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沈安和睡下之后,谢寻才离开他的身边独自探索这这座几年前的宅子。
大体的布局都没什么区别,甚至连院中的梨树与谢寻看到的都没多大区别。
但不知为什么,谢寻总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只是在这幻境之中,他实在分不清楚那道视线的目标是自己还是沈安和。
院中夜色渐深,借着月光也不大看的清楚,谢寻直觉夜里来找线索确实不是什么好的主意。
他离开沈府,循着记忆又来到那处破烂小屋。
被称作阿珩的少年此时正蜷缩着身体睡在里面,因为空间实在狭窄,他睡得并不好,也不知是因为什么,那小孩竟然从梦中惊醒,眼神愣愣的朝着一处看去。
谢寻反应迅速的就进找了个东西掩盖住自己的身形,可转念一想。
自己躲什么?
......
尴尬的又站了出来,他看着那小孩一幅认真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发呆,就那样一动不动的靠在哪里盯了许久。
谢寻在一边看着实在是有些无聊,“这小孩到底要想到什么时候?”
在他正想要回沈府时,那小孩有了动静。
他把自己那座亲手搭出来的屋子拆了,又拿了个洗的发白的麻布将保存了许久的粗面馒头包了进去,还稍稍放了一些他认为值钱的东西。
后在巷尾站了许久,像是终于想到什么似的,放下包裹一路小跑,出了小巷。
谢寻一路跟着他,见他跑到了镇边的小路上,在路边仔细比这草茎的粗细,坐在里面拔了不少。
等他再出来时,他手上已经被草割出了道道细密的伤口,指缝间也有不少泥土粘在上面,还出现了一个比他头还略大点的老虎。
天边微微泛白,他又回到那个巷子里,把手中的老虎放在了白日和沈安和同坐的地方,又十分不舍的蹲在那里,指尖时不时摩挲着那个小老虎。
后来,夕阳完全升起,鸟鸣声渐起,周围陆陆续续有小贩经过,市井间也弥漫着面香,那小巷里只剩下那只小老虎孤单的坐在那里。
谢寻又回到沈安和身边,小孩才刚刚起床,脸上还有这晚上睡觉压出的红印子,此时正打着哈欠,周围的侍女们在他身边帮他梳洗换衣。
等他完全醒过来人已经站在饭桌前听着他父亲的唠叨了。
沈安和扒拉着碗里的粥,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父:“父亲,我今日课业完成还能出门玩会儿吗?”
听他这话,沈父放下了刚要递到嘴边的茶杯,面色有些严肃:“不要整日都想着玩乐,课业完成了还能学些其他的,哪有天天出去玩的道理。”
沈安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转身盯着母亲的脸撒娇道:“娘亲,我就去一小会儿嘛。”
女人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温声劝道:“乖啦,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等过段时间娘亲再陪你去好不好?”
见母亲如此说,沈安和把头埋进了碗里,声音闷闷的嘟囔:“每次都这样。”
见他如此反应,沈父放下筷子,沉声道:“不许胡闹,安全第一,等你稍微长大些,自然会让你出去。”
对上父亲严肃的脸,沈安和知道再求情也没用,只能不情愿地点点头:“知道了,父亲。”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失落。他用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鸡蛋,蛋黄被戳得稀烂,混着米饭,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他心里委屈极了,明明别家的孩子都能在外面撒欢儿,为什么自己就不行?
自己身边有那么多护卫,能出什么事?
可看着父亲紧绷的侧脸,到了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
等到沈安和终于再次跑进那个巷子,那个被叫做阿珩的人早就已经没了踪影,连着那个破烂的屋子和那个被他留下的小老虎一起,消失在了沈安和往后的人生中。
“他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小孩冲回家中,一把将房门重重关上,蒙进被子里,任外面的下人们如何叫喊都不做回复。
被子里头,小孩想着自己和阿珩的相处眼眶发红,眼泪顺着圆润的脸颊留下,很快就在自己的枕头上留下大片水印。
沈安和从没见过这样拘谨可怜的人,于是总是把自己喜欢的零嘴分去大半,会拉着人蹲在树叽叽喳喳的说话。刚刚他还吵着母亲多做了一份点心,满心欢喜,想着给阿珩尝尝。
他年纪还太小,天真的以为这份短暂的相伴会长久下去。
可树影空空,风过叶落,那个安静坐着的小小身影,再也不见了。
后来他托父亲找人沿着街巷跑遍整条长街,自己跟在边上一声声喊,喉咙都哑了,问遍路过的行人,寻遍每一处墙角巷尾,从头到尾,半点踪迹都无。
小小的孩童攥紧手里早已发凉的点心,站在空荡荡的树下,鼻尖一酸,委屈铺天盖地往上涌。
他不肯走,就那样孤零零站到天色全黑。
往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挨了训也不掉泪的小少爷,蹲在树底下,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声闷哭起来。
希望他别是被人牙子抓走了。
幻境里的风沉沉卷过,老树的枝叶簌簌轻晃,将旧日暮色压得更沉。
谢寻立在树影深处,一路留意着这片回忆里的细碎异动。
方才他就注意到在沈安和沿街找人时,那只灰雀便一直远远的跟在身后,只是这鸟实在太过常见,一般人不会发现什么异样,但谢寻分明瞧见这鸟就像不知疲倦一般,从来不会离开。
那绝非寻常野雀该有的习性。
谢寻心头一凛,当即便驱动灵息去到那只灰雀面前。
他猛地抬手,精准将那小小飞鸟困在掌心之间。
奇怪的是那灰雀被他抓住竟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的躺在他的手心之中。
就在他想要细细观察其中玄机时,这只浑身冰凉的灰雀骤然僵住,那双黑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谢寻似是想透过时间将他拆吃入腹。
在这之后,它羽翼微微一颤,从翅尖开始,化作点点细碎的灰末,顺着谢寻的指尖缝隙缓缓下落,在即将触到地面的前一刻,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像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抹除存在。
不过须臾,方才还清晰可触的飞鸟,便彻底散作漫天细粉,随风一吹,消融在暮色晚风里。
他感受到这两天萦绕在他或者说是沈安和的那道视线也随着这只灰雀一起消失。
谢寻缓缓收拢五指,眼底覆上一层浅冷的沉色。
这东西是有人刻意制作用于监视的器物,被识破便即刻自毁湮灭,不留破绽。
暗处之人心思缜密到这般地步,早早便堵死了所有被追查的可能。
可据谢寻所知,这世间还未有术法能做到如此,常人能使灵息拿取物件已然算小有天赋,能这般长时间驱动此物之人定然不凡,可为何竟连一丝风声也没有?
他回头看向沈安和,小孩显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又在原地待了很久才起身。
应是蹲太久了,他起身时有些踉跄,不过这次他并没有停留转身往家走去。
他走得很慢,边走还边提着路边的石子,踢得很远。
谢寻跟着他回到家中,仔细探查了一番才发现院子的墙头上有不少鸟雀留下的爪印。旧的叠着新的,不知道在这多长时间了。
可在他想要看清楚些是,面前的幻境猛然扭曲,自己的意识突然被抽离,院墙消失,他又回到的房中。
他出来了。
突然离开幻境的感受仍然不怎么舒服,谢寻耳中只能听见嗡鸣声,身体不自觉出了许多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谢寻才听见陆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我确实是他学弟,只是...."
只是他的声音从谢寻的耳朵里进来又出去,眼前大片阴影重叠让他看不清楚,于是手撑着桌面低头缓了一会。
“谢寻?”
一边陆恒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起身走近抬手顺着谢寻的脖颈托着他的下巴,力道很轻。
谢寻顿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抬起了头。
他额上不知何时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唇色发白,眼角也有泪珠沁出。
手指划过谢寻的眼角,带走他那滴欲落不落的泪后,脖颈的温度消失,陆恒退到了几步外。
他没有问谢寻发生了什么,只是把谢寻带到了椅子上让他调整。
谢寻趴在桌上,整个脸埋进手臂中,过了很久才抬起头,只是手还撑着脑袋,脸上也压出了一道红印子。
简单的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和陆恒描述了一遍——香囊,草编兔子,沈安和,阿珩,灰雀。说到灰雀时,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我总觉得现在应该没有人能做到那种程度。”
“或许就不是人呢?”陆恒答道。
“你知道?”
“猜的。”似乎是觉得这样说没什么信服力,陆恒又说:“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
......
谢寻一阵无语,虽然他的说法没问题,但是他刚刚说话时语气不像是猜的。
他看着陆恒,没有拆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