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边的石膏化已经解除一阵子了。
现实如同预期那样发生，人们确实忘掉了被石膏化所逼迫的日子。
都在如常生活。
艾瑟希站在皇宫前，垂眼看向先前没有怎么经过的大门。
还身为蕾娜的时候，为了隐藏自己的行踪，减少让猎血部发现自己的身份后对皇族起疑，她几乎不走这个门。
现在有了时间，光明正大的站在这里，艾瑟希反而有些恍惚。
内心是没有多少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的。
可能是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就做好了充足的规划，在任务快要收尾前，脑袋也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真正到现实来临后，就像是亲眼见证了当时推演出来的结果。
反倒是释然了。
完成了一件没有人知道的大事，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
艾瑟希站在原地没动，身后传来了走路的声音，这声音正对着她，像是有事情要与她说：
“教主大人。”
艾瑟希转过了头，看向来者：“什么事情？”
“您先前提交的文件已经被大殿下批准了，新选的猎血部长老名单会在几天之后公布，还请教主大人稍待来信。”
“谢谢，我清楚了。”
艾瑟希微微点头，转身再度看向远处。
视线掠过不远处的花坛，从一个窗口里透了进去，看到红绒铺就的地毯。
那里是当时蕾娜所站过的地方。
她曾经站在那个地方，透过另一面的落地窗，眺望远处被石膏化的山峦。
现在因为系统的停止，截断了耗能。
这些需要耗能的石膏化都褪去了，露出原本青山绿水的模样。
失去记忆的人们，都默认着这里本该就是这样的。
因此即便是经过，也都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情，又或平视前方。
没有一个会想去回头看那远处起伏又流淌的山峦。
远处的青色与天空交叠，美好的风景再他人看来是固定的背景板，没有任何想要去多看的余地。
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感觉到这景象来得有多么的不易。
艾瑟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在那远处的山峦上停留，转身就朝皇族的大门走去了。
细细算来，顶多是几天的时间，身为蕾娜时的记忆很新，没有半点的褪色。
可在走出皇族抬头看向街道的这一刻，就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如今的她身份已经变换，处在这个世界上的身份也已经不同。
那些鲜活又带着强烈感受——为了生存而奔命的疲劳和痛楚，已经被没有危险、不用时刻担心自己失去性命的平淡生活淡化了。
寻常而又安稳的生活，都会给她一种自己已经被过往经历打磨得平滑淡漠的感觉。
以至于对这个力保下来的世界产生了一种淡淡的隔阂，很难以触碰到自己的情绪。
是太累了吧。
艾瑟希一人经过街道，走到教堂门口，侧头看向第一次见到卡米西尔的花园。
除了需要举办节日的时候，教会会在花园里做一点装饰，不然平常都是没有人会到这里来观赏花。
现在若是去花园，往后走几步路，就能见到前代教主的书房。
不过之所以是前代，那是因为他已经悄无声息的被卡米西尔做局，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了。
这千年吸血鬼答应的事情就必然会做到，不会有任何的人类去过问——前一代的教主最后去到了哪里。
他们都默认前代的教主是辞了职，去别的地方生活了。
艾瑟希平静地回到教会里属于自己的房间，随即转身将门关上。
“……”
余光瞥到身后有一道血族的身影，她的动作并没有停顿，直到将旁边的窗帘拉上了一半，才转过头看向对方，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斯坎赛。”
“看起来，这个世界恢复的不错。”
斯坎赛坐在位置上，没有任何变化，还是跟之前那样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的头侧向窗户那边，看到艾瑟希将窗帘放掉一半下来，看上去有些不满：“怎么还把窗帘放下来了？我正想给你看看——不知道是不是系统成功停止耗能的缘故，阳光竟然对我没有作用了。”
“……那是因为，你的数据被存到了非系统的地方。”
艾瑟希顿了顿，却换了个话题：“先前维萨利斯把你送到了系统之外，是弥牧将你保留了下来，当时的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给弥牧发消息，但是他既然将你保存转到其他地方，确实能说明系统的内存占满了。”
“你能反推出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内存被占满了吗？”
艾瑟希这话题倒是转得有些怪异，斯坎赛怔了一下，饶有兴致地挑起眉：“你是打算将之前最后一个么有解决的问题解决掉？”
“不，你是知道答案，这么问我的话——应该是确认我的数据是不是全部转移到了外部吧?”
都是生活了多年的老吸血鬼，艾瑟希对斯坎赛这敏捷的反应毫不意外：“嗯，因为你的数据要是有一部分吧遗留到系统内的话，可能系统有重启耗能的风险。”
“最简单的测试方式就是询问你问题，因为这个问题的基础是建立在你数据完整的情况下，只要你回能回答出来，就说明你的数据被完全转移出去了，如果没有的话，就会有其他风险，我需要提前找些计划去规避。”
斯坎赛的视线落到艾瑟希的身上，换了具身体的缘故？不，还是经历过先前任务的缘故。
没有看出来。
艾瑟希确实变化了许多——倒不如说，和之前的蕾娜那么一对比，就有些不适应了。
他清楚属于蕾娜的那部分数据如今与艾瑟希融为一体。
因为蕾娜本身就是艾瑟希的切片。
而如今见到的艾瑟希，才是完整的艾瑟希，对于艾瑟希本人来说，自己是没有任何变化的。
但和蕾娜的性格相对比，这性格上的差异就及其明显了。
见斯坎赛的视线朝旁边偏移了些许，像是在想什么事。
艾瑟希没有催促，只是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默默地看了斯坎赛一眼，将桌上的文件整理起来。
垂下来的窗帘被风吹开了，看见了窗外楼下偶尔经过的修女们。
“之前你所问的那个问题，在每次轮回里，与任务无关的人们要怎么处理。”
“你的做法是将这些人的数据存到系统的内存里，让系统的内存完全沾满，这样就不会有漏缝，提升系统卡死的可能，对吗？”
艾瑟希抬起头。
窗外的阳光正好，她透过明澄的光线，对上了斯坎赛的视线：“你想的没有问题，检测系统不会对内存的占满产生出多余的耗能和警告，但对我想要通过卡系统Bug来停止系统耗能这件事是有益处的。”
“它会稍许延长系统僵死的时间，给我和弥牧争取更多的时间。”
“……”
斯坎赛翘起腿，顺着这个问题往下问：“内存满了，那这个系统还能继续延续吗？”
“可以。”艾瑟希微微点头，“这个系统所在的房间也被我数据化了，这个空间我特地选在系统卡死后才使用，如果过早使用，就不会达成我本来想要达成的目的。”
“那个房间内存有多大？”
艾瑟希看了斯坎赛一眼，微微笑了笑：“想有多大有多大，因为房间本身并不是封闭式的。只要将系统储存到不会有人打扰里的房间内，房间的数据化会慢慢扩散，直至扩散到完全够用。”
“但一个房间的内存就足够一个新的系统运行了。”
这也是她在现实死亡前研究出来的东西。
斯坎赛对世界之外的东西没有多少的好奇心。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随后叹气道：“除了这些，你没有别的想问我吗？”
“嗯？”艾瑟希从眼前的文件上抬起头，“什么意思？”
对视上斯坎赛看过来的视线，艾瑟希顿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你是指之前蕾娜对你的那些复杂感情吗？”
“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吧……”
她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文件合起来，因为这个新身份的缘故，现在她和卡米西尔一样，要天天坐在这教会的办公桌前处理没有尽头的文件了。
新阶段内，世界重获生机，在这开头，需要处理的文件总是数不胜数的。
但是这没关系，只要处理一阵子就会稍微缓和些了。
“我感觉虽然蕾娜当时没有说明白，但是你应该能知道。”
“她当时对你以及卡米西尔是处在夹在正中间的位置，哪怕她知道你对她的感情是几次轮回积攒下来的，你不过是将她当作心理锚点，没有真想让她为你做些什么，她也会心生出想要回馈你的想法。”
“因为对她来说，这样才平衡。”
“那现在呢？”斯坎赛看向艾瑟希，他直视艾瑟希的眼睛，“现在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斯坎赛不止在问面前的艾瑟希，也在问回归到艾瑟希体内的蕾娜。
即便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团数据。
斯坎赛对蕾娜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艾瑟希没办法在这短暂的时间中想出准确的答案。
但她现在知道斯坎赛最想要获得的是什么，于是她直接回答了：“你可以休息了，斯坎赛。”
“这个世界不再需要你一直盯着了，它会自然的走向灭亡……或是永恒。但这期间的发展曲线，不再需要你一直看着，守着，你的任务在维萨利斯将你收起来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了。”
“现在，维萨利斯回归了他自己的生活，我让他自己选择之后的生活怎么走。”
“而你也是。”
“过往的付出，我会记得，而未来，也请松下你肩膀上的负担吧。”
“毕竟我是这个世界的创世神，即便我现在没有创世神这个名号里应当有的东西。”
“但这并不阻碍我能管理这个世界，我不会让这个世界走向悬崖。”
“这个世界现在有创世神来保障了。”
艾瑟希看着斯坎赛的双眼，几秒钟后才将心中想说的话说出来：
“请不要为我产生出担忧或是想要替我分担什么……毕竟，这本身就是我应当做的职责。”
“你们在过去已经为我付出了很多，承担起了本身我应当承担的责任，但现在，你们可以彻彻底底的休息了。”
“就像现在这样——”她将手中的文件翻转过来，“我已经帮你申请了最新一代猎血部长老的职位，过几天，皇族就会将你的职位文件寄到你的家。”
“不过你现在的家似乎还在血族？”
“没关系，我会让卡默送过去的，他现在是人类和血族的邮递员，在人类和血族这短暂没有冲突的时光里，你的职位是可以通过邮递员送到你处在血族的家。”
“至于血族和人类什么时候还会有冲突……不知道，至少在我和卡米西尔合作结束前都不会有。”
“所以猎血部目前的工作很清闲。”
艾瑟希朝斯坎赛微微笑了笑：“去好好生活吧，这是真正属于你自己可以掌控的生活。”
“不用在为生存产生忧虑了。”
“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