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巡捕房办公室的玻璃窗,程墨白盯着案情板上四名死者的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眉间疤痕。伦敦七年,这道疤从未像回到上海后这般隐隐作痛。
"程探长,化验报告出来了。"林小满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死者指甲缝里的红色物质确认是胭脂,但...不是普通的胭脂。"
程墨白接过报告,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说人话。"
"里面混有人血。"林小满压低声音,"而且...血型与七年前沈小姐档案中记录的一致。"
档案袋从程墨白手中滑落,纸张散了一地。窗外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惨白的脸,雷声轰鸣中,他似乎又听见了那个雨夜沈胭脂在他耳边的呢喃:"我会回来的..."
"还有更奇怪的。"林小满蹲下身收拾文件,"法医在最新死者'小胭脂'的胃里发现了这个。"他递过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小块尚未完全消化的纸片,隐约可见几个褪色的字迹。
程墨白对着台灯仔细辨认:"...魂归...夜...这是——"
"《牡丹亭》的戏文残页。"林小满接口,"就是《游园惊梦》那段。更诡异的是,法医说纸片上的墨迹分析显示,这纸至少在地下埋了七年以上。"
程墨白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七年前,他亲手将一本《牡丹亭》放入沈胭脂的棺中,那是他们初遇时她最爱的戏文。
"查查最近有没有古墓被盗案件。"他声音嘶哑,"尤其是...沈家的墓园。"
林小满面露难色:"沈家墓园三年前就被日本人炸平了,现在那里是76号的刑场。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上周有个疯乞丐在霞飞路嚷嚷,说看见穿红嫁衣的女鬼从地底下爬出来。"
程墨白猛地站起身,黑色风衣在身后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去找那个乞丐。"
霞飞路后巷的贫民窟散发着腐烂的臭味。林小满捂着鼻子,在一堆破纸板中找到了那个蜷缩的佝偻身影。
"七月半...嫁新娘..."老乞丐痴痴笑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红胭脂...白蜡烛...井里的娘子要回家..."
程墨白蹲下身,将一块银元放在老人脏污的手心:"你看见的那个穿嫁衣的女子,她去了哪里?"
乞丐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突然凑近程墨白,腐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她去找负心人了...她说要一个一个讨回来..."枯枝般的手指划过程墨白眉间的疤痕,"就像这样...划开他们的脸..."
程墨白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七年前沈胭脂下葬时,他亲手为她整理遗容,她惨白的脸上赫然是三道平行的伤口——与他眉间的疤痕一模一样。
"探长!"林小满的惊呼将他拉回现实。顺着助手惊恐的目光,程墨白看到乞丐的脖颈后有一个暗红色的手印,像是被什么灼烧过一般,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七月半"三个字。
"立刻送医院!"程墨白厉声道,同时环顾四周阴暗的巷子。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分明看见巷尾一抹红色一闪而过——是嫁衣的颜色。
追出巷口,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地上积水中漂浮着一片桃花瓣,鲜红如血。程墨白弯腰拾起,花瓣在他指尖瞬间枯萎,化作一撮灰烬。
"程探长!那乞丐...他..."林小满气喘吁吁地跑来,脸色惨白。
程墨白已经知道了答案。回到巷内,老乞丐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脸上凝固着诡异的笑容。他的嘴角被某种利器划开至耳根,形成一个夸张的笑脸,伤口上涂着厚厚的红色胭脂。
"第五个。"程墨白声音低沉。他注意到乞丐右手紧握成拳,掰开后,掌心里是一枚金镶玉的耳坠——沈胭脂十八岁生日时他送的礼物。
雨越下越大。回到办公室,程墨白将耳坠放在台灯下仔细端详。玉坠背面刻着"白首不离"四个小字,是他亲手所刻。灯光忽然闪烁,玉坠表面浮现出一行血字:明晚子时,老地方见。
"她是在...邀请您?"林小满声音发抖。
程墨白没有回答。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把勃朗宁手枪,缓缓擦拭。枪柄上刻着一个"沈"字——这是沈胭脂送给他防身的礼物,七年来他从未离身。
"明天晚上你不用跟来。"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些事...必须我独自面对。"
夜深了。程墨白站在沈家旧宅的庭院里,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古井周围不知何时开满了血红的彼岸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无数伸向天空的血手。
"我知道你在这里。"他对着空气说,"为什么要杀那些无辜的人?"
一阵阴风吹过,彼岸花丛中缓缓升起一个红色身影。沈胭脂的鬼魂悬浮在花丛上方,嫁衣下摆滴落着黑色的液体。她的脸比上次见面更加惨白,唯有嘴唇红得刺目。
"无辜?"她轻笑,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们每一个,都戴着我的首饰,用着我的胭脂...觊觎我的未婚夫。"鬼魂突然逼近,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尤其是那个柳梦梅,她手上戴的玉镯,是从我棺材里扒出来的!"
程墨白呼吸一窒。他确实注意到柳梦梅腕上的玉镯似曾相识,却没想到...
"那乞丐呢?他做错了什么?"
"他看见不该看的事。"沈胭脂的鬼魂绕着程墨白飘动,嫁衣拂过他的脸颊,冰冷刺骨,"七年前那个雨夜,是他把我被你沉井的消息告诉了程家人...你父亲给了他十个银元当封口费。"
程墨白如坠冰窟。父亲...那个总是阴沉着脸的程老爷,竟然知道他把沈胭脂沉井的事?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为什么要我明晚来这里?"
鬼魂突然贴近,腐烂的唇几乎碰到他的耳朵:"因为明天是头七...我的头七。"她冰冷的手指抚过程墨白眉间的疤痕,"七年前的明天,你亲手把我沉入这口井...现在,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一个一个找他们算账的。"
程墨白想后退,却发现双脚像生了根一般无法移动。沈胭脂的鬼魂开始变化,嫁衣褪色腐烂,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肤和深可见骨的伤口。她的头发大把脱落,眼珠凸出,嘴角一直裂到耳根——正是她死亡时的模样。
"记得吗?"可怖的鬼脸逼近,"新婚之夜,你喝了下药的酒,醒来时我已经...这样了。"她举起腐烂的手,手腕内侧"七月半"三个字渗着黑血,"你说要替我报仇...结果呢?你把我沉入井底,然后逃去了英国!"
程墨白痛苦地闭上眼。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个血腥的婚夜,他醒来时满手是血,沈胭脂冰冷的尸体躺在他怀中,而房间里散落着沾血的胭脂盒和他父亲的金怀表...
"我没有逃。"他睁开眼,声音坚定,"我去英国是为了查清真相。胭脂,你相信我,我一定会——"
"太迟了。"鬼魂突然退后,身影开始消散,"明晚子时,带着你父亲来井边...否则,第六个死者会是那个叫林小满的助手。"
"等等!"程墨白伸手想抓住她,却只抓住一把腐烂的花瓣。月光下,古井周围的彼岸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化作一地灰烬。
回到办公室已是凌晨。程墨白取出珍藏的怀表,表盖内侧沈胭脂的照片已经泛黄。他轻抚照片中那张明媚的笑脸,与今晚所见的那张鬼脸重叠在一起。
"探长!不好了!"林小满破门而入,脸色惨白,"总探长命令立刻停止调查,所有案卷都要移交南京来的特派员!说是...说是涉及国家机密!"
程墨白冷笑。果然如此。七年前是这样,七年后还是这样。每当真相即将大白,总会有"国家机密"来阻挠。
"你去我家,床头柜暗格里有本日记。"他低声吩咐,"把它交给《申报》的苏记者,就说是我答应她的独家。"
林小满瞪大眼睛:"您这是要...?"
"我父亲今晚会从南京回来。"程墨白系上风衣扣子,眼神决绝,"七年前的血债,是时候清算了。"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程墨白站在窗前,看着巡捕房大院里的梧桐树。七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就是在这棵树下,发誓要为沈胭脂报仇。如今,誓言终于要兑现了。
只是他不知道,当夜幕降临,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真相。因为在那口古井下,沉睡的不只是沈胭脂的怨灵,还有程家与阴司延续百年的血腥契约...
这本是个小短篇,大概有6章左右,写一写自己爽一爽,反正也没有很多人看hhh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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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