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点点头，将手放在了1.0的时掌心上。
人偶在唤醒后就自带体温了，碰触到上面的时候，并不觉得冰凉。
她刚想从1.0身上移开，朝卡米西尔那边看去，下一秒，视线一空。
很熟悉的眩晕感又回来了。
她从阳光明媚的场景中坠落，灰败的颜色包裹住了她。
低低的吟诵声从不远处的一段传来。
像是和1.0融为一体了。
蕾娜悬浮在空中，只感觉自己的身体流出了一串又一串的数据，她抬头顺着这些从身体中漂浮出去的数字往上看。
从四方连接而来的数字与她身上的数据相融相串起来，一股莫名的推浮里让她就这样在空中轻盈地飘着。
这个空间并没有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若是要说的话，也就是在这些灰败的景色里，能从一束不算亮堂的光线中，看到以前本属于草木的影子。
那些草坪灰暗不堪，周边的残垣断壁也跟她一样，在空中缓慢的流动，像是遵循着这个空间运行的某种规律。
不知过了多久，是几秒钟，还是几分钟。
她有些难以用心去数秒计算时间了。
那远方的歌声停了下来，女声的声音悠远而又宁静，是熟悉的感觉，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
耳边还有细微的数据流淌声，蕾娜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断和这个空间交接数据的身体，又看了眼远处。
那吟诵声的主人，终于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
对方朝她微微笑了笑，向她张开了双手，如同要拥抱她的动作那般。
下一秒，1.0的躯壳就出现在了艾瑟希的手上。
“这是初代纯血血脉的初始数据。”
“你身上所交换的数据链，正是从1.0身上得来的。”
蕾娜没有任何想要说话的意思，她只平静地看向艾瑟希，沉默地注视她一举一动。
艾瑟希微微笑了笑，她有着和蕾娜一模一样的面庞。
只不过，因为岁月的摩挲，又或是设计时本就没有和少女的体型靠过边。
艾瑟希的脸庞比蕾娜来的成熟的多。
当时透过镜子反射过的间隙，所看到的脸，似乎是艾瑟希早期时候的样貌。
……但这不奇怪。
倒不如说，蕾娜的心理好像很早就有预期了。
早到蕾娜自己都没有发现，直到现在，艾瑟希本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她才油然感到。
哦，这一切就是这么发生的。
很自然而然，没有任何突兀的感觉。
即便身处在这一看就不是正常的环境下 身体里正流淌出一串串的数据，不知这些数据要通向何方，又要如何与1.0进行交换。
她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了。
都不觉得惊奇。
她很平静地接收到了这一切。
在这个时刻，她像是抛去了以往面对奇幻世界时的吐糟和木鱼眼，任由悬浮的力量将她定格在空中，静静地看着艾瑟希从那残破的石砖上朝高高的空中走去。
踏着万丈深渊——这下方全是黑色的，看不见底。
但她能踩着空气，一步步施施然地走到自己的面前。
“……”
这就是创世神吗？
见到艾瑟希时，她的内心竟然没有任何波动……
是很早就预料到了吗？
还是，在将要完成自己任务的这一刻，她已经平静地接受了任何结局？
蕾娜觉得此刻也不需要去细想了。
她能做的一切都做了，剩下的，就要靠艾瑟希，和不知什么时候跑到系统外的弥牧……以及，维萨利斯了。
能成功吗？
应该可以的。
蕾娜的视线陷入了昏暗，她最后一抹的意识只能知道，是艾瑟希朝她伸出了双手。
抹除掉了此刻还试图继续思考的意识。
—
“数据已载入。
管理员弥牧，请吩咐下一条指令。”
空白的房间里，屏幕上的计数器已经倒数到了最后的0。
是时候了。
弥牧搭在键盘上，在下方的方框里输入了一串指令。
面前屏幕运行的声音再次响起，视线里的数据逐渐形成了一张表格。
上面将Aiserey系统的情况汇报的一清二楚。
石膏进度：100％
人类剩余数量：1
“……”
弥牧的视线继续朝下看。
血族剩余数量：98％
旧世纪人数：2，血族：0
旧世界人数：0，血族：2
通过设定对比，目前已偏离原计划的百分之十。
检测到有多余血族处在旧世界中，是否清除该血族数据，使其复原？
是、否。
弥牧的目光顿在旧世界上。
那里是进入旧世纪的唯一通道。
维萨利斯……是把卡米西尔放进去了吗？还是卡米西尔有别的计划在里面？
如果血族没有处在百分百的状态，那么Aiserey是卡不了bug的。
它会不断处理这个与原计划偏离的异常值，直到和艾瑟希设定的原计划相贴合。
弥牧的视线顿了顿，随即选择了否。
目前来说，并没有什么必要。
如果有需求，艾瑟希会在系统里通知他。
但是现在……
右下角并没有任何指示灯亮起。
再等等吧。
弥牧轻轻叹了口气，向后靠到椅背上。
明明目前的进度条还在缓慢前进，这个Aiserey系统还在检测异常。
……当Aiserey系统显示出无异常，检测成功的字样时，这个系统就会息屏，陷入休眠状态。
那么只要一直保持这个设备通电就可以了。
而达成Aiserey系统认为无异常的条件不多。
只要让它得出内部已无可以继续延续下去的活物，就会停止检测进程，停止系统耗能，让它自己认为自己已经“关机”了。
而这样的结果，就能达成艾瑟希的目的——
系统内部的最后那点能量不会被系统真正的耗尽，就不让系统真正的关机。
那么Aiserey系统就可以无限的延续下去了。
弥牧转过头，暂停下思绪，看了眼这间纯白色的房间。
—
这是艾瑟希的房间。
准确来说，是艾瑟希生前的房间。
这个世界的人们为了纪念她生前在所创造出的物件，因此专门给她留了一座珍藏馆。
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她曾经研究出来的东西，多数和数据拟形有关——它能延续人的生命，治疗了不少有绝症的人们。
但可惜的是，艾瑟希出生在恶劣的环境里，虽然身体上没有损伤，但长期的精神压力时她将创造当成延续自己生命的东西。
当最后一件想要创造的东西完成后，她便没有了继续在这个世界生活的想法。
……小天地。
被她选成了未来能生活的地方。
这里没人能打扰她，她只需要在数据的世界里看着时代变迁就好了。
因此，这个时代旧物，就变成了她的首选死亡栖息地。
弥牧，这个童年玩伴，就成为了她最后可以信任的人。
—
“他是最后能帮忙我的人。”
艾瑟希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蕾娜感觉自己现在变成了一个小盒子——她现在变成了数据，存在白色的小盒子里。
数据是不能表达，不能说话的。
但是艾瑟希把她转化成数据前还留存了她的意识，因此，她现在即便没有身体，也能说话了。
因为没有视线，她只能凭着盒子轻轻的摆动，来感觉艾瑟希往哪里走。
“如果说，创世神是艾瑟希的话，那现在拿着你的人，并不算完全的艾瑟希。”
艾瑟希低下头，看了手中的盒子一眼。
就好像这没有眼睛的盒子能感觉到她神情中的示意和温和一样。
不过虽然蕾娜看不到，但是能感觉到艾瑟希的方向是往哪里走的。
她想问问艾瑟希要去什么地方，要怎样才能变成完全的艾瑟希。
是要将她和目前的艾瑟希完全融为一体才算吗？
捧着她所在盒子的人似是能知道她无法言说的困惑，自顾自地回答了。
“这个世界很快就要暂停了。”
“为了延续我的生命……延续这个世界的生命。”
“就差最后一步了。”
艾瑟希站定在一面墙前。
或许是墙，也或许是一块浮镜。
处在盒子中，数据版本的蕾娜根本没有眼睛，看不见外边是为何物。
只能感觉到装着自己的盒子暖融融的，像是碰到了有水波纹的东西。
水波纹没过了她盒子的全部，将她温温柔柔的包裹在了其中。
艾瑟希的声音从水波纹外传来，听起来朦朦胧胧的，遥遥远远的，听得不是很真切：
“时间快到了，只要你回归到你本该回归的地方……那么这个任务，就有成功完成的可能。”
“……”
蕾娜待在盒子里，还想问什么，但是没办法，只能感觉盒子外的人的气息消散了，变成了温煦的风、又或是暖绒的阳光。
就那么凭空从空中消失地无影无踪。
—
卡米西尔在旧世纪的边缘站定。
他身处在迷雾中，对周边的一切都看不清楚。
手中没有地图，也没有人给他带路，他却好似知道他想去的地方往哪里走。
只要再往前一步。
这个世界的走向就会完全改变。
改变的结局会是他想要的吗？
卡米西尔只是站在原地，视线平淡地朝前面看去。
朦朦胧胧的雾气里，路口就在正前方，若隐若现。
维萨利斯像是知道他会走到这个地方来，也像是清楚他并不会真的走进去。
所以这个通往外界一旦踏入就塌方的地方入口是怎么也不关上，就那么放在外边。
甚至是刻意将一道缝隙撕裂开，让随后进来的卡米西尔知道要如何走，才能踏入那个对于Aiserey来说，是真正禁地的地方。
雾气朦朦胧胧的拂过他的鞋面。
卡米西尔的身体微微动了动，这个空间没有倒影，他的视线直视前方，却能看到有道影子的轮廓正从前方正对他而来。
红色的瞳孔映出了对方的面容。
是维萨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