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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秋狩前夜

从宫门口和萧朔分开,谢明昭骑马回府,一路上脑子里就没停过。

那半块狼牙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进了侯府,他把马扔给下人,直接钻进了自己书房。

关上门,点了灯。

谢明昭在书案后面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得把今天的事儿捋一捋。

先写箭术。萧朔那三箭,太快,太准。谢明昭在纸上画了三个圈,代表那三只鹿。五十步移动靶,连珠箭,全中要害。这水平,放在北境边军里,至少是个校尉。

再写军事见解。谢明昭把萧朔说的那些话,关于北境防线漏洞的,关于以骑对骑的,一句一句写下来。写完了,他看着那些字,后背还有点发凉。萧朔说的,跟他父亲去年在军务会上说的,几乎一样。有些细节,甚至更透。

最后写狼牙佩。谢明昭笔停了停,只写了四个字:左贤王信?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如果那真是阿史那·苍狼的信物,怎么会在萧朔手里?是慕容雪给的?还是……萧朔跟他那个舅舅,一直有联系?

谢明昭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萧朔说“只想活着,让我母亲也活着”时的眼神。又想起萧朔掉出狼牙佩时,瞬间收回去的那个动作。

“三日后围场秋狩,陛下命你我同行。”

谢明昭坐直了。

陛下亲自下旨,让他和萧朔一起去秋狩。

为什么?

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谢明昭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他重新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又写下一行字。

“秋狩恐有变。”写完了,他看着满纸的字,想了想,把纸拿起来,凑到灯烛上。

纸角点燃,火苗窜起来,很快就把整张纸吞没了。

谢明昭把烧尽的纸灰扔进炭盆里,看着它们变成一小撮黑灰。有些事,不能留痕。

他决定,再去一趟清漪苑。就今晚。

夜色深了。

谢明昭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没走正门,从侯府后院的墙翻了出去。

他对宫里的路熟,避开了巡逻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清漪苑附近。清漪苑还是那么偏,那么静。院墙不高,谢明昭没费什么劲就翻了进去。院子里有月光,清清冷冷的。

谢明昭落地很轻,没发出什么声音。他贴着墙根的阴影,往里看。

正屋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萧朔没在屋里。

他在院子里。

就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背对着谢明昭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萧朔手里拿着东西,正在擦。

谢明昭眯起眼,仔细看。

是那半块狼牙佩。萧朔用一块布,很慢,很仔细地擦着银镶的边。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谢明昭没动,就在阴影里看着。

看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萧朔忽然停了手。

他没回头,声音不高,在寂静的院子里却很清楚。

“小侯爷既已窥见,何必藏头露尾。”

谢明昭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

他走出去,走到月光底下。

“殿下好耳力。”

萧朔把狼牙佩收进怀里,转过身,看着他。“小侯爷夜探清漪苑,是奉旨,还是私自?”

“有区别吗?”谢明昭走过去,在萧朔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反正我来了。”

萧朔没说话。谢明昭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那狼牙佩,到底什么来历?”

萧朔看了他一眼。“小侯爷不是猜到了吗。”

“猜到是猜到,听你亲口说是另一回事。”谢明昭说,“我想听你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萧朔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下头。

“我母亲给的。”他说,“我离开北疆来京城之前,她给我的。”

谢明昭等着他说下去。

“她说,这是她出嫁时,从草原带来的东西。”萧朔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她说,戴着它,就当……她还陪着我。”

谢明昭注意到,萧朔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放佩玉的位置。

“就这些?”谢明昭问。

“不然呢?”萧朔抬眼看他,“小侯爷还想听什么?听我说这佩玉是草原左贤王的信物?听我说我舅舅阿史那·苍狼见了这佩玉如见本人?”谢明昭心里一紧。

萧朔居然自己说出来了。

“殿下倒是坦诚。”谢明昭说。

“坦诚?”萧朔笑了笑,笑得有点冷,“小侯爷,有些事,说破了,反而没意思。你既然看见了,心里有数就行。何必非要我说出来?”

“因为我想知道,”谢明昭往前倾了倾身子,“殿下拿着这佩玉,是想干什么。是留着当念想,还是……另有用处?”

萧朔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黑,很深。

“小侯爷觉得呢?”

“我觉得,”谢明昭慢慢说,“殿下在北疆,恐怕不止是‘待着’。殿下说‘有些事,不是非要人在眼前才能做的’。殿下手里有这佩玉,有这身本事,有对草原战术的了解。殿下入京,真的只是奉诏,别无选择?”

萧朔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下,背对着谢明昭。“谢明昭。”他忽然叫了全名。

谢明昭没应声,等着他说下去。

“你今年十八,是小侯爷,是将军。”萧朔说,“你父亲是镇国侯,戍守北境,威震草原。你过得顺风顺水,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谢明昭。

“可我跟你不一样。我母亲是草原公主,我是半个异族。我在北疆八年,说是皇子,其实跟囚犯差不多。我来京城,是质子,是筹码,是陛下手里的一枚棋子。”

萧朔的声音还是很平,但谢明昭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压着的,藏着的,但压不住藏不住的东西。

“我只想活着。”萧朔说,“让我母亲也活着。这个答案,我告诉过你。现在我再告诉你一遍。至于我怎么活,用什么手段活,那是我自己的事。”

谢明昭也站起来。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在月光下对视。

“那明天秋狩呢?”谢明昭问,“殿下打算怎么活?”萧朔沉默了一下。“小侯爷明天,还要继续试探我吗?”

“看情况。”谢明昭说,“如果殿下安分,我就不试。如果殿下不安分……”

“如果我不安分,小侯爷打算怎么办?”萧朔打断他,“当场抓我?还是回去禀报陛下?”谢明昭没说话。

萧朔往前走了一步。

“谢明昭,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明天围场,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互为照应。”萧朔说,“你帮我挡明枪,我替你防暗箭。但前提是,各守底线。我不做危害大雍的事,你也不做对我不利的事。”

谢明昭盯着他。

“殿下觉得,我会答应?”

“你会。”萧朔说,“因为你也看出来了,明天秋狩,不会太平。陛下让我俩同行,李相如那边会怎么想?那些看我不顺眼的皇子、大臣会怎么想?还有那些藏在暗处,想搅浑水的人……谢明昭,你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谢明昭心里动了一下。

萧朔说的,正是他担心的。

“殿下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帮忙?”谢明昭问。

“就凭你今天晚上来这儿。”萧朔说,“就凭你……没把我当敌人。”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谢明昭沉默了。

风又吹过来,有点凉。过了很久,谢明昭开口。

“好。”

萧朔看着他。“各守底线。”谢明昭重复了一遍,“你不危害大雍,我不对你不利。明天围场,互相照应。”

萧朔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

谢明昭转身要走。

“谢明昭。”萧朔又叫住他。谢明昭回头。萧朔站在月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京城这地方,就像个猎场。”他说,“陛下是猎人,李相如是猎人,所有人都是猎人。而你和我……我们都是猎物。”

谢明昭心头一震。

“殿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明天小心点。”萧朔说,“猎物和猎物之间,有时候也得互相提醒,别一起掉进陷阱里。”

谢明昭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翻身出了院墙。

回侯府的路上,谢明昭脑子里全是萧朔最后那句话。

“京城如猎场,你我皆是猎物。”

萧朔早就看明白了。

他不仅看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看明白了谢明昭的处境。他甚至预感到,明天的秋狩,可能就是一个陷阱。

一个等着猎物往里跳的陷阱。谢明昭回到书房,关上门。

他在椅子上坐下,脑子里飞快地转。

萧朔为什么跟他说这些?是警告?还是提醒?或者……两者都有?

谢明昭想起萧朔擦狼牙佩时的样子。那么仔细,那么专注。那不仅仅是一个信物。

那是萧朔和他母亲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谢明昭忽然有点明白了。

萧朔所做的一切,可能真的只是为了“活着”,为了保住那点微弱的联系。

但明天呢?

明天在围场,在那么多双眼睛底下,在陛下面前,在可能存在的陷阱里……

他和萧朔这个临时凑起来的“互相照应”,能管用吗?谢明昭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之前写下的那些记录,烧了是对的。

有些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尤其是他和萧朔之间,这个脆弱的、临时的约定。谢明昭吹灭了灯,坐在黑暗里。

他决定,明天秋狩,就按萧朔说的来。互为照应,各守底线。

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