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梅雨时节的上海。
雨水顺着法租界哥特式建筑的尖顶滑落,在青石路面上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水洼。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从远处教堂传来,混着雨声,显得格外沉闷。
百乐门后台化妆间内,名伶柳梦梅正对着镜子卸下浓妆。镜中映出一张精致如瓷的脸庞——柳叶眉,丹凤眼,樱桃唇上还残留着演出时的艳红。她哼着《游园惊梦》的调子,纤细的手指捏着丝绵,轻轻拭去脸上的油彩。
"咔嗒"一声,化妆间的电灯突然闪烁了几下。
柳梦梅的手顿住了。镜中,她身后那扇贴着"柳"字的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股阴冷的风裹挟着雨水的气息钻了进来。
"谁?"她猛地回头,声音有些发颤。
无人应答。只有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愈发急促。
柳梦梅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她转身继续卸妆,却突然发现镜中多了一个人影——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正站在她身后,惨白的脸上涂着诡异的胭脂,那红色浓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啊——"
尖叫声被淹没在轰隆的雷声中。化妆间的灯光彻底熄灭了。
次日清晨,法租界巡捕房接到报案。当值班探员推开化妆间的门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柳梦梅仰面倒在梳妆台前,身上的旗袍被撕得粉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色的指痕。最骇人的是她的脸——被人用利器划出纵横交错的伤口,又被厚厚的胭脂覆盖,那红色已经干涸发黑,像是凝固的血痂。
"第三起了。"法医蹲下身,戴上橡胶手套检查尸体,"和上个月大世界舞厅的周小姐、两周前仙乐斯夜总会的白玫瑰死法一模一样。"
"都是当红的女伶,都是被毁容后涂上血胭脂..."年轻的探员声音发抖,"这凶手是跟唱戏的有什么仇?"
法医没有回答。他轻轻掰开死者的右手——掌心里紧紧攥着一个精致的珐琅胭脂盒,盒盖上用金丝嵌着一朵并蒂莲。
"这个要重点记录。"法医皱眉,"前两个死者手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窗外雨势渐小,一缕惨淡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死者那张被胭脂覆盖的脸上。那红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随时会融化流淌。
"立刻给伦敦发电报。"巡捕房总探长面色凝重,"请程墨白探长速回上海。"
三天后,一艘远洋客轮缓缓驶入黄浦江。甲板上,一个身着灰色西装的男子凭栏而立。他约莫三十岁上下,面容清俊,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江风拂过,掀起他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露出左眉上一道细长的疤痕。
"程探长,上海到了。"侍应生恭敬地递上一顶黑色礼帽。
程墨白微微颔首,戴上帽子遮住了那道疤痕。他望着远处外滩的轮廓,眼神复杂。七年了,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座城市。
码头上,法租界巡捕房的汽车早已等候多时。程墨白刚走下舷梯,一个圆脸年轻人就激动地迎了上来。
"程探长!我是您的新助手林小满,总探长派我来接您!"年轻人接过行李,语速飞快,"案子又有新进展,今早在霞飞路巷子里又发现一具女尸,死状和前三个一模一样!"
程墨白脚步一顿:"死者身份?"
"新仙林戏班的台柱子,艺名'小胭脂'。"林小满压低声音,"最诡异的是,她手腕内侧被人用刀刻了三个字——'七月半'。"
程墨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七月半——鬼节。也是七年前,沈胭脂死去的日子。
汽车驶过法租界繁华的街道,程墨白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七年前那个雨夜,沈家大小姐沈胭脂穿着大红嫁衣,在他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她临死前涂着鲜红的胭脂,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轻声说:"墨白,我会回来的..."
"程探长?我们到了。"林小满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凶案现场位于霞飞路一条阴暗的弄堂深处。警戒线外挤满了看热闹的市民,几个巡捕正费力地维持秩序。程墨白戴上白手套,弯腰钻过警戒线。
死者仰躺在潮湿的青石板上,身上的戏服被撕得七零八落,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已经干涸成了暗红色。程墨白蹲下身,轻轻抬起死者的右手——果然,掌心里紧紧攥着一个珐琅胭脂盒。
当看清盒盖上的并蒂莲纹样时,程墨白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胭脂盒与他七年前送给沈胭脂的定情信物一模一样。
"死者手腕上的字在哪里?"他声音沙哑。
林小满指引他看向死者左腕内侧。在惨白的皮肤上,三个歪歪扭扭的血字清晰可见:七月半。那字迹边缘已经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一般。
程墨白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分明记得,沈胭脂下葬那天,他在她的手腕内侧也看到了同样的三个字。当时他以为是幻觉,如今却...
"程探长!您怎么了?"林小满扶住摇摇欲坠的上司。
程墨白摆摆手,强自镇定下来。他仔细检查尸体,发现死者脖颈上有明显的掐痕,指甲缝里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物质。
"把这些送去化验。"他指着死者指甲,"另外,查查最近一个月所有购买过这种珐琅胭脂盒的人。"
"已经查过了,"林小满苦笑,"这种胭脂盒是苏州老字号'沈香记'七年前的特制品,当时只做了十套。更诡异的是,根据记录,这十套全部被..."他欲言又止。
"被谁买了?"程墨白锐利的目光射来。
"被...被您未婚妻沈胭脂家买走了。"林小满硬着头皮说完,"沈小姐死后,这些胭脂盒应该都随葬品一起下葬了才对。"
程墨白如遭雷击。他踉跄后退几步,靠在潮湿的砖墙上。七年前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回——沈家大小姐沈胭脂,那个有着江南女子温婉面容却性格刚烈的姑娘,他们的婚约,还有那个被鲜血染红的婚夜...
"程探长!您没事吧?"林小满担忧地问。
程墨白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块怀表。表盖内侧是一张小小的照片——穿着学生装的沈胭脂站在桃花树下,笑容明媚如春光。那是她生前最后一张照片。
"把所有案卷送到我办公室。"他收起怀表,声音冷峻,"我要重新验尸,全部四具。"
回到巡捕房,程墨白将自己关在档案室里整整一天。当他再次出现时,眼中布满血丝,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
"四名死者有三个共同点。"他将照片钉在案情板上,"第一,都是当红女伶,且艺名或本名中带有'梅'或'胭脂'字;第二,死亡时脸上都被涂满血胭脂,手中握有沈香记的珐琅胭脂盒;第三——"他停顿了一下,"死亡时间都在子时,且案发现场都发现了这个。"
他从档案袋中取出一张照片——是一只绣花鞋的泥印,鞋面上依稀可见金线绣的并蒂莲。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只绣花鞋印——那是七年前沈胭脂下葬时穿的鞋子。
"这...这不可能。"林小满结结巴巴地说,"沈小姐已经死了七年..."
程墨白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抓挠。
"明天是几号?"他突然问。
"六月三十,怎么了?"
程墨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眉间的疤痕:"再过半个月,就是七月半了。"
入夜,程墨白独自来到沈家旧宅。这座位于法租界边缘的西式洋房已经荒废多年,庭院里杂草丛生。他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踩着湿滑的青苔走向后院。
月光下,一口古井静静矗立在荒草丛中。井台上刻着模糊的符咒,那是程墨白七年前亲手刻下的。
他跪在井边,颤抖着手掀开沉重的石板。井中黑黢黢的,散发出一股腐朽的气息。七年前,他就是在这里,亲手将沈胭脂的尸体连同她的嫁衣、首饰,以及那十盒胭脂一起沉入了井底。
"胭脂..."他轻声呼唤,声音破碎在夜风中。
没有回应。只有井底隐约传来水波荡漾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搅动水面。
程墨白从怀中取出那个从凶案现场带回的珐琅胭脂盒,缓缓放入井中。胭脂盒落入水中的刹那,井水突然剧烈翻腾起来,一股刺骨的寒气从井底涌出。
"你回来了。"一个幽幽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程墨白猛地回头——月光下,一个穿着血红嫁衣的女子站在井边。她的脸惨白如纸,唯有唇上一点胭脂红得刺目。那是沈胭脂,却又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她的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为什么杀人?"程墨白强忍恐惧问道。
"杀人?"女鬼轻笑,"她们本就该死。"她伸出苍白的手指,指尖鲜红如血,"七年前害死我的人,一个都跑不掉。程墨白,你心里清楚。"
程墨白如坠冰窟。他当然清楚。七年前那个婚夜,当他冲进新房时,沈胭脂已经倒在血泊中。她的脸上涂着鲜红的胭脂,手腕上刻着"七月半"三个字。而房间里,散落着几个沾血的珐琅胭脂盒...
"我会在七月半那天回来。"女鬼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到时候,所有欠我的债,都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了。井水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只有地上那滩水渍证明她确实来过。
程墨白跪在井边,头痛欲裂。记忆的碎片如锋利的玻璃,一片片扎进脑海——父亲阴沉的脸、沈家老爷诡异的笑容、婚宴上那杯被下了药的酒,还有...还有他亲手将沈胭脂沉入井底时,她手腕上突然出现的三个血字。
"探长!程探长!"远处传来林小满焦急的呼喊。
程墨白勉强站起身,踉跄着走向声音来源。当他穿过荒芜的庭院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古井中,一只苍白的手正缓缓伸出水面,指尖鲜红如血...
这本就是纯练练手,之后可能会写一写别的类型的。
二编:改下排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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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