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是被疼醒的。
不是普通的痛。像是有人把他那颗引以为傲的金丹硬生生捏碎在腹中,随着呼吸,碎渣在经脉里四处乱窜,割得五脏六腑鲜血淋漓。
待那股剧痛稍稍平复,谢寻才撑着微凉的青石起身。他顾不上拍去衣摆的尘土,下意识地探向丹田——
那里空空荡荡。
原本该是金丹凝聚、灵息涌动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堆碎得近乎粉末的残渣。
他没有记忆。
谢寻抬眸环顾,自己在一处院中,一棵有些年份的梨花树立在中间,一方石桌,数座石凳立在下头,乱石小路贯通整个小院,石头的连接处长了不少杂草,看得出很久没有打理过了。
他漫无目的的逛了逛,左右能在这处醒来与自己之间应当有些联系。
年久的木门发出吱呀声。
“打扰了。”谢寻向着某个方向行了一礼。
这应当是个少年的房间,桌上摆了不少书籍,柜中放了不少衣物,料子都十分舒适,角落里还能看见些幼时小木箭小木弓之类的玩具。
谢寻拍了拍书面上的灰尘,房中光线昏暗,粉尘太多,看的人眼睛发痛,于是拿着书到了门外的石凳上坐下翻看起来。
“天地辽阔,四海寰宇,众生生来,皆赋灵禀......”
这是本用于启蒙的书目,大概意思就是世间人分三等,最多的就是凡灵,弱灵较为稀少,而天灵百年难见。
凡弱之间其实没什么太大区别,只是弱灵相较于凡灵能感知到的灵息略少了些,不过众人也就是驱使灵息施点简单的小法术而已。
而天灵则是体内自有金丹,不用拘于周围的灵息,可以自发的使用。
......
如此看来,他还得去翻一翻天灵者的记载了。
等到日头将落,斜挂天边时,谢寻终于从书中得知原先住在这的那个少年就是一名天灵,名唤沈安和。
......
好巧
如若不是沈安和于二十五年前出生,而自己这具身体才堪堪二十,谢寻都要怀疑自己就是沈安和了。
能在书中看到的这位沈安和的事迹不多,只知道这位少年在十八岁时离家去往书院,此后便在各地历练。
谢寻冥冥之中感觉这人定和自己有不少联系。
可细细想来又只觉得奇怪,按书中来说,天地之间不可能同时存在两位天灵,因此他不可能认识沈安和,又或者说他就不应该存在,可偏偏他现在站在这里。
一时之间,谢寻也拿不定主意,便不再去想,转身投进更重要的事情中去了。
自己醒来就没吃东西,又将那房间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所以现在他饿了。
谢寻将书册稍稍收拾了一番,抬步往门外走。
刚推开门走出去,谢寻就看见一位身着玄色外袍的青年做敲门状站在大门前,见他从侧面出来愣了一下。
没想到还会有人拜访的谢寻竟有些尴尬,毕竟这不是自己的宅子。
他体内碎裂的金丹在看见青年时便有些蠢蠢欲动,谢寻不知道为什么,于是好奇的朝男人看去。
那人在看见他时,眼底好似有百种情绪,只是又在下一瞬间消失不见,谢寻直觉自己应该是看错了。
那青年薄唇轻起,张嘴似要说什么,但不知为何又没说出口。
谢寻实在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在下谢寻,不知阁下是?”
“陆恒”那人回答后又望着谢寻。
他看着谢寻,眼前人生的好看,眉眼浅淡,睫羽纤长,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瓷白,衬得唇色浅淡,线条干净柔和,唯有眉眼间有几分似是少年人的凌厉。
给自己取了个谢寻的名字吗,倒也符合他的个性。
......
“你认识我?”谢寻被他看的心里发毛,忍不住开口问道。
陆恒正欲走近谢寻,听到他的问题又停下脚步,与他保持了些距离。“你我是旧识,前些年你突然查无音讯,我找了许久,不久前察觉到此处有些熟悉的气息,就赶来了。”
这答案谢寻大概猜到了,毕竟不会有人老是盯着生人看。
谢寻还是较为信任陆恒,出于直觉,也因为自己身上一无所有。
他瞧着陆恒应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陆兄既然认识我,那可否告知我是发生了何事。”
谢寻总觉得这人看着不怎么好相处,但是自己却又下意识的亲近他,也这是奇怪。
陆恒被他这声陆兄叫的浑身僵硬,缓了片刻才回过神。
“不必如此生分,唤我陆恒就好。”他顿了顿,“我一直试图联系你,只是没甚收获,所以你当年发生何事我也不知。”
“竟是这样吗...."
谢寻还想问什么,只是肚子这时候不合时宜的发出来些响动。
......
一抹红晕爬上谢寻耳尖,他现在恨不得直接关门进屋。
陆恒看着他的动作,唇角微微一勾开口救谢寻于水火之中:“街中清风楼的桂花糖芋闻名已久,我还未来得及尝过,只是一个人吃实在寂寞,不知可有时间?”
人生诸事,不过吃饭最为要紧,谢寻此时也顾不上尴尬:“那就多谢陆恒兄了。”
两人不多时候就到了街上,人声鼎沸,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谢寻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总觉得眼前场景十分熟悉,但是却想不起来任何事情,这种时不时在他心上挠一下的感觉让他心情有些烦躁。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谢寻?”陆恒的声音将谢寻拉回现实。他抬头,才发现他们已经站在酒楼门前。门楣上的牌匾虽然有些旧,但字迹清晰可见——“清风楼”。
“我好像来过这里。”
他看着谢寻费劲回忆的样子,抬手把他拉了过来。“不急这一时半会,想来你醒后应该忙了不少事情,现下好好休息一番吧。”
陆恒的手指微凉,虚虚牵着谢寻的手腕,两人就这样走了进去。
酒楼的小厮匆匆跑过来:“两位大人下午好,不知喜欢坐哪?小人给你们安排。”
“楼上的雅间还有空余吗。”
“有的有的,客官随我来。”
谢寻就这样被陆恒一路牵着上了二楼,竟然也没有挣脱开的意思。
看来他们之间确实很是亲近。
等谢寻回过神时,两人已经被带进了房中,陆恒的手也已经松开。谢寻手拂上刚刚被牵着的手,手腕周围好似被感染了一番一样,也有些冰凉的。
陆恒看他动作,便察觉出自己方才的动作是有些不妥——对于现在的谢寻来说:“是我冒犯了。”
略带歉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谢寻忙解释道:“没有没有,并无不妥,是我心中有事。”
说着,他接过小厮拿来的菜单,转手递给陆恒,颇为不好意思的看着他:“我也不知道什么好吃,也麻烦你了。”
陆恒接过单子“无妨,我自是知道要点什么的。”
那边小厮和陆恒对着菜,谢寻这边拿过桌上摆的茶具,到了两盏,放到了陆恒面前。陆恒像是猜到他会这样做一般,自然的接过茶水抿了一口。
茶水滑过,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但也安抚到了谢寻因忙碌而发干的喉咙。
还未到饭点,酒楼中的客人不多,故而餐食上的很快。
桌上的菜肴大多都为甜口,十分和他的胃口,再加上饥饿感的驱动,谢寻吃的不算慢,但好在并不粗莽。
坐在他对面的陆恒却是不怎么下筷,见谢寻如此,心中一暖,这人到底还是没怎么变。
可惜谢寻吃的专注,并没有注意到陆恒灼热的目光。
陆恒点的饭食种类繁多,两人不能全部吃完,那道桂花糖芋倒是十分受欢迎,早早的就见了底。
一顿饭后,两人的距离也拉近了不少,甚至真的有些旧友的意思。
“今后打算如何?”陆恒开口询问。
对面谢寻整了整衣袖;“说实话,我还未想好。”
“我方才仔细一想,我总觉得之前定然是没发生什么好事。”
谢寻是真的挺纠结的,手边茶水已经喝了一盏又一盏。
陆恒没有出声打扰他。
“或许如今没了记忆也是件好事。”
“可这要叫人知道,定然觉得我是个懦弱无能之辈,恐叫人笑话。”
壶中的茶水倒无可倒,谢寻有些烦躁,枕这自己的手臂趴在桌上,原本就不算规整的发髻被他又搞乱了几分。
扒拉了一下乱掉的头发,没理顺
......
“可是.....”
陆恒把他手边的茶盏拿到自己面前,轻声开口道:“当年旧事其实我也不甚明了,诸多细节到现在也不清不楚。记忆一事,顺心而为。时间还早,不用着急。”
“人活一世,难道不是自己欢喜最为重要吗。”
谢寻唰一下坐直身子:“有道理哦,陆恒你懂的还挺多呢。”
他自己也是随遇而安的性格,所以在短暂纠结后,谢寻决定不管了,过些时间再想。
他们离开清风楼的时候天已全黑,街边四处都是暖黄的灯光和笑闹声,谢寻走在前头,猛地想起什么转过头问:“陆恒,你可认识那处宅院的主人?”
陆恒猜到他要问什么,跟上谢寻,不紧不慢的回些令人不知所措的话;“无事,那是我的宅子。”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