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山夺彩结束,后面紧接着由此开启上元灯会。家家户户纷纷在门檐上挂起写着心愿的花灯,放眼望去,就像星星陆陆续续拨开云雾,重放光亮。
人群开始涌动,万折素正准备拉起温抒檀的衣袖,以防两人被人流冲散。可等她伸出手去,才触碰到温抒檀的衣袖,那顺滑的料子便极快地从她手中溜走了。
抓了个空。
万折素的心忽然没了底,她四下张望,急切地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可是,没有。不管她如何与人流相悖,如何踮起脚尖极目远望,她都没有找到。就像是忽然掉进一个不知深浅的洞穴里,恐惧如潮水淹没她,窒息感顷刻封住她。
就这么丢下她了吗?
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这样一个想法。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胳膊一阵剧痛传来,她被强行拽入临近的一条无人注意的隐蔽小巷,重重丢在墙上。
“啊……”万折素后脑被磕到,一时间眼冒金星,头晕目眩,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可算是找着你了!”那声音粗粝嘶哑,还有刀破空而来带起的风声。
万折素来不及细想,捂着后脑,极快地矮身往一边躲去。
刀砍了个空,那人明显带起了怒气,低吼道:“你就是万樽逃走的女儿!只不过,倒是没想到你那老爹还真教了你一点东西。”
万折素缓过劲来,静静望着他,没说话。
“你爹欠下的命债,那就你来还!”
“我爹杀的都是不仁不义之人!”
万折素迎着那人的刀锋厉声反驳,转瞬间运用身法后撤至一旁,竟又让那人的刀落了空。
那人愤怒起来,极快地改变刀的方向,举起刀直直朝着紧靠墙壁的万折素又要来砍,可身后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名女子,猛然用碗口粗的木棍重重击在后脑上。
“谁!”
不过一眨眼,万折素已被拉过去护在身后,那人被打得眼前一黑。
“阿姐?你不是……”
“走!”
温抒檀拉起万折素就要跑,可没想到那人恢复得那么快,两人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破风声。
两人同时回头看去。
只见刀口朝着两人拉着的手猛然劈下,强行将两人分开。
刀风凛冽,竟不知为何追着温抒檀而来。她被迫调起内息,足尖轻点,便灵巧避开。
那人见刀锋将将擦着温抒檀脖颈而过,气急败坏,一时不甘,竟让他忘记了此行的目的是万折素,刀不管不顾地朝着温抒檀而去。
见那人紧追不舍,温抒檀不敢放松,继续勉力支撑,运用幼时所学身法尽力躲避。
可她终究体弱,不消片刻便力竭,再无力躲避,只能喘息着,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刀。
万折素是被温抒檀推开的,她没想到阿姐的力气竟如此大,一下将她推至几步开外。万折素勉强站定便看到温抒檀靠着墙,直面刀锋再没力气躲藏。
看到那锋利无比的刀直往温抒檀面门逼,她便一刻不敢停留慌忙朝温抒檀奔去,便是那一瞬,擦着刀锋一把揽过温抒檀的腰将她带至身侧。
万折素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身上的劲道也不觉松懈。
温抒檀也感觉到了万折素的松懈,她不解,明明眼前那人还要举着刀继续追她们,为何万折素就此松懈。
可不容她多想,那人见又让两人在他的刀下逃脱,回身便直直砍过来。
万折素再想提起气力也来不及了,温抒檀便迅速后撤一步,只一瞬便蓄好气力,赌上最后一点内息,直接飞身而起。
那人以为温抒檀是朝着他的面门去,便往后仰头,可她却不是往那人脑袋去。
万折素也极快反应过来,稳稳托住温抒檀的腰,助她一臂之力。
温抒檀被托住腰,凌空的时间便长了许多,转瞬间,那人因着后仰护头而松懈了手里的力道,手中的刀一时不查被温抒檀一脚稳稳踩着护手,牢牢嵌入墙中。
手中武器脱手,那人还没反应过来,万折素已经将温抒檀稳稳放在地上,松开揽在她腰上的手,一步上前,用巧劲和方法擒住那人,将他的头压在膝盖下。
见已经得手,万折素抬头去看温抒檀。
温抒檀被余力带着转了好几圈才勉强把力道卸下来,衣袂翩然,站定的一瞬间,玉哨声起,她的身后转瞬同时出现了四名黑衣人。
万折素看着温抒檀,那双露出的眸子中尽是冷淡,天青色的衣裙衬得她愈发出尘,她就这么冷冷清清地站在那里,身后就是人烟繁华,还有突然出现的那四个佩剑的黑衣人。
她突然就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积压在心口的情绪堵住。
万折素终究年幼,力气尚小,又顾着温抒檀这边,那人反应过来后便不停挣扎,眼看万折素就要压制不住。
她喘匀气口,压下胸口憋闷,随后便慌忙抬手,淡声道:“此人意欲杀害二姑娘。带回侯府审问。”
“是,大姑娘。”
黑衣人一齐行礼,动作极快地接替万折素控制住那人,转身便走。
人被带走,万折素站在原地望着温抒檀许久,才缓缓走到她身边。
“阿姐……”
似有微风吹起面纱,她瞧见温抒檀面色苍白,气息越发清浅,却先是拉过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没有受伤才安下心。
“那人是谁?”
万折素嗫嚅着,终是在温抒檀的注视下说了出来,“许是,我爹的仇家……不过阿姐放心,没有人知道我如今住在侯府,那人也是碰巧遇到我的,不会影响到侯府的安全。”
末了,万折素瞧见温抒檀满目担心的模样,心下冰凉,眼中不禁雾气升腾,低下头去闷声道:“若是……若是让侯府陷入危险之中,我便……”
“你便如何?”温抒檀轻声打断她的话,也准备一同打消她脑海里那些念头,“你便要离开侯府再不回来?”
万折素不想承认,可这是事实。她是外人,侯府肯收留她已是莫大的恩德,若是她的存在会为侯府带来灾祸,她又怎么能恩将仇报。
面前的姑娘微微点头,蓦然将温抒檀心底凿出一个坑,深不见底。
温抒檀轻叹一声,慢慢把她揽入怀中。
万折素一时呆愣,但此时,她也在渴求一个温暖的怀抱,于是放任自己陷入温抒檀的温柔之中。
“你怕什么?莫怕。”温抒檀轻轻拍着万折素的后背,柔声安抚着,“侯府不怕这些,更不会抛下你不管。我也只是在担心你,没有旁的意思。”
闻言,万折素浑身一颤,抓着温抒檀腰侧衣料的手猛然收紧。
“方才若是我在巷子外少看了那一眼,现在也抱不到怀里这个真真切切的你了。”温抒檀低声略僵硬地说着,还有些后怕似的抱得更紧了,“灯会的人太多了,是阿姐没有保护好你。”
万折素有些震惊,不敢言语,只有心底突然汹涌的情绪在滋生,眼泪在不知不觉中默默流着。
许是过于后怕,温抒檀才会在无所察觉中,不受控制地说出了这些话。
可……
巷外万家灯火,唯有这条幽暗僻静的小巷无人问津,往巷口望去,只有外面的人来人往在告知着时间的流逝。
两人都渐渐冷静了下来。
那些话,万折素想信。可这些话,多少真假,这场梦,几时会醒?若是她就此放任,往后如果事实残酷,到那时深陷泥沼的她又该如何自救?那些痛苦,只会由她一个人承担。
可轻轻抚着后背的手依旧轻柔,又着实让她贪恋。
“阿常。”温抒檀自觉所作所为有些失态,缓过那段劲儿便有些不自在,于是一边柔声唤她一边松开手。
“阿姐,我……”
万折素离开她的怀抱,刚想说些什么让她不要自责,可抬头看到她平静无波的眼睛,又自觉多事,便低下头不说了。
“怎么了?有话要说?”
“没有。”万折素复抬起头,收好心底的情绪,目光正好越过温抒檀瞧见她身后正缓缓升起的孔明灯,心下一动,便随口胡诌:“是想提醒阿姐,放灯时间要过了。”
温抒檀闻言回身。
只见盏盏明灯自不同方位缓缓升起,如同千千万万颗星子汇成的星河,无人引领,却自发向上而去,像是天地之间的使者,载着地上的人们那些朴素而美好的愿景,往那片无人知晓的地方赶去。
渐渐地,人间被暖黄的烛火笼罩,街市也不再吵闹,人们都停下脚步,纷纷开始虔诚地祈祷,闭着眼在心中默念所想。
这一刻,仿佛万物停留。
“没关系,我们还有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