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宁看着躺在玉盒之中的金盏花，犹豫不决地又看向昏迷的少女。
「我该相信他吗？」
他与熊百万不过一面之缘，熊百万看上去不过是普通商人，却又像通晓一切的神人一样。
感受着苏长念越来越微弱的脉搏，苏长宁咬紧下唇，眼底终于闪过决绝。
「倘若上天垂怜，不忍我兄妹二人命丧于此，苏长宁此后必感恩戴德。」
「倘若，苍天无情，我兄妹二人同赴黄泉又有何惧？」
苏长宁擦了擦妹妹脸上的汗珠，心中竟渐渐平静下来。
“念念。”
他深深凝视着少女苍白到几乎透明的面容，平静又执拗地呢喃着。
“无论是生是死，碧落黄泉，我们一起闯。便是阎王爷，也不能把我们拆开！”
主意已定，苏长宁不再犹豫，一手扶起苏长念，一手托起金盏花，运起全部真气将其炼化。
金色的花渐渐凝成了一汪流光溢彩的汁液，苏长宁的脸上已毫无血色，丹田内隐隐作痛，他小心地将汁液喂给苏长念。
见她无意识地吞咽，苏长宁心中一喜，又连忙调动着剩余的真气送进苏长念体内，慢慢梳理。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苏长念只觉耳边的风声越发清晰，温热的暖流源源不断地淌过心脉，那彻骨的痛竟渐渐消失不见。
她睁开双眼，却见苏长宁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干涩的唇角正溢出鲜血。
“哥……哥哥……”
细微的呢喃让苏长宁心神大震，他猛然睁开眼，正撞入少女含泪的眼眸。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苏长宁大喜过望，连忙握着她的手腕细细诊脉。
苏长念望着他，心中既悲伤又歉疚。
「哥哥，总是为了我受伤。」
“还好，熊百万没有骗我。”
感受着那稍稍有力的脉搏，苏长宁终于松了口气，展颜一笑。
“熊百万？”
苏长念想了想，才从记忆里挖出这么个人。
“原来是他，他怎会……”
苏长宁微微摇头，拥着斗篷将她抱在怀里。
“也许老天爷不忍心我们死在这，所以派来了那古里古怪的人。”
越过闪动的篝火，苏长宁靠在身后土墙懒懒道。
“不管怎样，老天总算多给了我们三天时间。”
“念念不怕，哥哥一定，一定会救你……”
少年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苏长念侧过脸看向他，原来他已疲倦地昏睡过去。
苏长念眨了眨酸涩的眼眸，她瞪大了双眼仔细盯着他困倦苍白的脸。
“哥哥……”
“……对不起。”
「我，总是你的拖累。」
金盏花的药力让她昏昏沉沉，也许是这样安静的夜让她也放松，也许是耳边兄长沉稳的心跳让她安心，苏长念也不知不觉陷入梦境。
喧嚣的风也不忍心惊扰了一双疲倦又受伤的孩子，忍不住放轻了足迹。
篝火依旧在夜里跳动，土墙上依偎的影子蜷缩在一起，一如他们在母体般安详。
……
萧天镜披着斗篷愣愣地站在窗前，夜已经深了，俞添冬日的冷冽。
黑甲推门而入，见他凭窗而立，好似无言又寂寥的枯井，疲倦、受伤却又顽强地支撑着。
“陈绪的伤势如何？”
萧天镜道，黑甲回过神来上前回道。
“虽然伤了双目，幸而那蝴蝶镖上无毒，性命倒是无碍。”
黑甲抿了抿唇，欲言又止道。
“属下听闻，东方阎等人虽然已被救走，但四块令牌与地图都已经落入皇甫遥之手。”
萧天镜眼眸微垂，他凝视着手中的平安符，不由攥紧了掌心。
“盯紧她们，切记不要暴露行踪。”
“是。”
黑甲道，“那，我们是否要，抢回？”
“不。”
萧天镜冷静道，“她们的目的是打开四象宝藏，这与我们并无冲突。”
“你们只需跟紧她们，找到藏宝之地，剩下的，孤自有安排。”
“是。”
黑甲点头，想到被关在地牢的母子，又问道。
“那周令仪与萧天铭，是不是要……”
“此事你无需插手。”
萧天镜冷声道，“只管盯紧她们便是。”
“属下明白。”
黑甲垂眸退出房间，萧天镜松开掌心，望着皱成一团的平安符，又细细地将它抚平。
但尽管他再怎么努力，那些褶皱就好像无数的裂痕，这平安符再也恢复不到从前。
萧天镜忽的一笑，他抬手将平安符放在唇边温柔轻吻。
“阿遥，再见面，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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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与大海总是无情又难以捉摸，纵使前一刻晴空万里，却没有人知道它们是否会变得汹涌可怖。
沙尘暴将兄妹二人困在了原地，白马不安地在山洞内踱步，纵有巨石堵在洞口，可依旧难以阻止那无情的沙暴依然带着黄沙吞噬着一切。
许久过后，洞外终于恢复平静。苏长宁震开埋在身上的沙子，拼力推开巨石后，这才拍了拍身旁不安的白马。
“小满乖。”
苏长念昏昏沉沉地被带上马背，不知过了多久，蓦然身子一沉，自混乱的梦中惊醒。
“念念？”
苏长宁擦了擦她脸上的冷汗，见她口唇干涩几乎撕裂，他抿了抿唇，扭头看向休息的马儿。
干渴与饥饿早已令她浑身无力，苏长念舔了舔唇，望向远处一望无际的沙漠。
“哥哥，还有多远？”
苏长宁理了理她的鬓发，柔声道。
“应当还有一百多里，就快了，你先歇会，天亮前就能离开这里了。”
喉间仿佛干裂开一样，仿佛说一个字都会渗出血来，苏长念只能点了点头。
看着她阖眸小憩，苏长宁紧了紧掌心，忽的起身走向洞口。
银光闪过，苏长念猛然惊醒。
“哥哥！”
苏长宁动作一顿，苏长念惶然撑起身子，她看着他手中的匕首怔然摇头。
“小满，小满是我们一起养大的，它，它是我们的家人啊。”
白马不知危险近在咫尺，它只知道主人就在它身边，歪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哥哥……”
苏长宁手臂一垂，手中的匕首轰然坠落，深深没入沙子里。
苏长念忍不住眼眶泛酸，扭过头无声落泪。
“念念别哭。”
苏长宁快步冲到她面前，半跪着抬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却被她侧过脸避开。
“念念！”
苏长宁心中一慌，他捧起她的脸，一边吮去她眼角的泪水，一边哽咽道。
“别不理我……别不理我……”
“我刚才……我刚才……”
所有的解释都是那样苍白，他知道苏长念有多喜爱小满，在她眼中，小满是家人，是朋友。
可是在生死面前，他只能选择舍弃它。
但是，无论他出于什么目的，他伤害了苏长念。
他不怕死，也不怕沈飞他们怨恨，可是，他不能忍受苏长念怨他、不再搭理他。
看着他眼中的惊恐悲伤，也看到了他眼底的疲倦无助，就好像深处泥沼，正在一点一点陷下去。
苏长念抱紧他，崩溃大哭。
“是我拖累了你！是我拖累了你……”
她知道哥哥同样喜欢小满，那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陪他们一起走过了大江南北，他又怎狠心伤它性命？
可是，为了救她，他只能忍住心痛挥刀指向曾经的伙伴，那懵懂的，没有设防的家人。
他是怎样的挣扎痛苦，苏长念明白，才更心痛。
“不！”
苏长宁抱紧她，坚定道。
“你从不是拖累，从不，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苏长念哽咽着摇头，这两日来，死亡的阴影一直笼罩在他们身上，她知道苏长宁也几乎力竭，却拼尽全力带着她走出沙漠。
“哥哥。”
“放它走吧。”
苏长念望向懵懂的白马，悲戚道。
“也许，你我注定止步于此。但，总要留给它生的希望。”
“好。”
苏长宁点头，他扶着苏长念一步一步走到白马面前。
苏长念最后抱了抱马儿，不舍地亲吻着它的额头。
“去吧小满。”
“走出这里，活下去。”
马儿似乎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它嘶鸣着，不安地徘徊在二人身边。
苏长念呜咽着扭过头不去看它，狠心道。
“走啊！”
白马终是离去了，苏长念看着那一抹白影渐渐消失在沙漠之中，终于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破晓，苏长念感受着唇齿间的腥甜，猛然坐起身。
“哥哥？！”
苏长宁静静靠在石壁上，那样安详。
她颤抖着手掀开他的衣袖，霎时间红了眼眶。
那胡乱包扎的伤口依旧渗血，苏长念忍不住失声痛哭。
穷途末路，无外如此。
“别哭。”
苏长宁迷糊醒来，他拍了拍怀里啜泣的脑袋，虚弱一笑。
“不过是一些血，死不了。”
苏长念哽咽摇头，她给了小满生路，却拉着同胞兄长走向灭亡。
“哥哥，不要管我了……”
“傻话。”
苏长宁肃然道，“你忘了我们发过誓的。”
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也许我们命中注定要死在这。”
苏长宁道，“老天让我们一起来到这世上，我又怎么可能丢下你？”
苏长念靠在他怀中，无声落泪。
“好。”
“我们一起死。”
“你们倒是兄妹情深了，可有想过我？”