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成亲。”
这是顾元宴会后和宋慕凝说的第一句话。
宋慕凝垂首,置若罔闻,她端坐在书台描摹字帖。
屋内一片安静,唯有纸页的铺压声。
顾元淡淡扫过,开口道“既然没有心思写,又摆出这副爱搭不理样子做什么。”
宋慕凝提笔的动作微微停滞,睫毛颤动如蝶在脸上留下小片阴影。
她放下笔,右手捏住腰侧鲤鱼,琉璃眸子望向顾元,语气夹杂嘲讽。
“那我应该说什么,说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吗?”
顾元沉默,黑沉的眼睛感觉在看着另一个人。
“我就知道。”轻轻几字划开空气,声音多了种复杂。
“什么?”
“没什么。”
顾元似乎并不想和宋慕凝有过多探讨。
停滞的气氛将两人隔绝。
“你的灵力是混乱状态吗?”顾元目光垂落,扫向了宋慕凝的指尖,那指尖和精致的红绳相缠,红绳上有颗青绿檀木,檀木下接着的鲤鱼轻轻晃动。
就像上一世的风雨飘摇。
“不用你管。”宋慕凝听后偏过头,再度提笔在纸上晕染墨痕。
反正又不是真的关心。
“你知道我没有分化的。”顾元走上前,拉开宋慕凝身旁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曾经在宋慕凝余光里留下太多印子,现在却有些古怪。
顾元的影子在纸上晃动,显得比本人更加鲜活。
毛笔吸饱了墨水,写字的人却懒得在砚台均匀,黄豆大的黑色顺着根部快速滑落弄得一片污脏。
毁了,宋慕凝呆愣半晌忽然想到。
莫名有些难过。
明明一直都在认真,却还是毁了。
细碎的眸光被她强行盖住,她知道顾元那句话的意思。
只是为了伪装,只是为了不被发现。
再没有多的。
“你除了这个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没有。”
顾元轻轻说着,她看见宋慕凝指节骤然捏紧,在许许多多伶仃小字上写了个大大的“悔”字。
那字迹不再为了布局,撇捺收拢,而是流畅如风,惊若游龙。
顾元皱起眉,看向身旁人,那人也放下笔看着她,默不作声。
“毁了……是吗?”宋慕凝问道,紧紧盯着顾元。不知道在问这幅字,还是在问什么。
“你后悔吗?”顾元说道,手指拨弄着桌上小巧的香炉。
沉默,持久的沉默。
最后沉默变成了答案。
顾元忽然笑了,她觉得可笑,笑得发出声音,明媚的生命和温暖在那张脸上洋溢,笑得仿佛要流下泪来。
宋慕凝愣怔地望着,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她攥住了她的手。
顾元的手很凉,指尖发抖僵硬。
“笑什么?”笑得好像要哭一样。
“既然你不悔,对你来说怎么会叫毁?”顾元硬生生掰开,冷冷回应。
“该毁的是想重新开始的人。”
“从来不是你。”你只会心安理得。
“你为什么总是打哑谜,你到底怎么了。”宋慕凝眸子含着阴沉,她站起身看着那人的脸,有捧住的冲动,却迟迟不敢。
“你灵力混乱吗,持续多久。?”顾元绕开话题再次问道。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拒绝回答。
“如果我不回答呢?你信不信我告发君上你——”
宋慕凝冷艳的面容夹杂霜雪。
“你根本不会。”顾元打断话语,也站起身,她比宋慕凝高出半个头,漠然看着那汪琉璃,那汪就算是死前,也回忆的琉璃。
“你很聪明,我不想威胁。”
声音平淡,好似呢喃。
“所以,告诉我。”
顾元说的没有错,她确实不会。
宋慕凝张了张嘴,那些威胁的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有些恨自己了,恨自己在这种时刻仍然清醒得可怕,恨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恨而强迫做不得不做的事情。
涩意漫上胸口,压得她生疼。
顾元居然还天真的以为,她听从是因为顾家的权势,是因为她是顾家的养女。
她有些可怜她。
盖住眼底翻飞的情绪,宋慕凝松开衣角,那块地方已然变得有些皱巴巴。
“十五六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灵力混乱,大概是十五六日样子。”
顾元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开,仿佛完成了任务。
“顾元。”见女子准备要走宋慕凝忙喊了一声。
“嗯。”顾元轻描淡写的回应,停在了门旁,不打算转身。
宋慕凝心蜷缩地疼起来,她盯着那人的手腕。
白洁如玉,血管透过,带着浅青。
忽然血管裂开,鲜血汩汩喷洒,捂都捂不住,最后氧化成乌褐色跌落在地。
那张冷冰冰的面容忽然正面仰卧,年纪似乎也比这原先长了许多。
眼眸空洞噙着病色,再没有呼吸。
宋慕凝惊叫一声,连连向前,想要攥住那个伤口。她只觉得心碎。
“你做什么。”顾元回身,躲开了她的指节。真是神经兮兮的。
顾元墨眸软了些,可还没有眨眼,那略微的变化就被侵蚀得干干净净。
宋慕凝只是盯着女子手腕的血管出神,并没有发现。
伤口没了,清绝的声音震得四周嗡嗡作响。
两人离得很近,宋慕凝隐隐能感受到身前人的体温。
太累了,一定是累了,宋慕凝蜷缩手指,接着无力垂放。
还好这是假的,梦不会是真的。
“阿元。”她喃喃道。泪水滞留眼眶,却藏的很好。
“别碰我。”顾元近乎残忍地推开,牙根紧咬,清晰的疼痛刺穿唇齿。
不能这么亲密,不能,绝对不能。
如果以后还是伤害,又有什么理由说自己能够原谅……
不要再心软了。
“为什么?”宋慕凝神情含着,她把她当什么了,是……嫌弃自己脏吗。
为什么不再真心地和她亲近,为什么总是话里有话,又为什么……
她看向书桌上的小香炉,拳头攥紧。
“因为不喜欢。”顾元垂着眸子一字一句地吐出。又看向了宋慕凝腰间的配饰。
明明是你惺惺作态,欺骗利用。却能装得这么像……倒让人觉得自己错了。
丹凤眸子略过宋慕凝的左肩,顾元仿佛透过那层青衣,看见了一个虽是愈合但还留有深红的半圆印记。
那是宋慕凝滑若凝脂的肌肤上唯一残痕。
你甚至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体……
想到这顾元扭曲地闭了闭眼,她推开暖阁的屋门,再没有留下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