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来人!快把这个疯子拉下去!”
周广城已经彻底受够这出闹剧。
好在周瑶自己解决了问题,名誉和“身价”没有受损,而周娴虽然出此下策,好歹没傻到亲自出来发疯。
两个女儿都要留着为家族带来利益,不能受损,所以只用把一切都推到无足轻重的丫鬟身上就行。
“老爷,夫人,你们也偏心她!”彩玉被拉走时还在声嘶力竭:“可我家小姐有什么错?”
周夫人也生怕她把周娴供出来,连连摆手示意家仆拉走,一边低声喝道:
“阿娴确实没错,是你失心疯了要害她!”
“阿瑶和阿娴姐妹之间从来都是相互关心相互体谅,你一个疯子看不惯别人好,却休想挑拨离间。”
三言两语尽力撇清周娴后,她对客人逐一躬身:“臣妇管家无方,竟留下一个疯病的丫鬟,让诸位贵客见笑了。”
寻常客人倒还罢了,偏偏今天厅上还坐着个王爷。如果曦王觉得他们家乱得一塌糊涂,难免连带着皇上都对周广城失望。
“曦王殿下,今日之事实在过意不去,臣妇自请降罚——”
“周夫人不必心存块垒。”
曦王微微一笑,却没再说什么惯常的漂亮言辞,简短得有些敷衍。
周瑶抬眼看去,他坐在主位上,表情无恙,但眼神细看有点恍惚,仿佛大梦初醒,才刚刚回过神来那样。
景初存确实神游了片刻。
方才彩玉姑娘冒出来指责周瑶,以他在宫中生活多年的经验,背后的主使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周娴。
事实上,用苦肉计指控对方给自己下毒,已经是后宫里非常老旧的伎俩。上次有个新入宫的小宫娥傻乎乎地以此陷害贵妃,直接被众人一眼识破,罚进了冷宫。
但他冷眼旁观时却突然想起,就在前几日,自己曾做过的另一个梦。
那场梦境里,他正面对着一个模模糊糊看不分明的倩影,唇角扬起。两人在温声聊天,桌旁放着一架上好的琴。
自己说:“听闻令妹择婿后,日子不太舒心。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劝对方同意和离。”
对面垂眸微笑,手指轻轻扣着桌面,桌上似乎还放着一摞纸条。
“多谢曦王殿下关心臣女的琐碎家事,不过此事不劳您费心。”
她放下茶杯,“不过今日确实有些繁忙,刚才殿下的情报都已经交换完成,就不留您喝茶了。”
景初存答应着转身出门,心头淡淡的失落却让他意识到,自己前来找她,交换情报只是由头,一起坐下喝茶,和她说几句话,才是他心底真正渴望的。
他自从记事起,就会装出温柔和煦的样子来讨人喜欢,面具戴久了逐渐成为习惯。
但在这场梦里,胸腔内泛起的汹涌激流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是不同的,他对这个女孩的温柔发自内心,是捧在心头舍不得受一点伤的珍重与关切。
曦王无比确定,这就是上一个梦境中,他登上帝位之后,依旧百般放不下的人,让他跪在坟墓前心如刀绞、悔不当初的人。
由悔恨而后知后觉的感情一发不可收拾,刻骨铭心,不讲道理,却能唤起他层层伪装下真实的爱恨。
时间线逆流,他是真的想关心她,或许还有些得寸进尺的想法。
但梦里两人隔着无数层窗户纸,现在的他更是永远割裂在那个时空之外。
哪怕起了念头要将模糊的深情宣之于口,却只能看着自己一动不动,带着伪装的微笑弧度,与那人虚与委蛇,擦肩而过。
那么,将来的自己将这些身临其境的梦投入此刻,是为了让他抓住机会、弥补遗憾吗?
所以,那个女孩是谁?
疑似鸽哨的遗物,不让人省心的妹妹......都与周瑶对得上,那副从容清秀、含着傲骨的语气也如出一辙。
景初存瞳孔微沉,心绪辗转,手指轻轻捻了捻白瓷茶杯,不知在想什么。
周瑶开口问了彩玉几个问题、引出她的自相矛盾后,就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宴席全程垂下睫毛,神情不悲不喜。
在旁人看来,她只辩驳了自己的清白,便敛声不言,想来也是不愿再乘胜追击,给他人都留下余地。果然是性格宽和。
有了这一闹,大家吃饭都减了胃口,好在客人们到定国将军府上也不是为吃,午宴结束后,便三三两两地在花园内或坐或立,说起了话。
“周小姐,又见面了。”身后的人长身玉立,风度翩然。
周瑶心里正盘算要离席去周娴的内院看望一下,顺便放出鸽子去调查黔村的赌场,谁知曦王又找了过来。
她微微一笑,“曦王殿下。”
“上次承周小姐赠了一只纯黑的鸽子,果然是聪明乖巧又有灵性的鸟儿,在府中一切都好,请你放心。”
“王爷客气了,臣女久闻曦王府中收藏了很多珍稀花木,钟灵毓秀,那只鸽子能入贵地,已是巨大的福气。”
“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爱好而已。”
他谦逊地弯起眼睛,阳光给侧脸镀了一层金边。
“说起来,几个月前,我的园子里还来了一只蝴蝶。”
“蝴蝶?”
曦王继续试探:“是的,而且说来巧合,自从它来到之后,我做的梦里也都出现了它,身形翩迁,非常好看。”
周瑶心里转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蝴蝶有什么隐喻,“看来是它与殿下有缘。”
“是啊。”你就是我的蝴蝶。
曦王定神凝视着她,眼神微动,喉结上下一滑,深色的瞳孔里好像霎时有清光闪过。
被他这样看着,周瑶心里一凛,某种微妙的怪异隐约升起。头有些晕,周身冰冷。
景初存这样的眼神,前世她也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她收到那封匿名信后,思忖良久终于出手验证。
那信是混在情报里夹带进来的,薄薄一张黄纸,上面写得满满的都是曦王景初存的“光辉事迹”。
从太子暴毙,皇后被逼自尽,到私设赌场,贪污赈灾款,再到一名忠诚老臣偶然得知了他的秘密而被刺杀,堂堂京卫指挥使因不肯站队而被诬陷下狱。
虽然语言简短,但逻辑清楚,条理分明。
而且很贴心地考虑到周瑶不会贸然相信,列出了几个可以调查的线索,让她自己去查证。
“若驯鸽人想要保全自己,务必要小心此人的两面三刀。”
“继而,倘若你真的以黎民苍生为重,请务必揭露真相,以免天下落入此恶鬼之手。”
周瑶向来深得乱世自保之法,从不站队,公平交易。
哪位王爷继位,她都会被奉为功臣,所以先前也不曾涉足任何夺嫡之争。
但这一次,信上的黎民苍生四字,让她犹豫了。
而且,她也实在不肯相信,能与自己抚琴沏茶的人会有这样的阴暗面。
她派出了一批鸽子,按照那寄信人提供的线索,暗中调查城中贫民区泛滥的私人赌场。
查到赌场老板来收账的日子后,为保眼见为实,她甚至连隐形鸽都没有相信,而是选择亲自来一趟。
她和千雨走散了,正准备溜到赌场的暗门处,突然被人从身后拉住手腕。
那人把周瑶若即若离地半护在怀抱里,拧身两步,带离了原地。
周瑶眼睛大睁,下意识呼救又被捂住嘴,只好静观其变,感觉到那人的体温和朦胧的气息。
到了背街的无人小巷,她被松开,回过头,发现身后赫然是景初存。
她脑海里炸开一片烟花,向来善于思索的头脑一片空白。
“周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曦王一袭黑衣,神情莫测,“刚才你的位置差点就要被守卫发现了,我不得已出此下策,擅自作主带你离开。”
他顿了顿,扯起嘴角,“你在调查这个地下赌场吗。”
不是寻常的疑问语气,而是肯定,细品还能找出些许责怪,大概是:你碰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看来,真的是他在背后经营。
今天正好是幕后主使来收账的日子,所以他来了,却正好撞见了自己。
周瑶冷静下来,感觉情绪一点点下落到谷底。
沉默中,眼前的青年向前两步,距离骤然拉近,薄唇几乎凑到她耳边。
“你是怎么查到这里的?”
他说得有点急,话语带着极淡的气流扑在她的耳垂,“是谁告诉你的?”
不知悔改,还想反过来报复揭露真相的人。
周瑶耳垂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心里却凉了一片,后退道:“曦王殿下,这是接到委托的保密情报,恕我不能告诉您。”
她已经打定主意,接下来要把那匿名信上列举的罪状全查一遍。
景初存定定地凝视着她,那双非常好看的眼睛闪过一瞬清光——大概是他们头顶的月华,平等地照进每一处阴影。
他薄唇微动,正迟疑着似乎想说什么。突然,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
他像惊弓之鸟一样飞速转身,带着暗卫再度消失在阴影里。
只留周瑶和终于找过来的千雨面面相觑。
丫鬟当时差点把眉毛挑到天上去:“小姐,您见到什么啦,怎么失魂落魄成这样?”
周瑶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扶住自己的额头,不敢想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至于第二次,便是曦王府里,孤注一掷的刺杀。
景初存俯下身来,眸光阴沉,低声说:“......你都知道了。”
周瑶则发狠道:“我这一生最大的错,就是没能早点查清你的伪装。”
临死前,她倒在地上,景初存跪在她身侧。
眼底乍现清光,是她从没见过的情绪,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
她定睛想读唇语,但周身发凉,视线模糊,感官一点点消散,到底没能看清。
确实很冷,刻骨的寒意和刺痛,隐约还有鲜血黏腻的触感。
哪怕隔世,那种濒死感依旧如影随形。
“周小姐?”
“啊,小姐您怎么了!”是千雪的哭腔。
“快来人,周小姐突然晕倒了!”
朦朦胧胧间,周瑶意识到自己靠在千雨的怀里,半躺在花园的地上,一群人正围着她干着急,曦王弯下身,好像还在说什么,依旧听不清。
他的动作和模样突然与临死前的回忆重合。
意识模糊间,她轻声说了一句:“你当时要说什么啊。”
众人都摸不着头脑,只当是呓语。
周夫人三步并作两步过来,赶忙指挥家仆把突然昏迷的阿瑶送回屋里,等郎中过来看病。
“曦王殿下,阿瑶身体不适才在您面前失仪,请您莫要怪罪!”
景初存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对着周瑶离去的方向,他的声音很低,无人发觉:“没能说出口的话太多了。”
“你问的是哪一次?”
前世阿瑶当然是误会啦,赌场旁边小巷那次,曦王曾经有一瞬间打算把真相说出来的,可惜最后没说,瞒来瞒去导致老婆都丢啦QAQ
今生会逐渐揭开真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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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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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梦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