不忍看见这个如珠玉一般可爱的女童被烫伤的场景。
却又听得一声怒喝：“谁再扰乱施粥，杀无赦！”
他这才睁开双眼，却看见一个他不会忘记的身影，是他！
只见身穿甲胄的陆英杰站在那位温柔女娘身边，制剑怒喝着。他的手下已经将下面的乱民制住，原来是有人借着施粥一事闹事儿，陆英杰将人带走审问，临走时又留下了一支小队在施粥的地方维持秩序。
他转头睥睨着这群游民，似乎眼前的人都是一群可以随手捏死的蚂蚁：“要是再出乱子，你们，都得死！”
陆枭在人群中低着头，他眼中恨意翻滚，陆英杰，我迟早要你死在娘亲墓前！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婶子拉了拉她，“孩子莫哭，快排到了，马上就有饭吃了。”
陆枭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粥棚前，还来不及整理情绪便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是你吗？闷葫芦哥哥。”
他实在不想在如此狼狈的样子，低头不语，拿起粥就准备走，却听见虞薇蕊笑道：“娘亲，就是他！我跟你说过的。”
他惊慌地粥都没顾着拿便跑，虞薇蕊赶紧去拉，一旁的守卫听这边又有骚动，以为是有人在闹事儿，上去便将陆枭压倒按在了地上。
地上脏污的雪胡乱地拍在了他的脸上，一时间羞赫愤怒夹杂在一起，他愤怒地抬头，却对上虞薇蕊那双清亮的眸子，小小的圆脸上带着怒意：“你们快放开他！”
一时间怒气仿佛消散了。
他再次进了虞府，这次是从正门被接进来的，婶子也一同被迎了进来，她有些慌张地看着富丽堂皇的府邸，复又低下头来，不敢到处乱看。
“先吃点东西吧！”
陆枭坐在主厅里，有些坐立不安，生怕自己身上的污渍把她家中物什弄脏。
看着眼前丰富的菜色，他咽了口唾沫，却再也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待他吃完后又有人引他们去了后院客房洗漱，这是这个冬天他洗的第一个澡，十足的温暖将他包裹住，他幸福地眯起眼睛。
等他们换好新的棉衣已经是晌午了，“小姐还在午睡，你们稍等。”
还没等来虞薇蕊，却等来了虞霆墨。
虞霆墨叫人将陆枭带到了书房，“听薇蕊说是你将东西送出去的？”
虞父抬头看着陆枭，眼前的孩子黑黑瘦瘦的，似乎是饿了很久，但整个人站的直直的，与他对视时，不躲不闪，眼神有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坚韧和狠劲儿。
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是的，她送我糕点，我帮她送东西，这很公平。”
“你可愿意留在虞家？”
陆枭听到这话一怔，说实话，他是不愿的，因为他要做的事情太过惊世骇俗，不能连累任何人，他刚准备拒绝，却听着个面容儒雅的男人说道：“可你现在快活不下去了。”
如何活下去，这是个需要面对的问题，陆枭有些动摇，“我没有理由留下。”
“小女想要个玩伴，这个理由够吗？”语气中带着些宠溺，似乎这世上就没人会拒绝他的宝贝女儿一般。
想到虞薇蕊，他刚到嘴边的拒绝一滞，似乎他也可以在虞家休养生息一番，等到拥有实力之后再去……
虞霆墨看着他的神情，心中有了底，再次说道：“或者我给你一个选择，你可以选拿着我给的感谢费离开，也可以选在虞府做个护卫，我们虞府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给你做个庇护还是够得，而且我会请人教你武功。你的私人恩怨，我不会插手，你在想要离去的时候，也可以自行离开。”
虞霆墨明白眼前年轻人的自尊，也看出了他眼中的恨，原本是不该沾染他人的恩怨的，但女儿的央求和一片惜才的心让他给了陆枭一个机会。
陆枭承认他被打动了，“好的，只是我有个要求，那位婶子也要留下。”
虞薇蕊醒来时，陆枭穿着一身黑衣，这身衣裳和当年陆枭穿的守卫服很像。
她一时间有些愣神，一如当年一样，只不过当年小小的她十分开心，笑着摇着陆枭的手说：“闷葫芦哥哥，你以后都可以陪着我玩儿了吗？”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忘记了。”
“你穿这身黑衣服真好看，我就叫你小黑哥哥吧！”
“嗯。”
……
陆枭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想起来了？”
虞薇蕊彻底醒了，早就不是当年了，“忘了。”
听这话陆枭笑得开怀，“骗子。”
“天黑了，陆枭，我们可以出发了吧？”
陆枭神色也淡了不少，他被回忆里的甜蜜感染了，却忘了，早就回不去了，无论是她的那个家，还是他们的那个家。
“这是，只是要劳烦夫人换个衣服，这身华服可不适合去那里。”
虞薇蕊看向一旁的黑色衣服，颇有些嫌弃，是套男装。她蹙眉道：“这是要去做工？”
“毕竟是暗访嘛~”
“你还没告诉我，我们到底是去查什么？”虞薇蕊不清楚他对石场这件事到底知道多少。
陆枭掏出一个烫金的信封双手递给虞薇蕊。
信很短，她三两下便看完了，这个案子比虞薇蕊想象得要复杂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